擂台上还飘着前一场比武留下的血腥味儿。
林夜站在场地中央,右手随意垂在身侧,左手拇指慢悠悠地蹭着食指关节——这是他琢磨事儿时的小动作。周围看台上人山人海,欢呼声浪一阵高过一阵,可那些声音钻进耳朵里,总觉得隔了层什么。
不对劲。
太顺了。
从昨天打进决赛圈开始,碰上的对手一个比一个客气。客气得不像来拼命的,倒像是来走个过场的。第五场的那个用双锤的壮汉,招式刚猛是刚猛,可林夜侧身避开第一锤的瞬间,分明看见那汉子手腕软了三分。
放水放得明目张胆。
“下一场,夜神宫林夜,对阵——”裁判拖长了调子,目光在名册上顿了顿,“散修,赵无影。”
看台西侧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
林夜抬眼望去。一个穿着灰布短打的男人从阴影里走出来,步子很稳,脸上没什么表情。普通,太普通了,扔人堆里眨眼就找不见的那种普通。
可林夜眼皮跳了一下。
灰衣男人上台,站在三丈外,抱了抱拳:“林宫主,请指教。”
话音没落,林夜脑子里“嗡”地响了一声。
不是真的响声。是那种感觉又来了——眼前这人的呼吸节奏、肌肉细微的绷紧、甚至眼神里那一闪而过的死气,全成了信息碎片,一股脑儿涌进意识深处。像是有人掀开他天灵盖,哗啦倒进一桶滚烫的铅水。
【接触目标……气息解析中……】
【检测到‘影遁术’(地阶上品)……掌握度:圆满……漏洞:需借助阴影,强光下效力减七成】
【检测到‘敛息诀’(地阶中品)……掌握度:圆满……漏洞:情绪剧烈波动时失效】
【检测到‘七杀合击阵’阵纹波动……关联目标:六人……方位:坤位、离位、兑位……】
林夜嘴角扯了扯。
阵纹?
他目光没动,眼尾余光往擂台边缘扫。坤位是西北角,离位是正南,兑位是西南。三个人,穿着不同势力的服饰,坐得散,可气息连着呢,像三根看不见的线,绷得紧紧的。
还有三个。
林夜拇指蹭食指的速度快了点。灰衣男人是明面上的饵,擂台外埋伏了六个,布的是杀阵。七杀合击阵,这名字他前天在万象阁的残卷里瞥见过一眼,专困杀阵,入阵者修为会被压制三成,阵内七人攻守一体。
呵。
“林宫主?”灰衣男人又开口,声音平平的,“可以开始了吗?”
看台最上层,贵宾席。
穿紫袍的老者眯着眼,手里攥着两颗玉核桃,咔嗒,咔嗒。声音很轻,淹没在喧哗里。他旁边坐着个中年人,脸白,手指细长,正端着茶杯,杯沿抵在唇边,没喝。
“幽冥殿这回,下血本了。”中年人声音压得低,只有两人能听见。
紫袍老者“嗯”了一声,玉核桃转得快了半分:“七个圣境三重,布七杀阵。杀个刚入圣境的小辈,手笔不小。”
“不只是杀。”中年人放下茶杯,眼底有冷光,“是要在万域天骄战的擂台上,当着所有人的面,把夜神宫刚攒起来的那点名声,碾碎了。”
“碾得碎吗?”
“七杀阵一成,圣境五重以下,没活路。”中年人顿了顿,“除非他能在阵成之前,先废掉三个阵眼。”
紫袍老者不说话了,玉核桃停在掌心。
擂台上,林夜终于动了。
他没摆什么起手式,就往前走了两步,像散步似的。走到离灰衣男人还剩一丈远的地方,停下,歪了歪头:“你们幽冥殿,是不是特别缺钱?”
灰衣男人瞳孔缩了缩。
“雇这么些人,”林夜抬手指了指擂台外那三个方位,“得花不少吧?要不这样,你告诉我雇主出了多少,我出双倍,你现在带着人掉头,去把雇主宰了,怎么样?”
看台静了一瞬。
然后“轰”地炸开。议论声、惊呼声、拍椅子声混成一团。贵宾席上,中年人端茶的手晃了晃,茶水泼出来几点。
灰衣男人脸上那层平静,裂了。
“林宫主说笑了。”他声音有点硬,“在下听不懂。”
“听不懂啊。”林夜点点头,很理解似的,“那行。”
他往后撤了半步。
就这半步撤出去的瞬间,擂台上“嗡”地亮起一片暗红色的光!光是从擂台地面浮起来的,扭曲的纹路像活过来的血管,眨眼间连成一片,把整个擂台罩了进去。温度骤降,空气粘稠得像淌进泥浆里。
阵成了。
看台哗然!有人站起来,有人往前挤,裁判脸色铁青,想冲进去,被阵法边缘弹开,踉跄着退了好几步。
七道人影,从擂台周围七个方位同时显现。灰衣男人站在最前,身后六人黑袍罩身,脸上戴着惨白的面具,只露眼睛。七个人的气息连成一体,沉甸甸地压下来,压得擂台石板“咔嚓咔嚓”裂开细纹。
“林夜。”灰衣男人声音变了,又冷又脆,像冰片子,“怪就怪你风头太盛。下辈子,记得低调点。”
林夜没吭声。
他在感受。
那层暗红的光罩在身上,像套了件湿透的棉袄,灵力运转确实滞涩了。三成?差不多。阵纹的能量流动轨迹,在他脑子里清晰得像用墨笔画在白纸上——坤位是主攻,离位主困,兑位主防,另外四个方位循环补位。七个人的灵力通过阵纹勾连,攻一处,等于攻七处。
完美吗?
林夜闭上眼睛。
【接触‘七杀合击阵’(天阶下品困杀阵)……解析中……】
【阵纹走向:完整……能量节点:七处……核心流转规律:已捕捉……】
【发现漏洞:节点转换有03息间隔,坤位与震位衔接处灵力过载,防御下降四成……】
【模拟反制方案:以点破面,攻坤震衔接处,可引阵法反噬,反噬强度预估:圣境四重全力一击……】
03息。
够干很多事了。
林夜睁开眼,看向灰衣男人身后左侧那个黑袍人——震位。那人在面具后的眼睛,正好也在看他。
“原来在这儿。”林夜笑了笑。
灰衣男人心里“咯噔”一下。不对劲,这林夜的反应太不对劲了。被困在七杀阵里,圣境五重以下没人能这么平静。要么是吓傻了,要么……
“动手!”他厉喝一声,不能再等了。
七人同时掐诀!暗红阵法光芒大盛,七道赤黑色的锁链从阵法边缘暴射而出,锁链顶端是狰狞的鬼首,张开嘴,咬向林夜周身要害!空气被撕出尖啸。
林夜没躲。
他就站在原地,看着锁链扑到眼前。然后抬右手,食指伸出,对着最先到的那条锁链,轻轻一点。
指尖碰上鬼首的瞬间——
“崩。”
轻轻一声。
不是很大。可那条由精纯灵力凝聚、足以洞穿玄铁的锁链,从头到尾,寸寸碎裂!碎成暗红色的光点,噗地散开。紧接着,第二条,第三条……七条锁链,像同时被无形的大锤砸中,在半空中炸成一片红雾!
灰衣男人一口血喷出来。
不止他。布阵的七个人,同时闷哼,齐齐后退一步!阵法光芒剧烈闪烁,明暗不定。坤位和震位那两个黑袍人,面具“咔嚓”裂开,露出底下两张惊骇到扭曲的脸。
“怎么可能?!”贵宾席上,中年人手里的茶杯“啪”地掉了,碎在脚边。
紫袍老者手里的玉核桃,不知什么时候停了,捏得死紧。
擂台上,林夜收回手指,吹了吹指尖并不存在的灰。
“阵法不错。”他说,语气像在评价菜市场的白菜,“就是布阵的人,修为差了点。灵力流转不够圆融,坤位和震位那俩,刚才掐诀的时候,慢了半拍吧?就这半拍,够我拆你们三回了。”
灰衣男人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又一口血涌上来。
“还有,”林夜往前踏了一步,就一步,脚下阵纹“滋啦”一声,像烧红的铁烙进冰里,暗红光芒以他落脚点为中心,急速褪去!“谁告诉你们,七杀阵一成,就稳赢了?”
他抬起脚,又落下。
“砰!”
擂台震动。以他为中心,蛛网般的裂缝疯狂蔓延!那些精密勾连的阵纹,像被无形大手粗暴地扯断、碾碎!暗红光芒惨叫似的闪烁几下,灭了。
阵法,破了。
七个布阵者,如遭雷击,齐齐狂喷鲜血,萎顿在地!气息瞬间跌落谷底。
全场死寂。
连风声都停了。看台上几千号人,瞪着眼,张着嘴,像被集体掐住了脖子。裁判瘫坐在擂台边,腿软得站不起来。
林夜走到灰衣男人面前,蹲下。
灰衣男人想往后缩,可动不了,只惊恐地看着他。
“现在能听懂了吗?”林夜问,声音不高,可在这死寂的场子里,清清楚楚传到每个人耳朵里,“幽冥殿,还是别的谁,雇你们来的。说出来,我留你全尸。”
灰衣男人牙齿打颤:“你、你不能杀我……天骄战规矩……”
“规矩?”林夜乐了,“你们布杀阵的时候,讲规矩了?”
他伸出手,食指指尖,一点暗金色的光芒凝聚。很小一点,可那光芒出现的瞬间,灰衣男人浑身的汗毛都炸起来了!那是纯粹的、凝练到极致的金系灵力,锋利得光是看着,眼睛都疼。
“我说个数。”林夜指尖那点金光,悬在灰衣男人眉心前三寸,“三息。不说,我从你脚趾头开始,一寸一寸,往上碾。碾到你说,或者碾到你死。”
“一。”
灰衣男人裤裆湿了。
“二……”
“是幽冥殿!还有血刀门!蚀骨谷也出了人!”灰衣男人崩溃了,嘶声喊,“他们凑了三百斤上品灵晶!要你的命!要夜神宫的名声!就这些!我知道的就这些!”
喊完了,他瘫在地上,像摊烂泥。
林夜指尖的金光,散了。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灰,转身,目光扫过看台。扫过贵宾席,扫过那些或震惊、或阴沉、或躲闪的脸。
“都听见了?”他问。
没人应。
“幽冥殿,血刀门,蚀骨谷。”林夜一字一顿,声音不大,可每个字都砸在人心里,“三百斤上品灵晶,买我林夜的命。行,这买卖我认了。”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笑。那笑很淡,可看的人,后脊梁骨都冒寒气。
“可现在,买卖没做成。”林夜慢条斯理地说,“按照道上的规矩,这定金,是不是得退?”
贵宾席角落,一个穿血红色长袍的老者,猛地站起来,脸色铁青:“林夜!你血口喷人!”
“我喷你了吗?”林夜转头看他,眼神很认真,“我刚念了三个名字,你就跳出来。血刀门的?”
红袍老者噎住。
“三百斤上品灵晶,”林夜继续,像在算账,“你们三家,一家出一百斤。现在事儿没办成,这一百斤,得还。利息嘛,我也不多要,按行规,翻个倍。一家两百斤,三天之内,送到夜神宫在东临城的据点。”
他笑了笑:“逾期不候。逾期一天,我拆你们一处分坛。两天,拆两处。拆到你们给钱,或者拆到你们灭门。”
说完,他不再看任何人,转身,走下擂台。
步子不快,甚至有点懒洋洋的。可所过之处,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没人敢出声,没人敢拦。那七个布阵的还瘫在台上,生死不知。
走到擂台边,林夜停了停,侧头,对瘫在地上的裁判说了句:
“这场,算我赢吧?”
裁判一个激灵,差点跪下,拼命点头:“算!算!林宫主胜!”
林夜“嗯”了一声,继续往外走。走出十几步,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回头,看向贵宾席某个方向,抬了抬手:
“对了,忘了说。”
他指尖,一点微不可察的幽光,一闪而逝。
“刚才破阵的时候,不小心,把你们几个藏在观众里的暗哨,也顺手废了。人没死,躺后巷呢。记得去捡。”
话音落下,他摆摆手,身影消失在通道阴影里。
直到他彻底看不见,看台上凝固的气氛,才“轰”地炸开。惊呼、怒骂、议论,乱成一锅粥。贵宾席上,血刀门的红袍老者,一巴掌拍碎了椅子扶手,牙齿咬得咯咯响。幽冥殿和蚀骨谷的人,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
紫袍老者慢慢松开手,掌心那两颗玉核桃,碎成了齑粉,从指缝里簌簌往下掉。
“看见了吗?”他声音发干。
旁边中年人喉咙滚了滚,没说话。
“那不是破阵。”紫袍老者盯着林夜消失的通道口,眼神发直,“那是拆阵。把七杀阵的运行规律、灵力节点、甚至布阵者那03息的衔接破绽,全看透了。然后,一击,打在七寸上。”
他顿了顿,声音更涩:
“这种人……要么现在不惜一切代价弄死。要么,就别惹。”
中年人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很轻,发颤:
“那现在……还惹得起吗?”
没人回答。
擂台边,金翅狮王从阴影里踱出来,瞥了眼台上瘫着的七个人,撇了撇嘴,甩了甩鬃毛,小跑着朝通道口追去。跑到一半,它忽然停下,扭头,冲着贵宾席方向,咧了咧嘴,露出满口森白的獠牙。
然后,打了个响鼻,喷出两团火星子,这才颠颠地跑了。
看台角落里,一个戴着兜帽、身影模糊的人,静静站了很久。直到人群开始散去,他才转身,隐入阴影。兜帽下,隐约可见嘴角,勾起一丝极淡、极玩味的弧度。
“实验体009号……”
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人影消失。
通道里,林夜步子没停,可右手拇指,又轻轻蹭了下食指关节。
刚才破阵的瞬间,除了阵法信息,还有一丝极其隐晦的、被窥视的感觉,从看台某个角落扫过来。
很短,一瞬就没了。
可那感觉……有点熟。
好像在哪儿接触过。
林夜皱了皱眉,脚步顿了顿,回头看了一眼身后喧闹的看台。阳光从通道口斜射进来,照亮飞扬的灰尘,乱哄哄的人声像隔了层水。
他站了两秒,转过头,继续往外走。
拇指蹭着食指,越蹭越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