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初透，林婉清的办公室内已经弥漫着咖啡的香气和高效运转的气氛。
看过范长生凌晨发来的加密简讯，她提前半小时到达，此刻正对着电脑屏幕，快速浏览着“太初”整理出的、关于沈屿近期更详细的行为模式分析报告。
当范长生推门进来时，她已经有了初步的判断。
“长生，你看这里。”
林婉清没有寒暄，直接调出几份图表，“‘太初’对沈屿过去一周的内部网络访问轨迹进行了聚类分析。
他的‘兴趣点’明显集中在几个方向：一是研究院新购入的几台特殊极端条件制备设备的型号和参数；
二是与低温物理、材料界面表征相关的非核心技术文档的引用频次和版本信息；
三是研究院内部通讯中，偶然提及‘第七实验室’或‘新架构’等关键词的上下文记录。
他的访问行为非常小心，往往通过多层无关搜索跳转来掩饰最终目标，且集中在监控相对宽松的午休或晚间时段。”
范长生走到她身边，看着屏幕上那些被高亮标出的异常访问路径节点。
“和我在他梦里看到的基本吻合。他在试图拼凑我们的研发方向和技术轮廓，重点在硬件基础和研发氛围。
昊天科技和那个‘陈先生’，目前阶段求的是‘情报’，还不是具体的‘图纸’。”
“梦境里提到的联络方式和那个‘陈先生’的外貌特征，‘太初’正在结合我们已有的外部数据源进行模糊匹配，但公开信息有限，需要时间。”
林婉清汇报进展，然后问，“你打算怎么处理？直接控制？”
“不，那样太浪费，也会打草惊蛇，让昊天科技知道我们察觉了，他们可能会换更隐蔽的方式，或者暂时蛰伏。”
范长生摇头，眼中闪过一丝冷光，“既然他们想知道，我们就告诉他们一些‘他们想知道’的。”
“投喂虚假信息？”
林婉清立刻明白了，“但必须足够真实，能骗过专业人员的审视，至少要能骗过昊天科技那边的技术评估。”
“没错。”范长生走到白板前，拿起笔，“我们需要设计一套‘故事’。
这套故事需要基于部分真实但过时、或者存在方向性误导、甚至是无解难题的技术细节，混合在一起。
包装成一个看似合理、令人振奋但又注定走入死胡同的研发路径。”
“第一层，硬件基础。可以透露部分真实的、我们早期验证过但已放弃的某条材料工艺路线。
比如某种非主流的超导薄膜沉积方法，附上一些真实的但并非最优的工艺参数和初期的测试数据。
这些数据是真实的，但代表的是我们走过的弯路。
对于急于了解我们硬件方向的对手来说，这很有吸引力。”
“第二层，架构方向。可以暗示我们正专注于某种复杂度过高、纠错阈值要求极其苛刻的‘容错量子计算’变体方案。
并‘不经意’地提及几个该方案目前在国际上公认难以克服的理论障碍。
让对手以为我们正头铁地撞向一堵高墙，从而可能低估我们实际选择的、更务实的路径。”
“第三层，困境与进度。可以透露我们正面临‘极低温测控系统时序同步精度’的瓶颈，以及‘量子比特退相干时间远未达到理论预期’的挫折。
这些都是量子计算研发中的普遍难题，真实存在，但我们的实际进展其实更快。
这既能解释我们为何低调，也能给对手一种‘我们进展不顺’的错觉。”
林婉清飞快地记录着要点，大脑同步评估着可行性：“这套‘故事’需要载体。通过什么渠道‘自然’地让沈屿获取？”
“通过你。”范长生看向她，“你是首席运营官，负责资源调配和项目管理。
你可以‘无意中’调整沈屿的工作权限或分配给他一些边缘但又能接触到‘信息环境’的任务。
比如，以‘整理归档前期预研资料，为后续项目申请做准备’为名，分配他扫描和录入一些早期的实验记录本、技术报告草稿。
在这些资料里，巧妙地混入我们设计好的‘故事’元素。”
“需要叶舒妍配合吗？这些技术细节需要她那边提供原材料。”林婉清问。
“需要，但不需要她知道全部计划。”
范长生思忖道，“我会和舒妍沟通，让她从‘第七实验室’的‘技术垃圾堆’里，整理出一批真实的、但代表失败尝试或早期探索的原始数据、草图、会议纪要。
由你来进行二次‘加工’，将我们设计的误导性信息像调味料一样，自然地‘添加’进去。
舒妍只需要知道我们在进行某种保密测试或反情报准备，不需要了解具体针对谁和具体内容。她的性格，知道太多反而不自然。”
林婉清点头：“明白。我会设计一个合理的流程。
让沈屿‘偶然’获得更高一级的临时文档处理权限，接触到的‘归档资料’也放在一个物理隔离、但日志记录完备的临时服务器上。
他的所有访问、复制、甚至尝试破解加密的行为，都会被详细记录，作为日后证据。”
“很好。”范长生补充，“‘故事’的释放要分层、分阶段。
先给一些硬件工艺的‘甜头’，观察他的反应和传递情况。
等他咬钩后，再逐步释放架构方向和困境信息。整个过程，‘太初’要全程监控沈屿的网络行为，尤其是他可能使用外部设备或加密通道外传数据的尝试。
一旦捕捉到确凿的外泄证据，不仅坐实了他的间谍行为，也能让我们追踪信息流向，甚至可能定位对方的接收点。”
“风险在于，”林婉清冷静分析，“如果昊天科技那边有极高明的技术专家，可能会识破部分虚假信息。
或者，沈屿在传递过程中被发现异常，导致对方警觉。”
“所以‘故事’要以真实为基础，七分真，三分假，假的部分也要在逻辑上说得通，是可能的研究方向。至于沈屿，”
范长生嘴角微扬，“他在梦境中充满了恐惧和矛盾。我们可以利用这种心态。
让你安排的那个‘导师’，在适当的时候，以闲聊或提醒的方式，暗示公司最近在重点排查数据安全问题，审计非常严格。
这会进一步加剧他的焦虑，让他更急于将到手的信息传递出去，也可能让他犯下更多错误，暴露更多马脚。”
一个完整的、将计就计的圈套方案逐渐清晰。
利用对手的间谍，反向传递精心炮制的误导性情报，消耗对手资源，误导其判断，同时收集其活动证据。
“我立刻开始准备。”
林婉清合上笔记本，“需要和研究院的it安保部门协调，设置好陷阱服务器和监控节点。叶舒妍那边的‘原材料’，你什么时候和她谈？”
“就今天。”范长生看了看时间，“我会用测试新保密流程的名义跟她谈。婉清，整个操作由你全权负责，细节你把握。
记住，我们的目标是控制、误导和取证，不是立刻收网。耐心是关键。”
“明白。”林婉清眼中闪过锐利的光芒。
管理公司、调配资源是她的日常，但主导一场精密的、针对商业间谍的反情报行动，这挑战激起了她全部的专业精神和好胜心。
计划开始悄无声息地执行。
叶舒妍虽然有些疑惑，但出于对范长生绝对的信任，很快整理出了一批早期探索性研究的杂乱资料，交给了林婉清。
林婉清带领一个绝对可靠的小团队，在物理隔离的环境下，开始对这些资料进行“再创作”。
几天后，沈屿从他的“导师”了一个新任务：
协助整理研究院三年前一批“先进计算架构预研项目”的过期资料，进行电子化归档，以便“知识沉淀”。任务说明听起来枯燥且边缘化。
沈屿起初有些失望，这似乎离核心机密很远。
但当他获得临时权限，访问那个存放资料的临时服务器时，心跳开始加速。
资料确实老旧，但其中夹杂着大量手写的实验记录、潦草的设备参数调试笔记、以及一些充满了复杂公式和草图的技术讨论纪要。
内容涉及“新型超导薄膜沉积工艺探索”、“多比特耦合方案初期模拟”、“低温测控时序难题”等等。
虽然很多内容他看不懂，但那些关键词让他兴奋。
他强压激动，开始“认真”工作，利用一切机会，用经过伪装的u盘偷偷拷贝那些看起来最有价值的文件，尤其是那些带有具体参数和图表的手稿扫描件。
他不知道的是，他拷贝的每一份文件都嵌入了特殊的追踪标记；
他访问服务器的每一次操作，甚至他自以为隐蔽的u盘插拔行为，都在“太初”的严密监控和记录之下。
那个看似普通的临时服务器，本身就是林婉清为他精心准备的、布满隐形传感器的“信息牢笼”。
饵已投下，钩已暗藏。
现在，只需等待鱼儿将饵料咬紧，并顺着那无形的线，暴露出垂钓者的位置。
而范长生和林婉清，正冷静地坐在岸边，监控着水下的每一丝动静。这场商业暗战，主动权已然易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