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海造船厂的夜风带着咸腥味,吹得图纸哗啦作响。林风按住那一叠乱飞的纸张,眉头拧成了一个川字。
“你确定是‘神’这个词?”
耳机里,泽诺的声音少见地正经,甚至带着一丝电流干扰般的抖动。“百分之百确定。这套编码是六十年代克格勃和cia通用的‘红皮书’加密法,只有那些老掉牙的间谍卫星还在用。‘god’,三个字母,重复了十二次。”
林风看着头顶那片漆黑的夜空。木星在视野里只是个不起眼的亮点,但在那里,一场三十年前的亡灵舞会似乎正在开场。
“地平线号……”林风嘴里嚼着这个名字。
在他的记忆库里,这是一段被抹去的历史。上一世的解密档案里提过一嘴,1968年,美苏在古巴导弹危机的余悸中达成了一项秘密协议。他们要把核弹头拆下来,装进推进器,把一艘重达两千吨的飞船送出太阳系。
官方说法是发射台上炸成了烟花。没人知道它其实飞出去了。
“不仅飞出去了,还在木星轨道上趴了三十年。”泽诺把音频再次播放,那种断断续续的滴答声像是指甲在棺材板上抓挠。“而且老板,这信号不是录音。是实时发送的。就在刚才,有人按下了发报机。”
“或者是有东西按下的。”林风冷冷地补了一句。
他转身,大衣下摆甩出一道利落的弧线。“赵东来,通知下去。‘守望者’还在铺龙骨,这次用不上了。把那几架改装的航天飞机拉出来。告诉那帮刚学会开飞船的菜鸟,实战演练提前了。”
“去哪?”赵东来问,手里还捏着没吃完的半个肉包子。
“去见个老朋友。”林风看着北方,“或者,去见个鬼。”
……
三个小时后。
地球大气层外。
五架经过暴力改装的“暴风雪”号和“发现”号航天飞机笨拙地悬停在轨道上。它们的货舱门大开,里面没有卫星,只有粗暴焊接上去的电磁导弹发射架。这画面很魔幻,像是给中世纪骑士塞了一把加特林。
“破晓号”巨大的舰体像是一头领航的鲸鱼,带着这群杂牌军划破黑暗。
曲率引擎启动前的最后一秒,林风坐在指挥椅上,看着舷窗外那个蓝色的星球。这次跳跃只要几分钟,但对于那艘“地平线号”来说,那是三十年的死寂。
“跃迁结束。坐标,木星l4拉格朗日点。”
光怪陆离的色彩消退,巨大的木星占据了整个视野。那只着名的大红斑像是一只充血的独眼,死死盯着这群不速之客。辐射警报在疯狂尖叫,这里的磁场强得能把普通人的脑浆煮沸。
“在那儿。”泽诺在屏幕上标出了一个红点。
一片乱石林立的小行星带里,一艘灰白色的飞船静静地漂浮着。它不像是人类造物,更像是一具漂在太空里的尸体。船体破烂不堪,外壳上布满了陨石撞击的凹痕,在那极度的严寒中,整艘船被包裹在一层厚厚的冰霜之下。
那冰不是透明的,是红色的。那是木星大气中的硫化物冻结后的颜色,像凝固的血痂。
“扫描结果出来了。”泽诺的声音有点干涩,“船体结构完整度百分之四十。能源反应微弱。但在那个主控室的位置……有热源。”
“活人?”卡特琳娜站在林风身边,手按在刀柄上。
“体温只有十度。”泽诺吞了口唾沫,“这种温度,要么是死人,要么……不是人。”
“不管是人是鬼,既然喊了救命,就得去看看。”林风站起身,纳米战甲像黑色的液体一样覆盖全身。“卡特琳娜,跟我走。其他人待命。如果十分钟内没信号,直接炸了那艘船。”
登陆艇像一只蚊子,悄无声息地吸附在“地平线号”的气闸门上。
切割激光亮起,那一层厚厚的“血痂”被烧融,露出下面锈迹斑斑的舱门。伴随着一阵令人牙酸的金属扭曲声,舱门被强行撬开。
一股味道扑面而来。
那不是尸臭,也不是机油味。而是一股陈年的、发酵的霉味,混合着某种甜腻的香气。就像是把一堆烂水果扔在地窖里闷了三十年。
“空气系统还在运作?”卡特琳娜看了一眼手臂上的环境监测仪,“氧气含量百分之五,二氧化碳浓度爆表。”
手电筒的光柱在黑暗中晃动。走廊的墙壁上结满了冰晶,但那些冰晶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几何形状,像是一簇簇盛开的花。
“看墙上。”林风指了指左边。
那里有一行暗红色的字迹,是用手指硬生生抠出来的,指甲断裂在金属缝隙里,留下了黑色的痕迹。
俄文。
“它在看着我们。”林风读出了那行字。
再往前走,字迹越来越多,也越来越乱。有英语,有俄语,甚至还有拉丁文。内容从一开始的实验记录,变成了疯狂的呓语。
“我想回家。”
“这就是天堂。”
“别看它的眼睛。”
“我们是一体的。”
最后这句“我们是一体的”,出现了无数次,密密麻麻地覆盖了整条走廊,直到那个紧闭的驾驶舱大门前。
林风停下脚步。门缝里,那种甜腻的香味浓郁得让人作呕。
“老板,里面的热源反应很剧烈。”泽诺在频道里警告,“不是那种燃烧的热,是……代谢热。就像是有几百个人在里面做剧烈运动。”
“这里面一共才三十个船员编制。”林风握紧了手里的高频振动刀,“准备好了吗?”
卡特琳娜没说话,只是把爆能枪充能完毕,点了点头。
林风抬脚,踹在门锁的位置。那锈死的机械结构根本挡不住纳米战甲的力量。
砰!
大门向内倒下,激起一片红色的冰尘。
两人冲进去,枪口和刀锋同时指向前方。但在看清眼前景象的那一刹那,就连杀人如麻的卡特琳娜也僵住了。
驾驶舱很大,原本应该排列着整齐的控制台和座椅。但现在,那些东西都不见了。或者是被什么东西吞噬了。
舱室中央,悬浮着一个巨大的肉球。
那不是单纯的肉块。那是三十个人。
三十具穿着宇航服的躯体,像是一团被顽童揉捏在一起的橡皮泥。他们的四肢扭曲交缠,甚至长在了一起。但这还不是最恐怖的。
恐怖的是他们的脸。
三十张脸,均匀地分布在这个肉球的表面。每一张脸都没有痛苦,反而带着一种极度安详、甚至可以说是极乐的表情。他们的眼睛睁得大大的,瞳孔扩散,全部盯着大门的方向。
盯着林风。
“门……开……了……”
三十张嘴同时开合。声音整齐划一,没有男声女声的区别,合成了一种空洞的嗡鸣。
“这就是那个信号源?”卡特琳娜感觉胃里一阵翻腾。这比战场上的断肢残臂要恶心一万倍。这是对人类生命形式的亵渎。
林风没动。他在看这个肉球的最中心。那里有一颗心脏在跳动。那不是人类的心脏,那是一块黑色的晶体,散发着微弱的幽光。
“不是他们想融合。”林风的声音很冷,像是在压抑着极度的愤怒,“是那个东西,强行把他们‘缝’在了一起。当作养料。”
“救……赎……”
肉球上的那些脸开始抽搐,那种安详变成了狰狞。肉体开始蠕动,像是沸腾的水。
“泽诺!那是黑潮的信标!这种聚合体是用来定位的!”林风猛地反应过来。这种恶心的生物技术,他在上一世的星际战场上见过。这是虫群用来标记“食堂”的灯塔!
“炸了它!”
卡特琳娜扣动扳机。蓝色的能量弹呼啸而出。
但晚了一步。
那个肉球并不是要攻击,它只是个容器。
啪。
一声轻响,就像是个烂熟的西瓜炸开。没有血肉横飞,那些肉体在一瞬间化作了灰烬。而在灰烬中心,那块黑色的晶体爆发出刺眼的光芒。
那不是光,那是纯粹的精神冲击波。
“老板!”
卡特琳娜只来得及喊一声,就被那股无形的巨浪掀飞,撞在舱壁上昏死过去。
林风站在原地。纳米战甲能挡住子弹,挡住辐射,却挡不住这种直接作用于意识的攻击。
他的大脑像是被烧红的烙铁插了进去。视野破碎,现实消退。
他在下坠。
穿过黑暗,穿过时间。
当他再次睁开眼时,他不在这艘船上了。
他在一个巨大的地下掩体里。墙上挂着苏联的红旗和美国的星条旗,这两个死对头的旗帜罕见地并排挂在一起。
日历上写着:1968年10月。
一群穿着白大褂的科学家正围着一个巨大的祭坛。那是真正的祭坛,上面刻满了复杂的几何纹路,而祭坛中央,放着一块黑色的石头。
那是刚从月球背面带回来的样本。
林风无法动弹,他只是一个旁观者。他看着那些狂热的脸。
“这就是钥匙!”一个美国将军大喊道,“它在回应!它能给我们无限的能源,无限的寿命!”
“为了苏维埃!”一个苏联军官割开了手掌,把血滴在那块石头上。
贪婪。无尽的贪婪。
他们以为那是上帝的礼物。他们不知道,那是敲响地狱大门的门环。
黑色的石头吸收了血液,亮了起来。一道裂缝在空气中撕开。透过那道裂缝,林风看见了——
无尽的虫群。那是黑潮的先锋。它们在那边窥视着,等待着。
“找到了……”
一个古老而邪恶的意识穿过那道裂缝,在所有人的脑海里回荡。
“一个新的牧场。”
画面开始崩塌。那个祭坛,那个掩体,那是“地平线号”真正的任务——它不是探测器,它是祭品。它是人类为了换取力量,主动送给恶魔的见面礼。
那个信号不是求救。
那是邀请函。
“嗬……”
林风猛地吸了一口气,像是溺水的人冲出水面。
现实回归。
那种甜腻的霉味再次充斥鼻腔。驾驶舱里一片狼藉,灰烬在空中飘舞。卡特琳娜正艰难地从地上爬起来,嘴角带着血迹。
那个肉球没了。那块晶体也没了。只剩下地板上一滩黑色的粘液,正在快速挥发。
但林风知道,事情大条了。
他刚才看到的那个幻象,解释了为什么上一世黑潮会突然降临。不是意外,不是天灾。是人类自己,在三十年前,亲手把坐标递到了猎食者的手里。
而刚才那个信号……
“泽诺。”林风的声音沙哑得可怕,“刚才那个冲击波,传出去多远?”
耳机里,泽诺沉默了很久。
“如果不算空间折射的话……大概能传遍整个太阳系。”泽诺的声音带着绝望,“而且,那是个定向波束。指向……冥王星轨道之外。”
林风闭上眼,靠在冰冷的舱壁上。
门真的开了。
那个“神”,听到了呼唤。
“回船。”林风睁开眼,眼底的最后一点侥幸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那种赌徒在梭哈前的疯狂。
“既然是咱们的长辈请来的客人。”
“那作为晚辈,咱们得把刀磨快点。”
“准备好盛宴。”
“人头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