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一月的寒流
一月五日,元旦假期后的第一个工作日,北京的气温降到了零下十二度。看书屋 冕沸阅读未来资本的办公室里,暖气似乎也不够暖。
财务总监拿着一份报表走进陈念办公室时,手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报表上的数字。
“陈总,十二月份的支出数据出来了。”她的声音很低,“为了接收智造云第一批团队,我们提前支付了办公场地扩租的押金和三个月租金,总共一百二十万。加上原计划的支出账上现在只剩九百万了。”
陈念接过报表,快速计算着:“按照现在每月六百万的支出速度,只能支撑一个半月。春节前要发年终奖和工资,至少需要四百万。”
“我们还有几家大客户的应收账款没到账,大约三百万,但对方说要等到春节后。”财务总监犹豫了一下,“而且智造云第二批团队二十人,按计划二月入职,那又需要增加每月近百万的人力成本。”
这些数字像一块块冰,堆在陈念心头。他想起去年此时,公司账上还有近四千万现金,业务蒸蒸日上。仅仅一年时间,情况已经天翻地覆。
“银行那边呢?应收账款质押融资有进展吗?”
“还在走流程,春节前能批下来的可能性很小。”财务总监叹了口气,“陈总,我们可能撑不到三月份了。”
陈念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金融街上的行人都裹着厚厚的羽绒服,步履匆匆。这座城市看起来依然繁华,但繁华之下,有多少企业正在经历同样的寒冬?
“还有一个办法,”财务总监小心地说,“推迟发放年终奖,或者只发一半。这样可以省出两百万左右。”
陈念摇头:“不行。团队已经连续加班三个月,很多人指着年终奖过年。这个时候克扣,人心就散了。”
“那”
“我想办法,”陈念打断她,“你先出去吧,让我想想。”
办公室门关上后,陈念在通讯录里翻找着。他的手指在一个个名字上停留——投资人、银行行长、企业家朋友。每个人都有可能帮忙,但每个人也都面临着自己的困难。
最终,他的手指停在了一个名字上:张叔叔。父亲的老战友,那家曾经差点倒闭的机床厂的厂长。
二、新团队的阵痛
一月八日,智造云第一批三十人团队正式入职。欢迎会在公司最大的会议室举行,但气氛有些微妙。
未来资本的员工坐在左边,智造云的员工坐在右边,中间仿佛有一条看不见的分界线。陈念站在台上,能清晰地感受到这种隔阂。
“从今天起,我们就是一家人了。”陈念开场说,“我知道,两家公司有过竞争,有过不同的理念和做法。但今天,我们有了共同的目标:帮助中国制造业,特别是中小企业,渡过这个冬天。”
台下有人点头,有人面无表情,有人低头看手机。
周明远作为技术负责人发言:“接下来一周,我们将进行技术栈的整合培训。智造云团队带来的工业ai专利和算法,会和我们开源的边缘计算框架结合,形成更强大的产品能力。”
智造云团队的技术负责人杨工举手提问:“周总,我想了解,我们的专利技术整合后,知识产权归属怎么界定?另外,开源框架会不会导致技术泄露?”
这个问题很尖锐,也是很多智造云员工的担忧。
“专利使用权我们已经获得授权,整合后的新成果,按照贡献比例共享知识产权。”周明远回答得很谨慎,“至于开源,我们只开源基础框架,核心算法和行业模型会作为商业模块。这是平衡开源和商业化的方案。”
“但开源本身就意味着技术透明,”杨工不依不饶,“如果竞争对手基于我们的开源框架做出类似产品,怎么办?”
这个问题周明远回答过很多次,但每一次都需要耐心:“开源是建立生态的手段。我们通过开源获得社区贡献、行业认可和标准制定权。真正的壁垒不是代码保密,而是持续创新和生态粘性。
欢迎会后,真正的挑战才刚开始。两家团队的工作方式、沟通习惯、技术偏好都有差异。未来资本的团队习惯敏捷开发、快速迭代;智造云的团队习惯严谨设计、充分测试。第一天的联合开发会议,就因为一个技术方案争论了两个小时。
更麻烦的是薪酬差异。王晓东私下告诉陈念:“智造云的员工平均薪资比我们高20左右,特别是几个核心算法工程师,高出近50。这事已经在内部传开了,我们的老员工有情绪。”
陈念揉着太阳穴:“薪资架构逐步统一,但需要时间。现在最重要的是让两个团队真正融合,做出成绩。”
“恐怕不容易,”王晓东苦笑,“今天午饭时,我看到他们还是分桌坐的。”
三、小草的生机
一月十日,一个意想不到的好消息传来。
赵老板工厂的成功案例经过简单整理,发布在行业论坛和几个中小企业聚集的微信群后,咨询电话开始响个不停。第一天二十三个,第二天三十七个,到第三天,市场部的三台电话从早到晚没停过。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大部分是中小企业主亲自打来的,”王晓东兴奋地汇报,“他们问得很实际:一套系统多少钱?多久能回本?老设备能不能用?需要停产安装吗?”
陈念立即召开紧急会议:“这是‘小草计划’的机会,也是考验。咨询量上来了,但我们有实施能力吗?”
周明远计算着:“如果按标准化的‘设备联网+能耗监控’基础套餐,一个三人小组一周可以完成两家企业的安装调试。我们现在有八个这样的实施小组,一周最多完成十六家。”
“但咨询量一周就超过一百家了,”王晓东说,“而且还在增加。”
“能不能简化实施流程?”陈念问,“比如,开发自助安装工具包,企业可以自己完成大部分安装,我们远程指导?”
“技术上可行,但中小企业缺乏技术人才,自己安装可能出问题。”周明远思考着,“也许可以培训一批本地服务商。我们提供工具包和远程支持,服务商负责现场安装和维护。”
李维提出具体方案:“可以在咨询量集中的区域,比如长三角、珠三角,招募和培训合作伙伴。我们刚接收的智造云团队里,有一些实施工程师有当地资源,可以让他们牵头。”
这个方案得到了认同。但还有一个根本问题:定价。
财务总监拿出了测算数据:“硬件成本四千五,软件研发分摊一千,实施成本两千,总成本七千五。,覆盖不了销售和管理费用。”
“但如果定价一万五,很多企业可能觉得贵,”王晓东说,“中小企业对价格极其敏感。”
陈念想起父亲的话:中小企业最在乎的是“算得清账”。他有了主意:“用订阅制。企业首付五千元,包含硬件和安装;之后每月付五百元服务费,包含软件升级、远程维护和数据服务。这样企业前期投入低,我们也有持续收入。”
“如果他们用几个月就停了呢?”
“合同签一年,”陈念说,“一年后,如果他们看到价值,自然会续费。如果没看到价值,说明我们的产品有问题,需要改进。”
这个模式得到了通过。当天下午,市场部开始按照新方案回应咨询。效果出奇地好——首批二十家咨询企业,有十五家表示愿意尝试。
四、共同体的危机
一月十二日,产业共同体月度理事会变成了一场风暴。
会议在苏州工业园区的一家酒店举行,到场的企业代表比上次更少,只有四十七家。会议开始前,气氛就已经很紧张。
李维主持会议,刚通报完十二月份共同体完成的产能调剂和供应链协同项目,就被一家汽车零部件企业的代表打断了。
“李总,这些项目我们都看到了,但受益的主要是中小企业。”这位姓林的总裁语气强硬,“我们这样的大企业,投入多,贡献大,但得到的实质性帮助有限。我建议修改章程,大企业应该有更大的话语权和资源分配权。”
话音刚落,几家中小企业代表就站了起来。
“林总,话不能这么说!”一家电子元件厂的老板激动地说,“经济好的时候,你们大企业吃肉,我们喝汤。现在经济不好,共同体就应该互帮互助。如果按规模分配资源,那和外面有什么区别?”
“就是!我们虽然规模小,但产业链上缺了我们不行。你们汽车零部件,不需要我们的模具?不需要我们的表面处理?”
“按产值分配投票权,那我们这些小企业干脆退出算了!”
会议室里吵成一团。李维试图维持秩序,但声音被淹没了。陈念坐在主席台上,静静看着这场争吵。他知道,这是共同体成立以来最严重的危机——不是来自外部,而是来自内部的分化。
终于,陈念站起身,敲了敲话筒。会议室渐渐安静下来。
“各位,我理解大家的情绪。”陈念的声音平静但有力,“林总觉得大企业贡献大,应该得到更多;王总们觉得中小企业是产业链的基础,应该公平对待。都有道理。”
他走到台前,看着在座的每一位企业家:“但我想请大家想想,我们当初为什么要成立共同体?是为了在顺境时多分一杯羹,还是为了在逆境中抱团取暖?”
台下安静了。
“如果只是为了利益,外面有大把的商业合作机会,何必在这里争吵?”陈念继续说,“我们聚在这里,是因为相信产业链是一个整体,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大企业的订单,需要中小企业的配套;中小企业的技术,需要大企业的牵引。”
“那具体怎么办?”林总问,“道理我们都懂,但现实是,我们厂现在也很困难,需要实质性帮助。”
“我建议,建立‘贡献积分’制度。”陈念提出了思考已久的方案,“不只是看企业规模,而是综合评估:产能共享贡献、技术共享贡献、订单共享贡献、资金支持贡献。每一类贡献都有对应的积分,积分决定资源分配优先级。”
这个方案相对公平,但也复杂。会议决定成立专门小组,一周内拿出具体细则。但陈念知道,这只能暂时缓解矛盾。根本问题在于,经济下行期,每家企业都在为自己的生存挣扎,共同体这种需要利他精神的组织,面临着前所未有的考验。
五、神秘来电
一月十五日,距离春节还有三周。陈念接到了一个陌生号码的来电。
“陈总,您好。我是深港资本的合伙人,李明远。”电话那头是一个温和的男声,“不知道您有没有时间,我想和您聊聊投资的事。”
深港资本是国内顶尖的私募股权基金,以投资硬科技和产业互联网闻名。陈念心中一动,但保持谨慎:“李总您好。不知道您为什么对我们感兴趣?”
“我们一直在关注工业互联网赛道,也关注未来资本很长时间了。”李明远说得很直接,“特别是你们最近启动的‘小草计划’,我们很感兴趣。中小企业数字化是一个巨大但难啃的市场,你们找到了正确的切入点。”
“谢谢认可。不过我们现在现金流紧张,可能不是最好的融资时机。”
“恰恰相反,”李明远笑了,“我们认为现在是最好的时机。寒冬中能活下来的企业,春天到来时会长得最快。我们想投的就是这样的企业。”
两人约在第二天下午见面。挂掉电话后,陈念既兴奋又警惕。深港资本的投资可以解决现金流问题,但这样的顶级基金,条件一定苛刻。
他召集核心团队提前商议。王晓东很乐观:“如果能拿到深港资本的投资,不仅解决资金问题,还能带来品牌背书和资源对接。”
周明远更谨慎:“但他们肯定会对我们的战略方向有要求。开源实验室、产业共同体这些投入大、回报慢的项目,可能会被要求削减甚至放弃。”
李维提醒:“还有估值问题。我们现在现金流紧张,谈判地位弱,估值可能被压得很低。”
“最重要的是控制权,”陈念说,“我们不能为了钱放弃战略方向。‘小草计划’、开源生态、产业共同体,这三件事是我们认定的未来,不能妥协。”
第二天下午,在北京国贸的一家私人会所,陈念见到了李明远。五十岁左右,穿着得体的西装,笑容温和,但眼神锐利。
寒暄过后,李明远直奔主题:“陈总,我们内部讨论过,可以投五千万人民币,占股20。前提是,未来资本要聚焦‘小草计划’,暂停开源实验室和产业共同体的投入,专注于可快速规模化、有清晰盈利模式的企业服务。”
陈念心中一震。果然,最担心的事情发生了。
“李总,开源和共同体是我们战略的重要组成部分。”陈念试图解释,“开源建立技术生态和行业标准,共同体建立产业生态和信任网络。没有这些,‘小草计划’很难做大。”
“但这些都是长期投入,短期内消耗大量资源。”李明远语气温和但坚定,“作为投资人,我们需要看到清晰的盈利路径。五千万足够你们把‘小草计划’做到盈亏平衡,甚至盈利。到时候,再考虑那些长期项目也不迟。”
“问题是,如果现在放弃,可能就再也没有机会了。”陈念坚持,“开源社区正在关键期,产业共同体正在渡过信任危机。这时候撤,前功尽弃。”
会谈持续了两个小时。李明远很专业,也很固执。他欣赏陈念的愿景,但作为投资人,他更看重现实回报。最后,他给出了最后通牒:“陈总,我给你一周时间考虑。,条件就是我们谈的那些。你可以和团队商量,也可以和其他投资人接触。但我要提醒你,在现在的市场环境下,这样的条件已经很优惠了。”
回公司的路上,陈念心情沉重。五千万可以解决所有现金流问题,可以让公司安心发展至少两年。但代价是放弃他坚持的理念,放弃那些需要时间才能开花结果的事。
六、父亲的一席话
一月十八日,周末,陈念又一次回到父母家。这次,他带来了深港资本的投资条款书。
父亲在书房里仔细阅读了每一页,花了整整一个小时。看完后,他摘下老花镜,长长叹了口气。
“念,这是个艰难的选择。”父亲说,“五千万,能解决你现在所有的问题。但条件确实苛刻。”
“爸,如果是您,会怎么选?”陈念问出了纠结几天的问题。
父亲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讲起了往事:“我当厂长的时候,也遇到过类似的选择。九十年代末,有个外资企业想收购我们厂,出价很高,条件是砍掉研发部门,专注代工生产。那时候厂里很困难,发工资都成问题。”
“您拒绝了?”
“拒绝了。”父亲点头,“不是因为清高,而是因为我知道,如果砍掉研发,厂子就永远只能做低端代工,永远受制于人。后来我们熬过来了,自主研发的新产品打开了市场,厂子才有了今天。”
他看向陈念:“你现在面对的选择,和我当年很像。短期看,接受投资能活下来;长期看,放弃战略可能永远失去未来。”
“但我们现金流真的撑不了多久了,”陈念说出最现实的困境,“下个月发工资都成问题。”
父亲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还有个老战友,现在在银行当副行长。我可以帮你问问,看能不能加快应收账款质押的审批。另外,我和你妈商量了,我们的养老积蓄还有八十万,可以先借给你应急。”
“爸,这不行”
“听我说完,”父亲摆手,“钱的事,总有办法。但路选错了,就回不了头。你现在做的这些事——开源、共同体、帮中小企业——是在为中国制造业打基础。这事难,见效慢,但值得做。如果为了活下去放弃这些,你活下来了,但活成了你不想要的样子,那又有什么意义?”
这番话击中了陈念心中最柔软的地方。他想起这一年多的坚持,想起团队的付出,想起赵老板工厂里那些老设备和老工人。如果现在放弃,对得起谁?
“还有一个办法,”父亲说,“你可以试着和投资人再谈谈。告诉他们你的坚持,也告诉他们这些长期投入的价值。真正的投资人,应该看得懂什么是真正的价值。”
七、黎明前的黑暗
一月二十日,距离春节还有四周。陈念做了三件事。
第一件事,他给深港资本的李明远回了电话:“李总,感谢您的认可和诚意。但我不能接受那些条件。开源、共同体、‘小草计划’,是我们的三位一体战略,缺一不可。如果您愿意投资支持这个完整的战略,我们欢迎;如果只能投资其中一部分,我们只能遗憾放弃。”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然后李明远说:“陈总,你确定吗?错过了这个机会,可能很难找到下一个。”
“我确定。”陈念声音平静但坚定,“我们做的事,需要时间,需要耐心,需要长期主义。如果找不到理解这种价值的投资人,那我们就自己走下去。”
第二件事,他召开了全体员工大会。会上,他坦诚了公司的现金流状况,也坦诚了拒绝投资的决定。
“我知道很多人担心,公司能不能活下去。”陈念站在台上,看着下面两百多张面孔——原来的团队,新加入的团队,都在这里,“我无法保证一定能活下来,但我可以保证,只要我们还在一天,就会坚持做对的事,做有价值的事。”
他公布了新的应对方案:第一,所有高管再降薪20,直到现金流改善;第二,启动“内部创业计划”,鼓励团队围绕开源技术和共同体生态开发新产品、新服务,公司提供资源支持和收益分成;第三,加快“小草计划”的标准化和规模化,目标在春节前签约一百家企业。
“接下来的一个月,会是最难的一个月。”陈念最后说,“但我请大家相信,冬天越是寒冷,春天就越是值得期待。而我们,正在为那个春天播种。”
第三件事,是在深夜完成的。陈念在办公室里,写了一封长长的信,发给了产业共同体的所有成员企业。
信中,他没有回避共同体的困境,也没有美化现实。他坦诚了分歧,也重申了信念。最后,他提出了一个请求:“如果大家还相信共同体有价值,请在这个最困难的时候,续交下一年的会员费。如果我们能一起渡过这个冬天,春天来时,我们将拥有别人没有的东西——信任。”
信发出后,陈念坐在办公室里,等待回应。窗外,北京的冬夜漆黑寒冷,但东方已经隐隐透出微光。
凌晨三点,第一封回信来了。是苏州那家差点退出的模具企业:“陈总,钱已转。不是因为相信一定能成,而是因为相信值得一试。”
接着是第二封,第三封到天亮时,七十二家成员企业中,有五十六家确认续费。虽然不是全部,但足够让共同体继续运转。
清晨六点,陈念走出办公室,看到走廊里贴满了便签纸。是新老员工一起贴的:
“相信,坚持。”
“一起过冬,一起迎春。”
“小草虽小,也能成原。”
他一张张看过去,眼眶有些发热。这时,手机响了,是周明远发来的消息:“陈总,‘小草计划’自助安装工具包第一版开发完成,正在测试。本可以降低60。”
几乎同时,王晓东也发来消息:“今天早上,又签了五家‘小草计划’客户。有个客户说,是赵老板亲自推荐的。”
陈念走到窗边,看着东方越来越亮的天空。虽然前路依然艰难,虽然寒冬还未过去。
但至少在这个清晨,他看到了光。
不是救世主般突然降临的光,而是一群人一点一点点燃的、微弱但坚定的光。
这些光很小,很散,但在漫长的冬夜里,它们就是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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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