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雪夜来信
十二月一日,清晨六点,陈念在办公室的折叠床上醒来。窗外,北京的雪已经积了薄薄一层,天色灰白。他拿起手机,看到父亲凌晨四点发来的短信:
“念,昨夜看新闻,说今年是制造业最冷的冬天。我和你妈商量了,房子抵押的钱如果不够,我们还有些养老积蓄。但钱不是最重要的,重要的是你要知道为什么坚持。记住你张叔叔的厂子,那是我们所有人的根。保重身体。”
陈念盯着屏幕看了很久,然后起床冲了杯速溶咖啡,走向产品开发区。那里,周明远和五个工程师已经通宵工作了一夜。
“陈总,早。”周明远眼睛布满血丝,但声音依然有力,“设备联网模块的轻量化版本遇到问题了。我们测试了三种压缩算法,要么性能损失太大,要么对老旧设备的cpu负载过高。”
陈念看着屏幕上复杂的代码和测试数据:“试过硬件加速方案吗?”
“试了,但中小企业很多设备连基础的硬件加速单元都没有。”工程师小吴指着测试报告,“最老的一台设备是2001年的工控机,跑我们最轻的版本cpu占用率也达到85,客户接受不了。”
这是“小草计划”启动以来遇到的第一个硬钉子。如果基础模块都无法在老设备上稳定运行,整个计划就无从谈起。
上午九点,核心团队晨会。陈念把问题摆在桌上:“有两种选择:第一,放弃最老旧的那批设备,聚焦2005年后的设备;第二,重新设计架构,但开发周期要延长至少一个月。”
王晓东立即反对:“不能放弃老旧设备。我们调研过,中小企业里2005年前的设备占比超过40。如果放弃这部分,就等于放弃了近一半的目标客户。”
“但技术上有硬门槛,”周明远皱眉,“有些老设备的硬件能力真的有限,这是物理限制,不是软件优化能解决的。”
李维提出了一个折中方案:“能不能分级?针对不同年代的设备,提供不同版本的解决方案。老设备用简化版,新设备用完整版。”
“那意味着要维护多个版本,”周明远摇头,“我们的研发资源撑不住。”
会议室陷入僵局。窗外,雪越下越大。
二、渠道的背叛
十二月五日,王晓东从苏州回来,脸色铁青。他直接冲进陈念办公室,把一份协议摔在桌上。
“苏州工业园区变卦了。”王晓东声音里压着怒火,“他们要求我们预付一年租金,还要交五十万保证金。理由是‘经济不好,怕我们做几个月就跑路’。”
陈念拿起协议,看到新增的条款确实苛刻。“之前不是谈得好好的吗?”
“因为智造云的人也去了,”王晓东咬牙,“他们开出了更好的条件:免租金,免保证金,还承诺给园区管委会5的业务分成。园区主任私下跟我说,让我们理解,他们也要考虑利益。”
这个打击比预想中更重。苏州工业园区是“小草计划”渠道建设的标杆,如果这里都做不成,其他地方的推广会更难。
“还有其他渠道伙伴的情况呢?”陈念问。
“一半在观望,三分之一提出了类似苏州的条件,只有两家小规模的行业协会还愿意按原计划合作。”王晓东苦笑,“陈总,渠道这条路,可能走不通了。”
陈念走到窗边,看着金融街上步履匆匆的行人。每个人都在为生存奔波,在利益面前,理想和承诺都变得脆弱。
“我们可能想错了方向,”陈念转身,“中小企业市场,可能不适合通过渠道伙伴来服务。
“那怎么服务?我们不可能自己一家家跑。”
“用互联网的方式,”陈念思路逐渐清晰,“直接面向企业,线上获客,标准化产品,远程实施。把渠道成本变成线上营销成本。”
王晓东思考着:“但工业互联网不是消费品,企业采购决策很慎重,没有线下接触很难建立信任。”
“所以我们需要一个突破点,”陈念说,“一个能让中小企业看到实实在在效果的案例。只要有这样一个案例,就能打破信任壁垒。”
“问题是,现在连试点企业都找不到愿意付费的。”
陈念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那就免费。不仅免费,我们倒贴钱做。”
三、倒贴的试点
十二月八日,经过一周的寻找,“小草计划”终于确定了第一家试点企业——北京郊区的一家机加工厂,老板姓赵,是个六十岁的老钳工出身。
赵老板的厂子有十二台机床,最老的比陈念年纪还大。工厂现在只有平时一半的订单,二十多个工人轮流上班。陈念见到赵老板时,他正在车间里修一台漏油的机床。
“陈总,您说的那个什么数字工具包,我不太懂。”赵老板用棉纱擦着手上的油污,“但您说能帮我省电,这个我感兴趣。现在电费太贵了,一个月两万多,心疼。”
陈念没有讲技术原理,直接说:“赵老板,我们免费给您安装一套能耗监控系统。如果一个月后,电费没降,我们拆走,一分钱不要。如果降了,您看着给点辛苦费就行。”
赵老板狐疑地看着陈念:“免费?天下哪有免费的午餐?”
“我们不是做慈善,”陈念坦诚,“我们需要一个成功的案例。您这儿要是做成了,我们拿您的案例去说服其他厂子。您帮我们,我们也帮您。”
这个实在的说法打动了赵老板:“成!那就试试。不过我丑话说前头,要是把我设备搞坏了,你们得赔。”
当天下午,周明远亲自带团队进场。他们选择了三台耗电量最大的设备安装传感器和采集器,用的是成本最低的方案——总硬件投入不到五千元。
安装过程中,技术团队遇到了意想不到的困难。老机床的接口不标准,电压不稳定,车间环境粉尘大。原本计划两小时的安装,花了整整一天。
晚上八点,系统终于调试成功。周明远给陈念发来现场照片:昏暗的车间里,老旧的机床旁挂着崭新的传感器,像给老人戴上了智能手表,有种奇异的违和感。
“数据开始采集了,”周明远在电话里说,“但效果怎么样,要看接下来几天的运行。”
陈念回复:“辛苦了。告诉兄弟们,这个月奖金加倍。”
四、团队的分裂
十二月十二日,陈念觉察到公司氛围的变化。
早晨路过休息区时,他听到两个年轻工程师在低声争吵。
“我们天天加班到凌晨,到底图什么?”一个说,“听说公司现金流只够撑到明年四月,到时候会不会裁员都不知道。”
另一个反驳:“但‘小草计划’不是有希望吗?如果能做成,市场多大啊!”
“希望?你看看苏州那边,渠道都黄了。现在倒贴钱做试点,这是做企业还是做慈善?”
陈念没有打断他们,但心里一沉。团队士气正在涣散,这是比任何技术难题都危险的事。
上午十点,更坏的消息传来:李维手下的三个运营骨干同时提出离职。他们的理由很现实——连续加班三个月,身体撑不住了;而且对公司前景感到悲观。
李维在陈念办公室里,第一次显得疲惫不堪:“陈总,我尽力挽留了,但没用。其中一个家里孩子刚出生,需要稳定收入;另一个收到了外企的offer,薪资涨了50。我我没理由拦着他们。”
陈念看着窗外,雪停了,但天更冷了。“给他们发三个月薪资作为补偿,感谢他们这些年的贡献。”
“可是财务”
“照做。”陈念打断,“离开的人,我们要善待。留下的人,才会相信这家公司值得托付。”
下午,陈念召开了全体员工大会。他没有回避任何问题,把公司现状、现金流压力、竞争态势、小草计划的进展和困难,全部公开。
“我知道很多人心里在打鼓,”陈念站在台上,看着下面一百多张年轻而疲惫的脸,“公司在经历最难的时期,未来三个月,可能会更难。如果有人想离开,我理解,也会尽力提供帮助。”
台下鸦雀无声。
“但我想告诉大家,我们为什么要坚持。”陈念调出赵老板工厂的照片,“这个厂子,有十二台比在座很多人年纪都大的机床,养着二十多个工人,背后是二十多个家庭。现在订单少了,他们很困难。”
“我们做的能耗监控系统,如果能帮他们每月省下五千块电费,可能就够发一个工人的工资。如果我们能帮一千家、一万家这样的企业省下成本,可能就保住了十万、百万个工作岗位。”
“这不是空话。昨天,赵老板给我打电话,说系统运行三天,已经发现了一个大问题——一台机床在待机状态下的耗电异常高。他准备今天检修,如果能解决,一个月能省一千多度电。”
陈念停顿了一下,让每个人消化这个信息。
“我知道,有人说我们在做慈善。但我不这么看。中小企业是中国制造业的毛细血管,他们活了,整个产业链才能活。我们现在帮他们,是在寒冬里一起抱团取暖,更是在为春天播种。”
“接下来的路会更难,可能需要更多的人离开,可能需要更多的牺牲。但我恳请留下的人相信,我们做的事情有价值,有意义,值得坚持。”
会议结束后,有八个人提交了离职申请。但让陈念意外的是,更多的人选择了留下。一个刚毕业一年的工程师在离职申请上写:“陈总,对不起,家里需要我稳定。但请您一定坚持,我办完家里的事就回来。”
五、父亲的探望
十二月十五日,周六,父亲突然来到公司。他没有提前打招呼,拎着一个保温桶,直接走进陈念办公室。
“你妈炖的鸡汤,趁热喝。”父亲把保温桶放在桌上,环顾四周。办公室里堆满了资料,折叠床还没收,空气里有咖啡和疲惫的味道。
陈念接过鸡汤,热气扑在脸上,眼睛突然有点酸。“爸,您怎么来了?”
“来看看你。”父亲在沙发上坐下,“听说你们最近很难,来看看能帮什么忙。”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陈念简单介绍了情况。父亲认真听着,不时点头。
听完后,父亲说:“带我去看看你们那个试点工厂。”
父子俩驱车来到郊区赵老板的厂子。车间里,周明远正在调试系统,看到陈念父亲,连忙打招呼。
父亲没有多问,在车间里慢慢走着,看那些老设备,看安装的传感器,看墙上的生产计划表。最后,他停在赵老板身边。
“老哥,这系统好用吗?”父亲问。
赵老板正在看能耗数据:“好用!真是开了眼。这台老家伙,”他拍拍身边的机床,“我用了二十年,都不知道它待机时这么费电。现在一目了然。”
“能省多少钱?”
“这个月估计能省五六千,”赵老板算着,“够我交半个月房租了。关键是心里有数了,知道钱花在哪,就知道怎么省。”
父亲点点头,又问:“如果让你掏钱买这套系统,你愿意出多少?”
赵老板犹豫了:“这个说实话,现在生意不好,让我掏大几万肯定舍不得。但要是万把块钱,能一年回本,我肯定愿意。”
回程路上,父亲对陈念说:“你找对方向了。中小企业最在乎的就是‘算得清账’。你的系统能让他们看到实实在在的节省,他们就愿意买单。关键是要把价格做到他们的心理价位。”
“但硬件成本就摆在那里,”陈念说,“一套系统最便宜也要四五千,卖一万的话,毛利太低,覆盖不了研发和运维成本。”
“那就换个思路,”父亲说,“硬件能不能租?就像租设备一样,企业按月付租金,用坏了你们负责修。这样企业前期投入低,你们也能锁定长期收入。”
陈念眼前一亮。这个模式他们讨论过,但担心企业不接受租赁方式。父亲的实地探访给了他信心——对中小企业来说,降低门槛比什么都重要。
六、意外的转机
十二月二十日,距离圣诞节还有五天,一个意想不到的转机出现了。
那天下午,智造云的ceo赵志刚再次约见陈念。这次见面地点在国贸的一家咖啡厅,赵志刚看起来比上次憔悴很多。
“陈总,我可能要退出中国市场了。”赵志刚开口第一句话就让陈念震惊。
“怎么回事?”
“投资方失去耐心了,”赵志刚苦笑,“免费策略失败,收费服务推不动,三个月烧了两千万美元,看不到盈利希望。总部决定收缩战线,重点放在欧美市场。”
陈念沉默。他应该感到高兴,竞争对手要退出了。但看着赵志刚眼中的失落,他更多的是感慨。
“你来找我,不只是为了告诉我这个消息吧?”
赵志刚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我想把中国区的团队和技术资料打包转让。投资方给我的时间是到年底,要么卖掉,要么解散。我想卖给你。”
陈念接过文件,快速浏览。智造云中国区有五十多人的团队,大部分是技术和实施人员;有三项工业ai相关的专利;积累了超过两千家企业的试用数据。
“为什么要卖给我?我们是对手。”
“因为只有你能让这支团队继续做有价值的事,”赵志刚认真地说,“我观察了你们半年,你们在踏踏实实解决制造业的真实问题。虽然慢,但方向是对的。这支团队跟了我两年,有经验,有热情,我不想看着他们解散。”
“价格呢?”
“象征性的一块钱,”赵志刚说,“但你要承诺接收全部员工,保证至少一年的稳定就业。专利使用权免费授权,但所有权还是归美国总部。数据需要企业重新授权,不能直接转让。”
这个条件好得令人难以置信。陈念警惕地问:“有什么附加条件?”
“没有,”赵志刚摇头,“硬要说的话,我希望你成功。我希望证明,在中国市场,踏踏实实做事的企业能活下来,能赢。”
陈念思考良久,然后说:“我需要和团队商量,也需要做尽职调查。如果一切属实,我接受。”
“时间不多,”赵志刚看看表,“圣诞节前要决定。美国总部那边,圣诞节后就冻结所有海外业务。”
七、圣诞夜的抉择
十二月二十四日,平安夜,晚上七点。未来资本的会议室里,核心团队在进行最后的讨论。
过去三天,他们对智造云中国区做了初步尽职调查。情况基本属实:团队确实专业,三项专利有价值,试用数据虽然不能直接使用但有参考意义。最大的风险是文化融合和成本增加——五十多人的团队,每月人力成本就超过两百万。
财务总监首先反对:“陈总,我们现在现金流只够撑到四月,如果再加五十多人,可能连三月都撑不到。这是自杀。”
王晓东从市场角度分析:“但智造云的团队有服务中小企业的经验,这正是我们现在最缺的。而且他们积累的试用数据,能帮我们快速找到目标客户。”
周明远更关注技术:“那三项专利对我们很有用,特别是关于工业文本理解的那个,能大大提升我们系统的易用性。”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李维提出了折中方案:“能不能只接收核心人员?比如二十人左右,这样成本可控,也能获得关键能力。”
“但赵志刚坚持要全部接收,”陈念说,“这是他同意转让的前提。”
会议室再次陷入沉默。窗外的北京,圣诞彩灯已经亮起,节日气氛浓烈。但在这个会议室里,每个人都在为一个艰难的抉择而挣扎。
晚上九点,陈念拨通了赵志刚的电话。
“赵总,我决定了,”陈念说,“我们接收全部团队,但需要分阶段。第一批三十人,春节前入职;第二批二十人,明年三月前入职。这样给我们一些缓冲时间。”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赵志刚说:“可以。但我需要你签个人担保,如果未来资本撑不下去,你要负责这些员工的安置。”
这是一个沉重的条件。但陈念没有犹豫:“我签。”
“为什么?”赵志刚问,“你完全可以只接收一部分人,或者干脆不接收。为什么要冒这个险?”
陈念看着会议室里的团队,看着窗外的城市灯火,缓缓说:“因为我相信,一家企业的价值,不仅在于赚了多少钱,更在于让多少人成长,让多少事变得更好。这支团队跟了你两年,他们应该有机会继续做有价值的事。”
电话挂断后,陈念回到会议室,宣布了决定。
财务总监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王晓东拍了拍陈念的肩膀。周明远开始计算如何整合两个团队的技术栈。李维则开始规划办公场地和入职流程。
晚上十一点,会议结束。陈念一个人留在会议室,给父亲发了条短信:“爸,我做了个冒险的决定。可能会让公司压力更大,但我觉得值得。”
几分钟后,父亲回复:“做你认为对的事。钱不够了再说,房子可以抵押,你妈还有退休金。”
陈念看着短信,眼眶发热。
这时,手机又响了,是周明远发来的消息:“陈总,赵老板工厂的完整数据出来了。能耗降低了18,一个月省了六千四百块电费。赵老板说,愿意付两万块钱买断系统,还想再加两个模块。”
陈念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走到白板前,擦掉上面的所有内容,写下一行字:
“小草计划第一个成功案例:能耗降低18,月省6400元。”
下面又加了一行:
“距离春天,又近了一步。”
窗外,平安夜的钟声隐约传来。这座城市在庆祝,在团聚,在期待新年。
而在这个小小的办公室里,一群人在为另一个春天播种——一个属于中国制造业中小企业的春天。
虽然冬天还很长,虽然前路依然艰难。
但至少今夜,他们看到了第一颗芽。
---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