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繁荣的烦恼
四月的北京,玉兰花开得正盛。未来资本的办公室里,绿萝爬满了隔断,阳光透过落地窗洒进来,暖洋洋的。可陈念却觉得,这春日的暖意里,藏着某种不安。
王晓东拿着三月份的业绩报告,笑容满面:“陈总,咱们这个月签了八十七家新客户,‘小草计划’总签约数突破四百家了!苏州服务中心单月完成了三十家企业的实施,创了纪录。”
“苏州那边怎么回事?”陈念指着投诉统计,“这个月有六起投诉来自苏州服务中心,比北京、东莞加起来还多。”
王晓东的笑容淡了些:“我问过了。苏州团队是过年后新组建的,十二个人里有八个是新人。培训还没完全跟上,业务就压过来了。他们组长说,现在每人手上同时跟进五六个客户,确实有点顾不过来。”
“为什么不控制节奏?”
“客户等不起啊,”王晓东无奈,“中小企业主性子急,签了合同就想马上用上。我们要是说等两个月,他们转头就找别人了。”
陈念站起身,走到窗边。楼下的金融街车水马龙,这座城市永远在奔跑,永远在追逐速度。可是跑得太快,会不会丢了什么?
“下周我去苏州看看。”陈念做出了决定。
二、苏州的傍晚
四月中旬,陈念飞到苏州。工业园区里,未来资本的服务中心租在一栋写字楼的三层,三百多平米,开放式办公区坐满了人。
服务中心负责人是个三十出头的年轻人,叫孙浩,原来是智造云华东区的实施主管。见到陈念,他有些紧张:“陈总,我们最近确实遇到了些问题”
“带我去客户那儿看看,”陈念说,“不是看办公室,是看现场。”
第一家是家做汽车零部件的注塑厂。车间里,几个年轻工程师正在调试设备,厂老板站在一旁,脸色不太好看。
“孙经理,你们的人来了三天了,系统还没调通,”老板指着生产线,“我这今天下午就要复产,耽误一天损失好几万。”
孙浩连忙解释:“王总,您这台注塑机是九十年代的日本设备,接口不标准,我们得做定制适配”
“签合同的时候可没说这些,”王总打断他,“你们销售说一周搞定,现在三天过去了,连数据都采不上来。”
陈念没有插话,他仔细观察着现场。两个工程师明显经验不足,面对老设备的复杂接线有些束手无策。工具箱摊在地上,零件摆得乱七八糟。更关键的是,他们和客户沟通时显得急躁,缺乏耐心。
离开工厂后,陈念问孙浩:“这两个工程师入职多久了?”
“一个两个月,一个三个月。”
“培训了多久?”
“集中培训一周,然后就跟着老员工跑现场。”
陈念沉默了。这就是问题所在——业务跑得太快,人才培养跟不上。一周的培训,怎么能应对千差万别的工业现场?
傍晚,陈念在服务中心开了个座谈会。十几个工程师围坐在一起,大多是年轻面孔。
“大家说说,现在工作中最大的困难是什么?”陈念问。
短暂的沉默后,一个戴眼镜的年轻工程师举手:“陈总,我觉得是‘不会’和‘不敢’。很多老设备没见过,不知道怎么接;客户一问专业问题,就怕答错了丢公司的脸。”
另一个接着说:“还有就是太累了。我这个月跑了十二家客户,不是在现场,就是在去现场的路上。晚上回办公室写报告,经常到十一二点。”
“累点倒不怕,”第三个工程师说,“就怕做了没效果。上周有家厂子,我们装了系统,但能耗没降下来。老板说话很难听,说我们是骗子。我心里特别难受。”
这些声音,北京总部听不到。在报表上,他们只是数字——签约数、实施数、营收额。但在现场,他们是一个个有压力、有困惑、有期待的年轻人。
陈念听着,心里沉甸甸的。他想起自己创业初期,也是这样一点点摸索,一次次碰壁。可现在公司大了,问题却更复杂了——如何让几百个人保持同样的热情、同样的标准?
三、德国人的严谨
回到北京的第二天,西门子的技术交流团到了。
带队的是个德国工程师,叫托马斯,五十多岁,灰白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中文说得比许多中国人还标准:“陈总,我们在德国研究了你们的开源框架,非常欣赏其中的设计理念。特别是对老旧设备的兼容性设计,很有独创性。”
交流会在开源实验室举行。托马斯团队带来了他们的测试报告——厚厚的一摞,每一页都有详细的数据和图表。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我们用了三周时间,在慕尼黑的测试中心做了全面评估,”托马斯指着投影,“整体评价是:架构先进,但稳定性有待提升;功能丰富,但文档不完整;开源生态活跃,但缺乏系统治理。”
周明远脸色有些不好看。这些评价很中肯,但听着刺耳。
“具体来说,”托马斯调出一组数据,“我们在连续三百小时的压力测试中,发现了十七个潜在缺陷。其中三个是内存泄漏,五个是线程安全问题,还有九个是边界条件处理不当。”
刘教授忍不住问:“这些问题在我们的实际应用中并没有暴露”
“因为你们的使用场景负载不够高,”托马斯打断,“在欧洲,很多工厂是24小时不间断生产,对系统的稳定性要求极高。一个微小的内存泄漏,运行一个月后就会导致系统崩溃。”
会议室里气氛有些尴尬。德国人的严谨近乎苛刻,但也确实指出了问题。
陈念开口了:“托马斯先生,感谢这么详细的测试。这些问题我们确实存在,也正在改进。我想知道,如果合作,你们能带来什么?”
“三样东西,”托马斯伸出三根手指,“第一,完整的测试体系和质量管理方法;第二,欧洲市场的准入渠道和客户资源;第三,我们在工业软件领域三十年的经验。”
“代价呢?”
“我们需要深度参与技术开发,共同拥有新成果的知识产权。”托马斯说得很直接,“而且,欧洲版本的开发,要符合我们的标准和规范。”
周明远皱起眉头:“这不等于把技术主导权交给你们?”
“不是交给,是共享,”托马斯纠正,“你们保留中国市场的全部权利,我们负责欧洲市场。技术路线共同决策,但质量标准和发布节奏,要按照更严格的要求来。”
谈判持续了一整天。德国人的条件不苛刻,但要求极高。他们不追求控股,不要求独占,但坚持每个细节都要尽善尽美。
晚上送走德国团队后,周明远叹了口气:“陈总,这么搞的话,我们的开发速度会慢很多。他们要求每个模块都要有完整的测试用例,每行代码都要经过评审,每个版本都要做严格的回归测试。”
“但质量会提升,”陈念说,“黄老板的事故还记得吗?如果我们有德国人这样的测试体系,那种问题根本不会发生。”
“可市场不等人啊,”王晓东插话,“中小企业要的是快,是便宜,不是完美。”
“所以我们要平衡,”陈念思考着,“国内版本保持快速迭代,满足市场需求;国际版本追求高可靠性,打开高端市场。两条腿走路。”
这个决定不容易。意味着技术团队要同时维护两个分支,意味着更高的成本,更复杂的管理。但陈念知道,这是走向成熟的必经之路。
四、共同体的扩容
四月下旬,产业共同体召开了春季大会。这次参会的企业达到了一百三十八家,会议室坐得满满当当。
李维主持会议,先通报了第一季度的情况:共同体完成产能调剂五十四单,涉及金额一点二亿;帮助二十二家企业获得供应链融资;组织了八场技术交流会。
“更重要的是,”李维调出新成员名单,“过去三个月,有六十六家企业申请加入,我们审核通过了四十二家。现在共同体覆盖了从原材料到终端产品的完整产业链。”
台下响起掌声。但陈念注意到,掌声并不均匀。新加入的企业代表们很兴奋,老成员们则表情复杂。
果然,讨论环节一开始,矛盾就暴露了。
一家新加入的汽车零部件企业代表首先发言:“我们厂规模比较大,年产值五个亿。加入共同体后,希望能有更多话语权,不能和那些小厂一样一企一票吧?”
老成员里立刻有人反驳:“共同体讲的是互帮互助,不是论资排辈。当初我们困难的时候,也没嫌弃谁规模小。”
“就是!要是按规模排座次,那和外面有什么区别?”
新企业代表不甘示弱:“但我们投入的资源也多啊。我们愿意分享订单,分享技术,总不能和那些只接订单不分享的企业一个待遇吧?”
会场渐渐分成两派。一边是老成员,坚持平等互助;一边是新成员,要求按贡献分配权利。
李维试图调解,但效果有限。陈念静静听着,没有急于发言。他在观察,在思考——共同体扩张了,但凝聚力呢?当规模从小圈子变成大组织,原来的简单规则还适用吗?
争论了半小时后,陈念终于站起来:“各位,我听了很久。新朋友希望多贡献多回报,老朋友担心失去平等精神。都有道理。”
他走到白板前,画了两个圈:“我们原来的共同体,是个小圈,熟人社会,靠信任和感情维系。现在变成大圈了,生人多了,就需要更明确的规则。”
“您的意思是?”有人问。
“建立分层会员制,”陈念提出方案,“基础会员,享受基本服务,一企一票;核心会员,承担更多义务,享有更多权利,投票权重增加。但核心会员的资格,不是看规模,是看实际贡献——分享了多少订单,输出了多少技术,帮助了多少伙伴。”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这个方案相对公平。经过讨论,大多数企业表示接受。但陈念知道,这只是权宜之计。共同体的真正挑战在于:当利益越来越大,诱惑越来越多时,这群企业家还能不能守住初心?
五、意外的发现
四月二十五日,距离中国制造业创新论坛还有两周。陈念正在办公室准备演讲稿,周明远突然敲门进来,脸色凝重。
“陈总,有件事要汇报,”周明远压低声音,“可能涉及商业机密泄露。”
陈念心头一紧:“怎么回事?”
“开源社区有个新注册的用户,id叫‘dtry_observer’,过去一个月提交了二十七次代码。”周明远打开笔记本电脑,“我仔细看了他的提交记录,很不对劲。”
屏幕上是代码提交的截图。“你看,他提交的代码,很多都是对我们核心算法的优化。但这些优化思路,和我们内部正在研发的方向高度重合。”
“可能是巧合?”
“一次两次是巧合,”周明远调出更多证据,“但他提交的二十七次里,有十九次都和我们未公开的技术路线一致。更可疑的是,他提交代码的时间,经常在我们内部技术讨论会的第二天。”
陈念感到后背发凉:“你的意思是”
“我怀疑公司内部有人泄露技术讨论内容,”周明远说得很直接,“这个人通过开源社区,用外部账号提交代码,既能获取我们的技术进展,又不会暴露身份。”
“能查到是谁吗?”
“很难,”周明远摇头,“开源社区是匿名注册。但可以肯定的是,这个人对我们的技术非常了解,应该是核心团队成员。”
会议室里安静得可怕。窗外的阳光很明媚,但陈念觉得冷。
“先不要声张,”陈念沉思后说,“你私下排查,缩小范围。另外,在社区里设置一些‘技术诱饵’,看谁会咬钩。”
周明远离开后,陈念一个人在办公室坐了很久。他想起了父亲的话:企业做大了,人心就复杂了。
这一年多,公司从几十人发展到两百多人,从北京扩展到全国。团队壮大了,但人和人之间的信任呢?还能像创业初期那样,所有人都朝着一个目标拼命吗?
更让陈念困惑的是动机。如果真是内部人员泄露,图什么?钱?竞争对手收买?还是单纯想证明自己?
他想起最近的一些异常:有几个工程师经常加班到很晚,说是赶进度;有人私下打听公司融资情况和股权分配;还有人在技术讨论时,总是追问一些很细节的实现方案。
也许,繁荣的背后,暗流已经开始涌动。
六、深夜的谈话
四月二十八日,深夜十一点。陈念还在办公室修改演讲稿,手机响了,是父亲。
“爸,您还没睡?”陈念有些意外。父亲出院后一直在静养,很少这么晚打电话。
“睡不着,想跟你聊聊。”父亲的声音听起来很清醒,“你妈说你最近压力很大,公司发展快了,问题也多了。”
陈念苦笑:“是啊,以前是愁没业务,现在是愁业务太多做不好;以前是愁没钱,现在是愁钱怎么花得有价值。”
“这就是成长的烦恼,”父亲说,“我当厂长那些年也经历过。厂子从小作坊发展到几百人,管理的问题、人心的问题、方向的问题,一个个冒出来。”
“您怎么解决的?”
“没什么灵丹妙药,就是一步一步来,”父亲回忆,“最重要的是抓住根本。什么是根本?第一,产品要好;第二,人心要齐;第三,方向要对。”
父亲顿了顿,继续说:“念,你现在面临的这些问题——团队管理、质量控制、国际合作、内部信任——都是做大企业的必修课。不要怕,但要重视。”
“爸,我怀疑公司内部有人泄露技术。”陈念终于说出了心里的担忧。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父亲说:“这事要查,但要讲究方法。查得太狠,伤人心;不查,害企业。我的经验是,先给机会,再动真格。”
“什么意思?”
“先假设是误会,公开强调保密纪律,建立更好的技术管理流程,”父亲说,“如果还有人犯,那就是明知故犯,处理起来大家也没话说。记住,处理人的目的不是惩罚,是保护大多数人。”
这番话让陈念豁然开朗。是啊,如果大张旗鼓地调查,搞得人人自危,团队的信任就彻底毁了。但如果放任不管,技术泄露的危害会越来越大。
平衡,又是平衡。做企业,就是在无数个平衡点上行走。
挂掉电话后,陈念重新看演讲稿。原本他准备大讲特讲公司的技术优势和发展前景,但现在,他改了主意。
他决定讲点不一样的——讲走过的弯路,讲犯过的错误,讲坚守的价值,讲信任的意义。
七、论坛前夜
五月四日,论坛开幕前夜。陈念在酒店房间里,最后一次修改演讲稿。
王晓东敲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份最新的客户反馈报告:“陈总,这是四月份的满意度调查。有个数据很有意思——那些曾经出过问题、但我们处理得很好的客户,满意度反而最高。”
陈念接过报告。确实,黄老板的工厂评分是98分,在所有客户里排前三。评语栏里写着:“系统出过问题,但未来资本的人负责到底。现在用得比之前还好。推荐。”
“这就是信任的力量,”陈念感慨,“完美的产品不如可靠的伙伴。出了问题不可怕,可怕的是不解决问题。”
“还有件事,”王晓东犹豫了一下,“苏州服务中心的孙浩,昨天提交了辞职报告。”
陈念一愣:“为什么?”
“压力太大了。他说自己经验不足,带不动那么大的团队,连续两个月没完成质量指标,睡不着觉。”王晓东说,“我挽留了,但他去意已决。”
陈念感到一阵惋惜,但也理解。孙浩是个好人,也是个认真的人,但管理能力确实跟不上业务发展。这又是快速扩张的代价——把不合适的人放在了不合适的位置。
“批准吧,多发三个月工资,”陈念说,“另外,从北京调个有经验的人过去。苏州的业务不能乱。”
王晓东离开后,陈念走到窗边。上海的夜景璀璨夺目,这座中国经济的中心城市,明天将汇聚数百位制造业的企业家、学者、官员。而他,要在台上讲述未来资本的故事。
手机震动,是周明远发来的消息:“陈总,技术泄露的事有眉目了。基本锁定在三个人之间,但还需要确凿证据。另外,德国团队对合作很满意,托马斯说我们是他见过的‘最有韧性的中国创业公司’。”
陈念回复:“继续观察,不要打草惊蛇。论坛结束后,我们系统解决这个问题。”
放下手机,陈念看着窗外的灯火。这座城市里,有多少企业在经历类似的成长阵痛?有多少创业者在平衡理想与现实?
他想起了这一年的历程:从寒冬到暖春,从绝望到希望,从挣扎到站稳。每一步都不容易,但每一步都值得。
明天,他要站在台上,不是炫耀成功,而是分享真实——真实的困难,真实的挣扎,真实的坚持。
因为真正有价值的故事,从来不是一帆风顺的童话,而是在风雨中依然前行的勇气。
窗外,春雷隐隐。
陈念知道,真正的考验,也许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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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