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老机床的难题
施耐德工厂的改造进行到第三天时，遇到了预料之中的难题——那台1998年的老机床。
这台德马吉数控铣床已经服役二十多年，控制柜里是老旧的可编程控制器，输出只有几个继电器信号和模拟电压。更麻烦的是，设备手册是德文原版，图纸也有些模糊不清。
施罗德把厚厚的手册摊在维修台上，指着复杂的电路图：“这台机床的plc是西门子s5系列，早就停产了。你们要加装传感器，必须从现有的信号里分接出来，但不能影响原有功能。”
陈念仔细研究图纸，眉头紧锁。确实，这台机床的控制系统太过老旧，改造难度远超预期。
“施罗德先生，我有个想法。”陈念说，“我们不直接从plc取信号，而是在主电源和电机控制回路上加装独立的传感器。这样既不会干扰原系统，又能采集到振动、电流等关键数据。”
施罗德推了推眼镜：“理论上可行，但安装位置很关键。机床内部空间有限，传感器不能影响刀具路径和工件装卸。”
两人在机床前研究了整整一个上午。机床内部结构复杂，到处都是油污和切削屑，工作环境恶劣。陈念脱掉西装外套，换上工作服，和施罗德一起钻进狭窄的设备内部。
“这里，主轴电机后方有三厘米的间隙。”陈念用手电筒照着，“可以安装振动传感器。温度传感器可以装在电机外壳上。”
“电流传感器呢？”施罗德问。
“装在电源进线处。”陈念爬出来，在图纸上标注，“不过需要停电安装。施罗德先生，什么时候可以安排停机？”
施罗德查看生产计划：“这条线今晚八点换班，有两个小时维护窗口。但时间很紧，如果两小时完不成，就要等明天晚上。”
“两小时应该够。”陈念计算着，“但需要您派两个熟练的电工配合。”
“可以。”施罗德点头，“不过陈先生，我必须提醒您——如果改造失败导致设备损坏，生产线停产的损失每小时超过五千欧元。这个风险您能承担吗？”
陈念深吸一口气：“我们有详细的方案和应急预案。但如果真出问题，未来资本会承担责任。”
下午，陈念在临时办公室准备安装方案。他用cad软件绘制了传感器安装位置图，标注了每个接线的颜色和规格。为了确保万无一失，他还制作了详细的检查清单。
手机响了，是汉斯从柏林打来的。
“陈总，柏林这边进展顺利。面试了五个候选人，其中三个很合适，已经发了录用意向。西门子的谈判明天继续，他们基本接受了我们的框架。”
“很好。”陈念说，“汉斯，施耐德工厂这边遇到点挑战，那台老机床比预想的复杂。不过方案已经定了，今晚安装。”
“需要我过去帮忙吗？”
“不用，你留在柏林推进更重要。”陈念说，“汉斯，智云科技那边有什么新消息？”
汉斯沉默了一下：“王晓东刚给我发邮件，说智云科技又挖走了我们三个销售经理。更糟糕的是，他们拿到了我们的部分客户名单，正在挨个拜访，报价比我们低一半。”
陈念心中一沉。这已经不是正常的商业竞争，而是恶意挖角和倾销。
“晓东怎么说？”
“他建议我们适当降价，保住市场份额。”汉斯说，“但周明远反对，认为应该坚持价值路线。陈总，您看……”
“不能降价。”陈念斩钉截铁，“一旦开始价格战，就会陷入恶性循环。告诉晓东，我们要做的不是降价，而是提升价值。把德国试点的进展及时通报给客户，让他们知道我们在做什么。”
“明白。”汉斯说，“陈总，还有件事。我通过朋友查到，智云科技的背后可能有美国资本。他们的cto是从硅谷回来的，投资方里有一家美国风投。”
美国资本……陈念想起泰克工业的事。难道这是另一场有预谋的竞争？
“继续查，但要小心。”陈念说，“汉斯，你在德国也要注意安全。泰克工业虽然倒了，但难保没有其他人盯着我们。”
挂掉电话，陈念的心情更加沉重。国内国外的双重压力，让他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挑战。
但他没有时间焦虑。今晚的改造必须成功，这是未来资本在德国的第一张成绩单，也是回应国内竞争的最好证明。
二、深夜的奋战
晚上七点五十分，生产线准时停机。白班的工人陆续离开，夜班的维修团队准备就绪。
施罗德带着两名电工来到现场。他们都是四十多岁的老技师，经验丰富但态度谨慎。
“汉斯和托马斯，这是陈先生，今晚改造的总指挥。”施罗德介绍，“你们按他的指令操作，但如果有任何疑问，随时提出来。”
陈念把安装图纸和检查清单分发给每个人，用简单的英语和手势解释：“第一步，切断电源，挂牌上锁。第二步，安装振动传感器，位置在这里。第三步，安装温度传感器……”
两名德国技师认真听着，不时提出问题：“传感器电缆的防护等级够吗？”“接线端子能承受机床的震动吗？”“接地怎么处理？”
陈念一一解答，展示了传感器的防护等级证书，解释了防震设计和接地方案。德国技师确认无误后，才开始动手。
改造过程比预想的更艰难。机床内部空间狭窄，工具难以施展。老设备的各种接头已经锈蚀，拆卸困难。更要命的是，有些接线和图纸不符，可能是过去维修时改过。
“这里不对。”技师汉斯指着一条线缆，“图纸上说是信号线，但实际是电源线。如果按图纸接，会短路。”
陈念仔细检查，确实如此。“先标记出来，我们重新分析线路。”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原计划两小时的改造，进行到两小时时只完成了一半。施罗德看着手表，脸色越来越凝重。
“陈先生，还有一小时就是夜班生产时间。如果完不成，整条线都要停产。”
“我知道。”陈念额头上渗出汗水，“施罗德先生，我请求延长一小时。我保证，一小时内一定完成。”
施罗德犹豫了一下，走到旁边打电话。几分钟后他回来：“老板同意延长一小时，但这是极限。三小时后如果还完不成，改造必须终止。”
“谢谢！”陈念松了口气，转身对技师们说，“我们加快速度，但质量不能降低。汉斯，你负责接线检查；托马斯，你负责传感器固定；我来调试软件。”
三人分工协作，效率明显提高。陈念打开笔记本电脑，开始编写数据采集程序。他需要把传感器的模拟信号转换成数字信号，再通过物联网网关上传到服务器。
程序编写到一半时，又遇到问题——老机床的电源干扰太强，传感器信号中有大量噪音。
“需要加滤波电路。”陈念迅速判断，“汉斯，工具箱里有电容和电阻吗？”
“有，但需要计算参数。”
陈念在纸上快速计算，确定了滤波电路的参数。汉斯熟练地焊接元件，制作了一个简易的滤波器。
安装滤波器后，信号立刻清晰了。电脑屏幕上，机床主轴的振动波形平稳显示。
“成功了！”陈念难掩兴奋。
但就在这时，托马斯那边出了问题——一个温度传感器的安装位置太靠近切削区，可能被冷却液喷溅。
“必须移位。”陈念走过去查看，“移到电机侧面，那里温度有代表性，又不会被直接喷溅。”
重新安装传感器又花了二十分钟。当时钟指向晚上十一点时，所有传感器终于安装完毕。
“最后一步，通电测试。”陈念深吸一口气，“施罗德先生，请送电。”
电源接通，机床控制面板亮起。陈念紧张地盯着电脑屏幕——振动数据正常，温度数据正常，电流数据正常。所有的传感器都在工作，数据通过网关稳定上传。
“测试运行。”施罗德启动机床，主轴开始旋转。
陈念监控着实时数据。当主轴转速达到额定值时，振动值在安全范围内，温度缓慢上升，电流稳定。一切正常。
“改造成功。”施罗德难得地露出了笑容，“陈先生，你们做到了。”
陈念长舒一口气，这才发现自己全身都被汗水湿透了。从下午到现在，他已经连续工作了十几个小时。
“谢谢大家的配合。”陈念对两名技师说，“没有你们的专业和经验，不可能完成。”
汉斯技师说：“陈先生，你的技术很扎实。很多搞数字化的人不懂设备，你不一样。”
这是德国技师能给出的最高评价。陈念感到由衷的欣慰。
改造完成，生产线恢复运行。陈念和施罗德回到控制室，查看数据监控界面。
八台设备的数据实时显示在大屏幕上，每台设备的运行状态一目了然。那台老机床的数据虽然有些噪音，但关键参数清晰可辨。
“看这里。”陈念指着老机床的振动曲线，“虽然现在正常，但振动频谱中有微小的高频成分。这可能是轴承早期磨损的征兆。建议你们下周检查一下主轴轴承。”
施罗德仔细查看数据，点头：“有道理。我会安排检查。陈先生，这个系统……确实有用。”
三、双线危机
回到酒店已经是凌晨一点。陈念虽然疲惫，但毫无睡意。他打开电脑，查看国内的消息。
王晓东发来了十几封邮件，情况比预想的更糟：
智云科技不仅打价格战，还在媒体上发布文章，暗指未来资本技术落后、价格虚高。更糟糕的是，他们挖走的销售经理带走了大量客户资料，现在正在系统性地抢客户。
已经有七家客户提出要转用智云的系统，理由是“功能差不多，价格便宜一半”。
王晓东在邮件中写道：“陈总，我们必须采取行动了。我建议：第一，适当降价，保住核心客户；第二，起诉智云科技不正当竞争；第三，加快新产品研发。”
周明远持不同意见：“降价是饮鸩止渴。我们应该：第一，公开德国试点的成功案例；第二，升级‘小草计划’到30版本，增加智云没有的功能；第三，加强客户关系维护，让客户认识到长期价值。”
两人各执一词，都希望陈念做决定。
陈念思考了很久。他理解王晓东的焦虑——客户流失是任何公司都不能承受的。但也赞同周明远的观点——降价确实不是长久之计。
他需要找到第三条路。
凌晨三点，陈念给王晓东和周明远写了回信：
“晓东、明远，你们的建议都有道理，但我们需要更系统的应对。
第一，不降价，但推出‘忠诚客户计划’——连续合作两年的客户，第三年起享受八折优惠，并免费升级到30版本。
第二，立即启动‘小草计划30’开发，重点增加智云没有的三个功能：一是基于ai的预测性维护，二是跨工厂数据对比分析，三是供应链协同优化。三个月内必须上线。
第三，下周召开客户大会，现场展示德国试点的实时数据，并邀请施耐德先生视频连线，分享使用体验。
第四，法律手段要用，但主要针对智云挖人时可能涉及的商业机密侵权。收集证据，准备诉讼。
第五，也是最重要的——告诉大家，未来资本的目标不是在国内内卷，而是走向世界。德国的成功只是第一步，接下来还有法国、意大利、西班牙。我们要做的是带领中国制造业出海，而不是在国内打价格战。”
写完邮件，天已经快亮了。陈念走到窗前，斯图加特的黎明正在到来。
东方的天空泛起鱼肚白，城市的轮廓在晨雾中逐渐清晰。远处，工厂的灯光已经亮起，早班的工人开始忙碌。
陈念想起父亲常说的一句话：“念念，做企业就像跑马拉松，比的是耐力，不是短跑。”
是的，这是一场马拉松。国内的价格战只是暂时的风浪，真正的较量在于长期价值。
而他们正在做的——把中国技术带到德国，帮助德国企业提升效率——这才是真正的价值创造。
智云科技可以模仿产品，可以打价格战，但他们模仿不了这种格局，模仿不了这种追求。
因为未来资本要做的，不是简单的软件销售，而是推动中国制造业的转型升级，是搭建中外工业合作的桥梁。
这个使命，这个愿景，是任何竞争对手都无法复制的。
想到这里，陈念心中豁然开朗。
是的，前路依然艰难。国内有价格战，德国有技术挑战，国际化有文化障碍。
但这就是创业。这就是他选择的路。
一条艰难，但有意义的路。
在这条路上，他不仅要把公司做大，更要推动一个行业的进步，证明一个国家的力量。
这个责任很重，但他愿意承担。
因为在他的身后，有王晓东、周明远、汉斯这样的战友，有施耐德、施罗德这样的合作伙伴，有千千万万相信他们的人。
更重要的，他们走在正确的方向上。
这就够了。
太阳升起来了，金色的阳光洒在斯图加特的街道上。
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他们，将继续前行。
无论前路有多少挑战，多少困难。
因为他们相信，黎明前的黑暗，终将被曙光驱散。
因为他们相信，坚持做对的事，终将得到回报。
因为他们相信，中国制造的未来，值得他们付出一切。
而今天，只是这场漫长征程中的又一天。
战斗还在继续。
但他们已经准备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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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