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瑞东看见一个老工人扶着腰慢慢走,旁边的年轻人顺手接过他肩上的工具包。
“李师傅,您慢点儿。”
“没事儿,老毛病了。你快回吧,媳妇等着呢。”
“不着急,我先送您到公交站。”
易瑞东认得那老工人——是厂里退休返聘的八级钳工李大山,技术顶尖,带出的徒弟遍布全厂。他
记得易中海说过,李师傅的儿子在朝鲜战场牺牲了,老伴走得早,现在一个人住在厂里分的房子里住。
“李师傅。”易瑞东上前两步,打招呼。
李大山抬起头,看清是他,笑了:“是瑞东啊。来找杨书记?”
“嗯,办点事。”易瑞东自然地搀住他另一边胳膊,“您这腰又疼了?”
“我这是老毛病了,只要是天一冷就犯。”李大山摆摆手,“不碍事。你们年轻人忙,不用管我。”
“我正好也要出去,顺路。”易瑞东笑道,又对那个年轻人说,“同志,你先回吧,我送李师傅。”
年轻人有些犹豫,李大山点头:“小刘,你回吧,有瑞东在呢。”
小刘这才放心离开,临走还不忘叮嘱:“李师傅,您晚上记得贴膏药!”
李大山笑着骂了句:“臭小子,啰嗦!”
两人慢慢往厂门口走。
李大山边走边说:“瑞东啊,我听说,你办的那个案子,判了?”
“判了,主犯周振国十五年,从犯也各判了刑。”
“判得好!”李大山声音提高了些,“你是不知道,前两年厂里丢钢丢得厉害,我们这些老家伙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可周振国那小子,仗着是书记秘书,谁敢说?”
他叹了口气:“现在好了,杨书记新上任,你也把蛀虫揪出来了。厂子有救了。”
“李师傅,”易瑞东试探着问,“您觉得厂里还有没有其他问题?”
李大山脚步顿了顿,看了看左右,压低声音:“瑞东,我这话就跟你说。周振国是抓了,可他那套手法,不是一天两天能练成的。我怀疑厂里还有人跟他学过。”
“您有线索?”
“那没有,没证据,可不敢乱说。”李大山摇头道,“但你可以查查供销科的老钱,还有仓库的孙胖子。这俩人,跟周振国走得近,平时手也不干净。”
他看了看左右,低声道:“这次抓人,也没有见把他们给抓了。
易瑞东记在心里,又问:“工人们现在情绪怎么样?”
“好多了!”李大山脸上有了笑模样,“杨书记这几天天天往车间跑,跟工人一块儿干活、一块儿吃饭。大家看他是真心想干事,心也就稳了。就是”
“就是什么?”
“就是有些人还在观望。”李大山叹气,“怕又是雷声大雨点小,怕查一阵就过去了。瑞东啊,你们要查,就得一查到底,不能半途而废。不然,工人心就真寒了。”
“您放心,”易瑞东郑重道,“我们一定查到底。”
说话间,已走到公交站。天已全黑,站牌下等着几个下班的工人。看见李大山,都热情地打招呼。
“李师傅,等车呢?”
“嗯,你们也才下班?”
“可不是,今儿设备检修,晚了点儿。”
一个中年女工看见易瑞东,眼睛一亮:“这不是易科长吗?上次来我们厂抓坏人的那个!”
工人们纷纷看过来,眼神里有好奇,也有敬佩。
易瑞东有些不好意思,笑着说道:“我是公安,抓坏人是本职工作,大家为国家生产做贡献才是辛苦。”
“辛苦啥,干活挣钱,天经地义。”那女工爽朗道,“易科长,你们可得常来!那些个蛀虫,就该一个不留全抓了!”
“对!抓干净!”
“我们厂就该这么整!”
工人们七嘴八舌地说着,脸上带着朴实的笑容。那笑容里有信任,有期待,也有一种当家做主的自豪。
公交车来了,是辆老旧的有轨电车,车灯昏黄,玻璃上结着霜花。
工人们依次上车,李大山最后一个上。
他扶着车门,回头对易瑞东说:“瑞东,有空来家里坐坐。”
“一定去。”易瑞东挥手。
车门关上,电车“叮叮当当”地开走了。
易瑞东站在站牌下,望着电车消失的方向。
“坏了!”易瑞东一拍脑门,这才想起自行车还停在轧钢厂办公楼楼下。
他是骑自行车来的,本打算跟杨伟民谈完事就骑回家,结果跟李师傅一聊就忘了时间。
看了看手表,快七点了。这个点儿厂里应该还有上夜班的,但办公楼估计已经锁了。他叹了口气,只得转身往回走。
夜晚的厂区比白天安静许多,只有几个车间的机器还在轰鸣。路灯昏黄,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投下模糊的光晕。门口的保卫室亮着灯,一个穿着棉军大衣的中年人正趴在桌上打盹,另外一个年轻保卫人员坐在椅子上。
“同志,同志?”易瑞东敲了敲窗户。
中年人一个激灵抬起头,眯着眼看了他一会儿,才认出是公安,忙站起来:“易科长?您怎么又回来了?”
!“自行车忘楼下了。”易瑞东笑道,“麻烦您开下门,我取了车就走。”
“嗨,这点事!”中年人麻利地掏出钥匙,“我让小刘陪您去吧。”毕竟是外人进来了,他跟着也怕出啥事。
小刘带着易瑞东走进厂区。
夜风吹过空旷的广场,卷起几片废纸屑。远处,轧钢车间的天窗透出通红的火光,像巨兽睁开的眼睛。
“今儿夜班是三车间,”小刘边走边说,“他们赶一批援外的特种钢,得干到后半夜。”
“辛苦了。”易瑞东道。
“辛苦啥,为国家做贡献。”小刘咧嘴一笑,露出几颗豁牙,“易科长,您不知道,自从周振国那帮人被抓了,厂里风气好多了。以前那些个溜须拍马、偷奸耍滑的,现在都老实了。”
“那就好。”易瑞东点头,“风气正了,生产才能上去。”
走到办公楼前,月光下,易瑞东那辆二八大杠自行车正静静靠在墙边,车铃铛反射着清冷的月光。
“嘿,还在这儿呢!”小刘松了口气,笑着上前拍了拍车座,“易科长,您这车保养得真好,漆面锃亮。”
“我大爷是老钳工,隔三差五就帮我上油紧螺丝。”易瑞东接过自行车,检查了一下轮胎,“得,没扎胎,挺好。”
他正要道谢离开,目光不经意扫过办公楼二楼——杨伟民办公室的窗户。
窗户居然开着一条缝。
易瑞东记得很清楚,他离开时,杨伟民亲自关窗锁门,说“夜里风大,别把文件吹乱了”。
“小刘,”他压低声音,“杨书记晚上还回办公室吗?”
“一般不会啊。”小刘也望过去,皱起眉,“杨书记家离厂子远,下班都是直接回家。再说”他顿了顿,“办公楼晚上除了值班室,其他办公室都锁门,这是规矩。”
两人对视一眼,都看到对方眼里的疑虑。
“走,咱们上去看看。”易瑞东把自行车重新靠好,从腰间解下钥匙串——里面有局里配的万能钥匙,能开大部分老式门锁。
小刘犹豫道:“易科长,要不我去叫我们保卫科的人?”
“咱们先上去看看情况,别打草惊蛇。”易瑞东脚步已迈上台阶,“你在楼下守着,有人下来就吹哨。”
楼道里漆黑一片,只有安全出口的绿光幽幽亮着。易瑞东摸黑上到二楼,脚步放得极轻。皮鞋踩在老旧的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咯吱”声,在寂静的走廊里格外清晰。
杨伟民办公室的门虚掩着,里面透出一线手电筒的光,在门下的缝隙里晃动。
有人在里面翻东西。
易瑞东屏住呼吸,侧身贴在墙边,从门缝往里看——
一个瘦高的背影正蹲在文件柜前,手电筒咬在嘴里,双手快速翻动着文件夹。月光从敞开的窗户照进来,勾勒出那人的轮廓:驼背,肩窄,后脑勺的头发稀疏。
不是杨伟民。也不是钱科长。
易瑞东脑海中迅速闪过李大山的话:“仓库的孙胖子。”
这人虽然不胖,但身形和孙胖子有几分相似。他记得卷宗里提过,孙胖子有个远房侄子,在厂办当干事,姓赵,是个麻杆身材。
正想着,屋里的人似乎找到了什么,动作顿了一下,把手电筒从嘴里拿下来,借着光仔细看手里的几张纸。然后,他迅速将那些纸塞进怀里,又开始翻找。
易瑞东轻轻推开房门。
“吱呀——”
门轴转动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那人浑身一僵,猛地转身,手电筒的光柱直射过来——
“谁?”
光柱刺眼,易瑞东下意识抬手挡了一下。就这一瞬间,那人看清了他的脸,脸色“唰”地白了。
“易、易科长”
果然是赵干事。他手里还攥着几张没来得及藏起来的文件,纸张在颤抖。
“赵干事,”易瑞东走进屋,顺手打开墙上的电灯开关,“啪”一声,日光灯管闪烁几下,惨白的光照亮了整个办公室,“这么晚了,找什么呢?”
“我、我”赵干事结结巴巴,额头上冒出汗珠,“杨书记让我让我找份材料,明天开会用”
“杨书记让你来的?”易瑞东走到他面前,伸出手,“什么材料?我看看。”
赵干事下意识把文件往身后藏,但易瑞东动作更快,一把扣住他手腕,另一只手抽出了那几张纸。
是去年的物资调拨单,还有几张空白介绍信,盖着厂办公章。
“空白介绍信,”易瑞东抖了抖那几张纸,“也是杨书记让你找的?”
“我我”赵干事腿一软,差点跪倒。
易瑞东不再废话,从他怀里又掏出先前塞进去的几张纸——是几份伪造的验收单,收货单位是“通县永顺合作社”,正是周振国案里那个皮包公司。
“赵干事,这些单据,你打算拿去做什么?”易瑞东声音冷了下来。
“不、不是我”赵干事瘫坐在地,哭了出来,“是钱科长!他让我来的!他说周秘书倒了,有些‘尾巴’得处理干净他说事成后给我一百块钱”
!“钱科长现在在哪儿?”
“不、不知道他说他在厂外等我”
易瑞东一把将他拎起来:“走,带我去找他。”
“易科长,我不敢钱科长说,要是被发现,他就”
“他就怎样?”易瑞东盯着他,“你现在在我手里,他还能怎样?”
楼下传来一声短促的哨响——是小刘发的信号。
易瑞东脸色一变,拽着赵干事冲到窗边。借着月光,他看见办公楼侧面的阴影里,一个黑影正弓着腰往围墙方向跑。
是钱科长!他根本没走远,一直在附近望风!
“站住!”易瑞东大喝一声。
那黑影跑得更快了。
易瑞东松开赵干事,转身冲出办公室。脚步声在楼梯间咚咚作响,他几步跳下楼梯,冲出楼门。
“那边!”小刘指着围墙方向。
易瑞东拔腿就追。夜风在耳边呼啸,他看见钱科长已跑到围墙下,正笨拙地往上爬。
“钱守义!站住!”
钱科长浑身一颤,爬得更快了。他的一条腿已跨上墙头。
易瑞东离他还有十几米。情急之下,他弯腰捡起半块砖头,掂了掂,猛地掷出——
“砰!”
砖头砸在钱科长脚边的墙头上,碎屑四溅。钱科长吓得一哆嗦,动作慢了半拍。
就这一瞬间,易瑞东已冲到墙下,纵身一跃,抓住他的脚踝,狠狠一拽!
“啊——”
钱科长惊叫着从墙头摔下来,重重砸在地上。易瑞东扑上去,膝盖顶住他的后背,反拧双臂,“咔哒”一声,手铐锁死。
“易、易科长饶命”钱科长面如死灰,大口喘着粗气。
小刘也跑过来,喘着粗气:“易科长,您没事吧?”
“没事。”易瑞东站起身,拍掉手上的灰,“把他和楼里那个,一起带回保卫科。通知你们厂的值班领导,连夜突审。”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