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星轧钢厂的保卫科值班室很快就挤满了人。
钱科长和赵干事被铐在墙角的暖气片上,两人脸色煞白,低着头不敢看人。
桌上摊着那些伪造的单据,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刺眼的白。
“怎么回事?怎么回事?”值班的副厂长老孙披着衣服匆匆赶来,一看这阵仗,额头冒汗,“易科长,我们厂这是又出事了?”
“孙厂长,”易瑞东指着桌上那堆材料,“你们供销科的钱守义,和厂办的赵干事,夜里潜入杨书记办公室,盗窃、销毁证据,涉嫌与前些天的案子有关联,现在是人赃俱获。”
“这、这”老孙擦着汗,看向钱守义,“老钱,你糊涂啊!”
钱守义嘴唇哆嗦,却说不出话。
这时,保卫科科长老郑也赶到了。
老郑是个转业军人,腰板挺的笔直,一进门就了解情况,听完孙副厂长介绍的情况后,他皱起眉头:“易科长,这案子您看是不是交给我们厂保卫科先审?毕竟是我们厂内部的事,有些情况我们更适合去了解。”
易瑞东听出这话里的意思——他们是想内部消化。
“郑科长,”他语气平静,“盗窃、销毁证据,这已经不是单纯的违规违纪问题,这是刑事犯罪。而且涉及之前的盗卖钢材案,我认为必须并案处理。”
说着,他看了看孙副厂长和老郑,严肃说道:“而且,我已经通知了我们公安局的值班人员,他们估计一会儿就到了。”
老郑和孙副厂长听到易瑞东已经通知公安局了,他们的脸色变得煞白。前一段时间的案子好不容易才结束,现在又来,红星轧钢厂可真是多事之秋啊!
“是是是,您说得对。”老郑搓着手,赔笑道,“可这不涉及厂领导声誉嘛。杨书记新上任,要是又曝出这种事,影响多不好。您看,能不能让我们内部先处理,该怎么处分怎么处分,该移交再移交?”
易瑞东看着他,又看看老孙。两人眼神闪烁,显然都想捂盖子。
“郑科长,孙厂长,”他缓缓道,“我理解你们的顾虑。可你们想过没有,如果今天我不在,这些证据就没了。没了证据,案子就断了线,真正的蛀虫就还能逍遥法外。到时候,丢的就不只是厂领导的面子,而是国家的财产,工人的血汗!”
他拿起一张伪造的验收单:“这上面盖着厂里的公章,签着周振国的字。萝拉晓说 罪新漳洁埂薪筷如果这单子流出去,货提走了,损失谁来承担?是你们,还是工人?”
老郑和老孙不说话了,脸色难看。
正在僵持,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杨伟民推门进来,头发还有些乱,显然是从家里匆匆赶来的。
“瑞东!”他喘着气,“我刚接到电话这、这是”
“杨书记,您来得正好。”易瑞东把情况简单说了一遍,“人赃俱获,证据确凿。我的意见是,连夜突审,深挖余罪。”
杨伟民看着那堆单据,又看看缩在墙角的钱、赵二人,脸色铁青。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瑞东啊,我能单独跟你说几句吗?”
两人走到走廊。
夜里很冷,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水泥地上投下一方清辉。
“瑞东,是这样的。”杨伟民压低声音,“我知道,该查,该抓。可您也看到了,我刚上任,厂里人心不稳。如果再曝出这种丑闻,工人会怎么想?上级会怎么看我?”
“杨书记,”易瑞东看着他,“您觉得,是保住暂时的面子重要,还是挖出蛀虫、保住厂子的根子重要?”
“我当然想挖蛀虫!”杨伟民苦笑,“可你不知道,现在厂里有多少双眼睛盯着我。有些人巴不得我出事,好把我拉下马。这案子要是再闹大,我”
“您是怕位置坐不稳?”
杨伟民没说话,算是默认了。
易瑞东叹了口气:“杨书记,我给您讲个故事吧。1948年,我师父李铁山在敌占区搞地下工作。有一次,他们小组出了叛徒,整个联络网面临暴露。有人建议立刻切断所有联系,保全大局。可我师父说:‘如果我们现在切断联系,那些信任我们的群众怎么办?那些等着我们送情报的同志怎么办?’”
他看着杨伟民:“最后,他们冒着风险,一个一个通知,把损失降到最低。虽然有些人被抓了,可保住了大部分力量。事后总结,我师父说:‘当领导的,不能只想着保自己的位子,得想着保那些信任你的人。’”
杨伟民怔住了,月光下,他的脸色变幻不定。
“杨书记,”易瑞东继续道,“工人们为什么信任您?不是因为您能给他们发多少奖金,而是因为他们相信,您能带他们走正路,能给他们一个清明的环境。如果您今天因为怕出事,就捂着盖子,那工人会怎么想?他们会觉得,您和周振国那帮人,没有区别!”
最后这句话,像一记重锤,砸在杨伟民心上。
他猛地抬起头,眼神渐渐坚定:“瑞东啊,你说得对。这盖子,不能捂。”
两人走回值班室。
老郑和老孙还等在那里,眼神忐忑。
杨伟民扫了他们一眼,沉声道:“郑科长,你立刻组织人,对钱守义、赵有才进行突审。孙厂长,你通知厂党委成员,明天一早开会,通报情况。”
“杨书记,这”老郑还想说什么。
“照我说的做!”杨伟民斩钉截铁,“另外,从明天起,全厂开展物资管理大清查。我亲自带队,一个车间一个车间地查,一个仓库一个仓库地清!”
他看向易瑞东,郑重道:“瑞东,这个案子,我们全力配合公安。该抓的抓,该查的查,绝不姑息!”
易瑞东点头:“好。我马上向局里汇报,成立联合调查组。明天就进驻。”
事情敲定,气氛反而轻松了些。
老郑去提审,老孙去打电话通知。值班室里只剩下杨伟民和易瑞东,还有那两个瑟瑟发抖的嫌犯。
“瑞东,”杨伟民忽然问,“你说厂里还有没有其他‘钱守义’?”
“有,肯定有。”易瑞东看着窗外夜色,“但只要咱们查,他们藏不住。”
“是啊,藏不住。”杨伟民喃喃道,忽然笑了,笑得有些苍凉,“有时候我在想,这当领导,图什么呢?工资不比工人多多少,责任比谁都大,还净得罪人。”
“图心安。”易瑞东轻声道,“图晚上能睡个踏实觉,图走在厂里,工人看您的眼神是敬,不是怕。”
杨伟民深深看了他一眼,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走,我送你出去。天晚了,估计家里还有人等着呢。”
“铃——铃——”
值班室的电话突然急促响起。
老孙接起电话,听了几句,脸色变了,捂着话筒对易瑞东说:“易科长,是门卫打来的,说公安局的同志到了,两辆车,警灯亮着。”
话音刚落,窗外就传来由远及近的警笛声,在寂静的夜空中格外刺耳。红蓝交替的警灯光从窗户透进来,在墙壁上投下晃动的光影。
值班室里的人不约而同地看向窗外——两辆警用吉普车驶进厂区,雪亮的车灯劈开夜色,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投出长长的光柱。
杨伟民深吸一口气,对老郑说:“去,开门,迎一下。”
老郑匆匆出去。
不一会儿,走廊里传来密集的脚步声。治安科副科长老陈带着四名干警走进来,都穿着整齐的警服,腰间的枪套鼓鼓囊囊。
“老陈!”易瑞东迎上去。
“瑞东,”老陈和他握手,扫了一眼屋里情况,“局里接到你的电话,李局亲自指示,成立专案组,由你牵头,我配合。这是批文。”
他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文件,递给易瑞东,又看向杨伟民:“杨书记,打扰了。这个案子性质严重,我们区公安局局很重视,要求我们连夜开展工作。”
杨伟民接过文件看了一眼,是盖着市公安局大红公章的通知。他点点头,语气郑重:“我们全力配合。需要什么,尽管开口。”
“那就先突审。”老陈也不客气,对带来的干警一挥手,“把人分开,一号审讯室审钱守义,二号审赵有才。瑞东,你先审哪个?”
“我审钱守义。”易瑞东道,“老陈,您辛苦一下,审赵有才。这人胆小,容易突破。”
“行。”
钱守义被押进隔壁的临时审讯室——原本是保卫科的会议室,临时布置了一下。一盏100瓦的灯泡悬在桌上,照得人脸上纤毫毕现。
易瑞东坐在桌子后面,老陈带来的记录员小张坐在旁边,摊开笔录纸。钱守义坐在对面的木椅上,手铐在椅子扶手上,整个人像霜打的茄子。
“钱守义,”易瑞东翻开卷宗,语气平静,“知道为什么找你吗?”
“知、知道”钱守义声音发抖。
“那你说说,今天晚上,你去杨书记办公室干什么?”
“我我去找材料”
“找什么材料?”
“就、就是普通的出库单”
“普通的出库单,需要用假钥匙开锁,半夜偷偷摸摸地找?”易瑞东从证物袋里取出那把铜钥匙,“啪”地拍在桌上,“这钥匙,哪来的?”
钱守义不说话了,额头渗出冷汗。
“钱守义,”易瑞东身体前倾,盯着他的眼睛,“你是老供销了,应该知道,盗窃、销毁证据,是什么性质。如果这些伪造的单据流出去,造成国家财产损失,你又是什么罪?”
“我、我没想那么多”钱守义哭了出来,“我就是就是害怕”
“怕什么?”
“怕周秘书的事牵连到我”钱守义抽泣着,“那些单子,有些是我经手的周秘书答应给我分成,我一直没敢拿现在他倒了,我怕查到我头上”
“所以你就想销毁证据?”
“是赵有才!赵有才说,趁杨书记新来,不熟悉情况,把以前的单子都处理掉,就没人知道了”
“除了你,还有谁参与过?”
“还、还有孙胖子仓库的孙福贵。他也拿过分成,不过他胆子小,一直不敢花,钱都存在家里”钱守义像竹筒倒豆子,一股脑全说了。
易瑞东和小张交换了个眼神。果然,李大山说的没错。
“钱守义,”易瑞东语气缓和了些,“你主动交代,算自首。如果能检举揭发,有立功表现,法庭会考虑从轻处理。”
“我说!我都说!”钱守义像抓住救命稻草,“去年三月,有一批特种钢边角料,周秘书让我以‘废铁’处理,实际卖给通县一个私人厂子,赚了八百块钱,我分了二百五月,有批机床配件,说是‘技术改造淘汰’,实际是新的,转手给了机械厂一个关系户,赚了一千二,我分了三百还有”
他一桩桩交代,小张的笔在纸上“沙沙”作响,记录下这触目惊心的数字。
隔壁审讯室,赵有才的防线也很快崩溃。在老陈的审讯下,他不仅交代了今晚的事,还供出钱守义让他伪造过几次公章,用于“特殊出库”。
“这个赵有才,还是个‘技术人才’。”老陈拿着几份伪造公章的样本走进来,冷笑,“刻得还挺像,差点以假乱真。”
易瑞东接过样本看了看,是几家根本不存在的“合作社”公章。手法老练,显然不是第一次干。
“看来,周振国这个网络,比我们想的还专业。”他沉声道,“有销赃的,有伪造的,有运输的,一条龙。”
“而且,”老陈压低声音,“我审赵有才时,他提到一个人——工业局物资处的王副处长。说有些‘大单子’,得王处长点头才能出库。”
易瑞东心里一紧。如果牵扯到工业局,这案子就大了。
“有证据吗?”
“暂时没有。赵有才说,都是周振国单线联系,他只是听说。”老陈皱眉,“不过,无风不起浪。我建议,立刻对孙福贵实施控制,防止串供或逃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