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从通道尽头吹来,带着一股说不清的湿冷,贴着四人的后颈钻进衣领。叶尘脚步未停,呼吸却压得更低。他能清晰感知到,石室深处传来的脉冲已不再是断续跳动,而是连成一片,如同一张绷紧的网,笼罩了整条下坡道。
李青阳走在右后方,手始终搭在剑柄上,指节微微泛白。他沉默不语,肩头肌肉却始终紧绷,眼角不时扫过岩壁。王峰靠左而行,背脊轻抵石面,每走几步便回头一瞥,仿佛总觉得身后有人跟随。石锐落在最后,药篓的背带深陷肩头,脸色比先前更显苍白,正悄悄从袖中取出一颗丹丸含入口中。
“慢点。”叶尘忽然开口,声音极低,几乎被风声吞没。
三人立刻止步。
他没有回头,只抬起左手,在身侧轻轻做了个下压的手势。这是他们早年练出的暗号——停下,别出声,等我探路。
叶尘闭眼,指尖缓缓敲击掌心。一下,两下,三下。灵识顺着地脉延伸,如细线般贴地铺展。空气中的波动变了,不再只是单纯的灵气堆积,而是混杂着某种难以名状的存在,像是沉睡之物的呼吸,又似某种庞大结构内部缓慢运转的节奏。
他睁眼,瞳孔微缩。
“不是阵法。”他低声说,“也不是机关。”
“那是?”李青阳忍不住问,嗓音有些干涩。
“是活的。”叶尘盯着前方,“这地方有‘意识’,至少……残留着一点。我们踩的不是路,是它的血管。”
王峰喉头滚动:“你是说,咱们现在是在一个‘东西’的身体里走?”
“差不多。”叶尘点头,“它没醒,但它知道我们在动。”
话音刚落,岩壁忽然亮了。
并非火光,也非夜光石的微芒,而是一道道游移的光斑,自石缝中渗出,如水银般在墙面流淌。它们形态不定,时而拉长如人影,时而蜷缩似兽首,移动轨迹更是违背常理——明明自左向右飘行,下一瞬却直接出现在高处,仿佛跳过了中间的距离。
“看那边!”石锐突然抬手指向左侧。
一点幽绿的光浮在半空,忽明忽暗,像一只半睁的眼睛。它静止不动,就那么悬着,直直对着队伍的方向。
李青阳本能地上前半步,挡在石锐身前,剑刃滑出三寸。
“别动。”叶尘伸手拦住他,“它不是冲你来的。”
“不是冲我?”李青阳皱眉,“那你告诉我它是冲谁来的?”
“它不是‘冲’谁。”叶尘凝视那团光,“它只是……在看。就像人不会特意去看脚下的蚂蚁,但它确实看见了。”
空气中忽然飘来一丝气味。
甜腻中带着涩意,像是陈年酒糟混了草药灰烬的味道。这气息一出现,石锐的脸色顿时变了。
“不对劲。”他低声道,“我刚才吃的定神丹,是专门压制感官波动的。可这味儿……像是直接钻进了脑子里。”
王峰也嗅了嗅,眉头紧锁:“我也闻到了。而且……好像不止一种味道。”
叶尘不再言语。他再次闭眼,全力展开灵识。这一次,他不再局限于地脉,而是将感知向上延伸,试图捕捉空气中那些细微的能量涟漪。
刚探出一寸,灵识便撞上了一层黏稠的屏障。
非实体,亦非阵法,而是一种类似“情绪”的存在——混乱、压抑,夹杂着无数破碎的画面:断裂的锁链、倒塌的柱子、一声戛然而止的呐喊。这些信息毫无逻辑,不成片段,却带着强烈的压迫感,如潮水般涌入他的意识。
他猛地睁眼,后退半步,指尖不受控制地轻颤。
“怎么了?”李青阳察觉异样。
“里面有东西。”叶尘声音低沉,“不止是遗物。这下面镇着一个‘过去’。”
“什么意思?”王峰问。
“意思是,我们以为自己在找东西,其实……可能是被‘叫’来的。”叶尘盯着前方,“那股气息越来越强,不是因为它快醒了,而是它在引导我们靠近。”
“引导?”李青阳冷笑,“谁会费这么大功夫,引几个外人下来送死?”
“不是送死。”叶尘摇头,“是唤醒。或者……替罪。”
三人一时沉默。
岩壁上的光斑仍在游动,越来越多,渐渐连成一片,仿佛整条通道都在呼吸。头顶石缝中,偶尔有细碎石子落下,砸地发出轻微的“嗒”声,可那声音落下的位置,总比视觉判断偏出几分。
“队长。”石锐忽然开口,声音发虚,“我……我好像看到我爹了。”
众人一惊,齐齐望向他。
石锐站在原地,双眼睁大,目光却不似落在眼前,而是投向某个遥远之处。“他就站在我家院子门口,穿着那件旧灰袍,手里拎着药锄……他说,让我回家。”
“幻觉。”叶尘立即道,“别信眼前的东西。你现在看到的,不是真实。”
“可太真了……”石锐喃喃,“我能闻到他身上那股艾草味,能听见他咳嗽的声音……”
“那是它在偷你的记忆。”叶尘转身,一把抓住他的肩膀,“听着,你现在唯一能信的,是我这句话。别看,别听,别想。把所有心思都放在脚下这一步上,明白吗?”
石锐眨了眨眼,眼神慢慢聚焦回来,点了点头。
叶尘松开手,深吸一口气。他知道,不能再这样走下去了。这种程度的干扰,早已超出普通环境异常的范畴。这不是陷阱,也不是阵法,而是一种近乎“领域”的存在——这片空间本身就在主动影响进入者的感知。
他抬起手,用指节在掌心敲了三次。
这是团队最高级别的预警信号。
李青阳立刻会意,剑收回鞘中,改用双手握持,目光锁定前方。王峰迅速靠墙,从腰间解下一截短绳,缠在手腕上,随时准备抛出固定支点。石锐默默打开药篓,取出一个小瓷瓶,拔掉塞子,里面是淡黄色粉末,他轻轻嗅了一口,脸色稍稳。
“接下来每一步,都按我说的做。”叶尘低声下令,“不要看墙,不要听风,不要理会任何气味或声音。如果觉得有人叫你名字,当没听见。如果看到熟人,当是影子。谁也不准擅自行动,谁也不准掉队。我们不是来探宝的,是来逃命的。”
三人齐声应“是”,声音极低,却格外清晰。
叶尘转回身,望着前方无尽的黑暗。那股脉冲依旧在跳,频率比之前更快,像是心跳加速的征兆。他知道,他们已被注意。或许从踏入这条通道的第一刻起,就被盯上了。
他迈步向前。
脚下的石阶冰冷坚硬,可每踏一步,都像是踩在某种生物的皮肤上,传来微妙的弹性反馈。空气愈发沉重,呼吸之间仿佛吸入铅块,胸口发闷。他的灵识不敢再轻易探出,刚才那一撞,让太阳穴隐隐作痛。
走了约莫十步,岩壁右侧忽然浮现出一道人影。
不高,穿粗布短打,手里拎着一只破篮子,背对着他们,一动不动。
叶尘脚步一顿。
那是他八岁时的模样。
小时候的他,每天天不亮就出门采药,背着和现在石锐一样的药篓,走的就是这样的山路。那人影的姿势,正是他当年在悬崖边蹲着挖一株雪灵芝的样子。
他没有停下,也没有多看一眼。
他知道,只要回头,就会陷进去。
李青阳咬着牙前行,额头沁出细汗。他刚才看到了师父的背影,站在山门前,朝他招手。他差点就应了一声。
王峰呼吸粗重,却死死盯着叶尘的后背,像抓着一根救命绳。他看到了妹妹的脸——那个五岁便病逝的妹妹,站在岔路口,冲他笑。
石锐几乎是闭着眼睛在走,一只手紧紧抓着药篓边缘,另一只手捏着装定神粉的小瓶,指节发白。
又行十余步,前方地面忽然裂开一道细缝。
不长,仅三尺许,可裂缝中透出的光却是暗红色的,像凝固的血。那光没有温度,却令人本能地抗拒靠近。
叶尘停下,蹲下身,伸手探向裂缝上方。
离缝还有半尺,掌心便传来一阵麻痒,如同细针轻刺。
他收回手,看着自己的掌纹。皮肤表面无异,但他清楚,刚才那一瞬,有东西顺着毛孔钻了进来。
“绕过去。”他低声说,“贴左边走。”
三人依令而行,小心翼翼避开裂缝。可就在石锐最后一个通过时,那道裂缝忽然扩张一寸,红光猛地一闪。
他浑身一僵,脚步顿住。
“走!”叶尘低喝。
石锐猛然惊醒,加快两步,追上队伍。
身后,裂缝缓缓闭合,红光熄灭,仿佛从未存在。
风停了。
整条通道陷入死寂。没有呼吸,没有脚步,连心跳都似被吞噬。
叶尘抬头。
前方不远处,通道再次拐弯。拐角之后,隐约可见一片开阔地,地面铺着黑色石板,中央立着一座残破石台,台上空无一物,却散发着浓烈气息。
那气息,像一口老井,深不见底;又似某种巨兽的胃囊,静静等待吞噬。
他知道,真正的危险,才刚刚开始。
他抬起手,最后一次敲了敲掌心。
然后,迈步走向拐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