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心仍贴着石锐的掌心,温度尚未散去。叶尘盯着那道裂缝,呼吸压得极低。刚才那一声“跳”还在耳边回荡,可他们没有动——不是不想,而是不敢。幻境从不轻易放人,越是接近出口,越可能藏着最深的陷阱。
他闭上眼,将残存的一丝灵识缓缓探出。这一次并不深入,如同探路的细棍,轻轻点在空气里。裂缝边缘的灵气依旧笔直外泄,毫无回旋,与四周扭曲盘旋的气流截然不同。这是唯一的“断口”,也是唯一的生路。
“听我说。”叶尘声音沙哑,却沉稳,“我们还没真正出来。接下来每一步都必须按我说的做,错一次,全队重陷幻境。”
李青阳手指微动,剑柄上的纹路已被汗水浸湿,但他没有拔剑。他知道此刻不是逞强的时候。
“王峰,你走最前面。”叶尘道,“你左脚比右脚慢半拍,走路一向有这个习惯。记住这个节奏,别乱。”
王峰一怔,抬头看向他。
“幻境会模仿人,但它不知道这些细节。”叶尘说,“它只能照搬记忆中的样子,太完美了,反而假。你走的时候,故意让左腿拖一下。”
王峰点头,深吸一口气,迈出第一步。
一步。
左腿果然迟缓了半分。
地面未变,青砖依旧,头顶翻滚的血云也未扑下。但谁都不敢松口气。
第二步,第三步……他一步步靠近裂缝。五步之后,已站在裂口前不足两尺处。裂缝不高,仅容一人弯腰钻过,边缘岩石粗糙,看不出年月。
“停。”叶尘低声,“别进去。”
他缓缓松开三人的手,自己慢慢起身,脚步极轻地跟上。走到王峰身后,抬起手,在空中虚划一道线,从左肩至右腰。这是清霄剑派入门所学的“破障式”,原用于斩断低阶幻术的灵丝,威力虽小,却干脆利落。
指尖凝聚起最后一点灵力,顺着那道虚线划下。
“嗤——”
一声轻响,宛如布帛撕裂。
裂缝周围的空气微微晃动,随即恢复如常。但叶尘知道,有什么东西已经断了。
“现在,进。”
王峰弯腰,一头扎进裂缝。
没有塌陷,没有异变。人影一闪,消失了。
“李青阳,跟上。”
李青阳咬牙,拔剑出鞘三寸,借着剑光扫了一眼裂缝内部——黑是黑,但那是真实的暗,不是那种粘稠到能吞噬人的虚无。他收剑入鞘,低头钻入。
第三个是石锐。他抱着药篓,动作迟缓,仿佛怕碰坏了什么。叶尘扶了他一把:“别回头,也别多想。”
石锐点头,猫腰进去。
叶尘最后一个。
他在原地又停了两息,回头看了一眼这片幻境。雕梁画栋的大厅早已崩塌,地面裂成蛛网,天空中一张张脸正在碎裂,化作灰烬飘散。那些低语仍在,却已断断续续,像一台损坏的留声机。
他转身,钻入裂缝。
头刚探入,后颈骤然一凉,仿佛有根针顺着脊椎向上顶。他猛地低头,肩膀擦着岩壁硬挤过去。就在整个人穿过的瞬间,身后“轰”地一声闷响,如同巨门关闭。
他摔在地上,手撑着地面喘息。
眼前不再是青砖,也不是大厅。
是岩壁。
粗糙、干冷、毫无光泽的地下通道岩壁。空气中没有香味,没有檀香,也没有雨后泥土的气息,只有一股久未通风的土腥味。他抬起手,掐了下掌心——疼,真实得令人想笑。
“你们……都出来了?”
“在这儿。”李青阳靠在右侧岩壁,剑已归鞘,满脸是汗。
王峰坐在地上,背靠着对面石壁,双手抱膝,眼睛闭着,但胸膛起伏平稳,呼吸稳定。
石锐蜷在角落,药篓仍紧紧抱在怀里,正一粒一粒检查里面的丹瓶。
叶尘慢慢爬起,走到石锐面前蹲下:“药都在?”
“都在。”石锐声音发虚,却很认真,“三瓶安神散,两瓶固元丹,还有……还有一瓶醒魂露,没破。”
叶尘点头,伸手拍了拍他肩膀。石锐没躲,只是肩膀轻轻一抖。
他站起身,环顾四周。这条通道更深更窄,仅容两人并肩而行。地面是夯实的黄土,踩上去不会下陷,也没有诡异的反光。头顶偶尔有水滴落下,砸在石头上发出“嗒”的一声,清晰得可以数清。
这才是真的。
他走回裂缝前。那道口子还在,不过现在看来,更像是天然形成的岩层断裂,宽不足一尺,黑黢黢的,往里望不见底。他伸手摸了摸边缘——冰凉,坚硬,没有灵力波动。
幻境的门,关了。
“刚才……”李青阳忽然开口,“你是怎么发现那道缝是真的?”
“它不动。”叶尘说,“别的都在变,光影、声音、地面、天,连我们的影子都被改过三次。可那道缝,从我们看见它开始,就从未改变形状,也没被幻象覆盖。它就像……钉在那儿的一颗钉子。”
“所以你让我们盯住它?”
“对。只要眼里还有一个不变的东西,心就不会彻底迷失。”叶尘顿了顿,“幻境不怕你挣扎,怕的是你记得什么是真。”
李青阳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刚才他还以为握住了师父递来的剑,剑柄温热,剑穗是深蓝色的。可现在回想,那剑根本没有重量。
王峰睁开眼,看向叶尘:“我妹妹……其实早就没了。三年前山洪冲垮了屋子,她没能跑出来。”
没人接话。
“我知道是假的。”王峰声音低沉,“可我还是想走过去。”
“换了谁都一样。”叶尘说,“它用的不是幻术,是人心最软的地方。”
石锐忽然抬头:“我爹那天晚上咳得很厉害,我想给他熬药,可药炉坏了,火点不着。我就……去邻居家借炭。等我回来,屋塌了,人也没了。”
他说完,把药篓搂得更紧。
叶尘没说话,只是走过去,在他身旁坐下。
四个人就这么坐着,谁也不急着动。灵力几乎耗尽,身体沉重如铅。刚才那一趟,不只是逃命,更是把魂从别人手里抢了回来。
过了许久,李青阳终于开口:“接下来怎么办?”
“走。”叶尘站起身,“不能停。这里虽已脱离幻境,但仍在地下,不知离地面多远。而且……”他看向通道深处,“这地方不会只设一道关卡。”
“你是说,后面还有?”
“肯定有。”叶尘说,“能布下这种幻境的人,绝不会只靠一个陷阱拦路。”
王峰撑着墙站起来,腿还有些发软,但能站稳。他拍了拍衣服上的尘土:“那就走吧。反正死不了,大不了再陷一次。”
石锐也慢慢起身,重新背好药篓。
李青阳拔出剑,在地上划了一道痕迹:“做个标记。万一回头路变了,至少还记得来时的方向。”
叶尘看了他一眼:“聪明。”
四人重新排好队形:叶尘在前,李青阳居右,王峰断后,石锐在中间。他们沿着通道继续前行,脚步缓慢,却不再犹豫。
通道渐渐向下倾斜,坡度不大,但能感觉到正在深入。空气中多了几分潮湿,脚下的土也开始泛潮。每隔一段距离,岩壁上便出现一道浅浅刻痕,像是人为留下,但谁也没提,也没停下研究。
走了约莫一炷香时间,前方出现一个岔口。
两条通道,一左一右,宽度相近,走向不明。
叶尘停下脚步。
“走哪边?”李青阳问。
叶尘没有回答。他闭上眼,将灵识小心散出。这一次不敢用太多,只让感知如细丝般贴着地面蔓延。左侧通道的灵气略有流动,似有风穿过;右侧则近乎凝滞,死气沉沉。
他睁开眼:“走左。”
“为什么?”
“左边的地气在动。”叶尘说,“说明通向某个有生机的地方。右边……太静了,静得不像自然形成。”
三人不再多问,跟着他迈步向左。
刚起步,石锐忽然“哎”了一声。
众人回头。
他指着刚才那道剑痕:“那个……是不是动了?”
所有人一愣。
叶尘迅速折返,蹲下查看。那道剑痕仍在,位置也未变。可他记得,李青阳划下时,是从左往右斜拉的一道,起笔低,收笔高。而现在,起笔与收笔的高度几乎一致。
他伸手摸了摸痕迹边缘。
土是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