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道里的土腥味越来越重,脚下的黄土逐渐被一层薄碎石覆盖。叶尘走在最前,步伐比先前慢了半拍。他没有回头,却能清晰感知到身后三人紧跟不舍,呼吸都压得极低。刚才那道剑痕的变化仍在脑海中盘旋——绝非幻觉,也不是风蚀所致,而是这地方本身在悄然变化。
他抬起手,指尖轻敲岩壁。
声音沉闷,不再有往日的回响。他微蹙眉头,又敲了一下,这次稍加了些力道。指腹传来细微震感,仿佛墙后藏着空腔。
“停下。”他低声开口。
李青阳立刻止步,手已按上剑柄。王峰悄然上前半步,目光迅速扫过左右。石锐抱着药篓蹲下身,指尖拨弄着地面的碎石,眉头越皱越紧。
“这些石头……不像是自然崩落的。”他低声道,“棱角太过规整,像是被人凿下后故意撒在这里。”
叶尘未作回应,只是将掌心贴上岩壁,闭目凝神片刻。灵识不敢外放太远,唯恐惊动不该触碰的存在。但他仍察觉到了异样——前方不足三十丈处,空气流动呈现出某种规律性的起伏,不像风,倒像是一口巨大的肺在缓慢呼吸。
“走。”他睁眼,迈步前行。
这一次,无人多问。
通道渐渐开阔,头顶高度也随之抬升。原本粗糙的岩壁开始变得平整,某些区域甚至显露出明显的斧凿痕迹。地面上的碎石越来越少,取而代之的是拼接严丝合缝的青灰色石板。空气中那股土腥气息逐渐淡去,转而弥漫出一种陈旧干燥的味道,夹杂着铁锈与草木灰的气息。
“这不是天然洞穴。”王峰低声说道。
“不止修过。”李青阳盯着上方,“你看那些缝隙。”
叶尘抬头望去。岩顶每隔一段距离便嵌着一块暗色金属片,形状不规则,边缘泛着微弱光泽。他眯起眼,隐约觉得那像是某种阵法的节点,却看不出具体用途。
“别碰。”他提醒一句。
石锐正欲伸手探入药篓取出罗盘,闻言立即缩回手。他小声补充:“里面的丹瓶一直在颤,尤其是靠近这些金属片时。我怀疑它们带有灵性。”
“那就离远些。”叶尘道,“现在还不清楚这些是护阵还是陷阱。”
一行人继续向前。约莫半盏茶时间后,前方通道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开阔空间。
叶尘停住脚步。
眼前是一座高出地面三尺的石台,由整块黑岩雕琢而成。石台之后,矗立着一扇巨门。
门高逾两丈,通体以灰白石材砌成,表面布满刻痕。那些并非寻常纹饰,而是一道道扭曲的符号,层层叠叠,如藤蔓缠绕,又似水流盘旋。部分符号尚可辨认笔画走势,更多则已模糊不清,仿佛岁月太久,连石头也在遗忘它们的模样。
门无把手,亦无锁孔。两侧门框直插入地,与岩壁浑然一体,不见任何可推动或拉开的结构。唯有门缝中央,一道极细的裂痕自上而下贯穿,似曾遭外力强行冲击,却未能彻底开启。
一股若有若无的气息从门内渗出,虽不强烈,却令人心头沉重。如同沉睡之物尚未苏醒,但你已然明白,一旦它睁开双眼,便绝不会轻易放过任何人。
四人立于石台前,再无一人敢贸然上前。
“这是……”李青阳嗓音微干。
“遗迹。”叶尘答道。
他缓步踏上石台,脚步极轻,仿佛怕惊扰什么。行至门前五步处站定,抬手虚按空中。掌心距门面三寸,便感受到一层微弱阻力,宛如隔着一层无形薄膜。
“门没死。”他收回手,低声说道,“里面还有气。”
“你怎么看出来的?”王峰问。
“这层阻力是活的。”叶尘解释,“若是死阵,灵气早已散尽。可这个……像井水,表面平静,底下仍在流动。”
石锐站在台边未敢靠近,只把药篓抱得更紧。他凝视门上符文,忽然道:“这些符号……我在一本残卷上见过类似形态,说是古时一种封印术的变体,用于镇压某些存在。”
“镇压什么?”
“不知道。那本书只存半页,余下部分已被焚毁。”
叶尘未接话。他绕石台一圈,仔细查看四周地面。积尘极薄,尤其门框底部几乎不见脚印残留,却能看出人为清扫的痕迹——虽非近日所为,但也绝不超过三个月。
他蹲下身,捻起些许尘土,在指间轻轻搓揉。
“有人来过。”他说。
“活着的?”
“不清楚。但能清理此处尘埃,说明至少不怕这些符文。”
李青阳移步至门侧,抽出长剑,欲以剑尖触碰一道符文。叶尘当即喝止:“别碰!”
剑尖顿住。
“这些符文不是装饰。”叶尘沉声道,“它们与整座门的结构相连。一旦触动,可能引发机关。”
“那怎么办?总不能一直站在这儿。”
“先退后。”叶尘说,“我们靠得太近了。”
他率先后撤五步,回到通道入口。其余三人也相继跟上,重新聚拢,面对面站立,中间空出一片区域。
叶尘蹲下身,用手指在地面勾勒出方才所见的主要符文轮廓。线条虽歪斜,却大致可辨形状。
“你们看。”他指着其中一个,“这个像不像倒写的‘门’字?只是多了两道弯钩。”
“像。”王峰点头,“但我从未见过这种写法。”
“我也不会。”叶尘道,“但这不是关键。关键是这些符文排列有序——三三成组,间隔一致,角度相同,显然是人为设计的阵法雏形。”
“你是说,门门被阵法封锁?”李青阳问。
“八成如此。”
“那破解阵法不就行了?”
“说得轻松。”石锐苦笑,“我们连这是什么阵都不知,如何破?贸然行动,恐怕会触发反噬。”
“而且……”叶尘望着门缝中的裂痕,“这门曾有人尝试开启。那道裂缝,并非自然形成。有人想硬闯,失败了。”
“所以我们也打不开?”
“不一定。”叶尘道,“但我们目前一无所知,甚至连这门的作用都不明,更别说如何开启。”
他略作停顿,目光扫过三人:“现在的问题,不是进不进去,而是怎么开。”
无人应声。
李青阳盯着地上的符文草图,手指无意识摩挲着剑柄。王峰低头看着靴尖,上面沾着一点青苔,是从前方湿地处蹭来的。石锐坐在角落,一手扶着药篓,另一手不时轻触丹瓶,确认其仍在震动。
叶尘并未急于开口。他知道此刻说什么都无济于事,必须让他们自己想明白——他们已不再只是逃命之人,而是真正踏上探寻之路。从前是别人设局逼他们走,如今是他们主动寻找出路。
“我有个想法。”王峰忽然开口。
“说。”
“绕过去看看。这门如此巨大,两侧岩壁是否真的完全连接?万一有暗道呢?”
叶尘摇头:“我刚才已绕行一圈,两侧皆为实心岩体,敲击声厚重,无空腔回音。若有暗道,不可能毫无痕迹。”
“那……会不会需要钥匙之类的东西?”李青阳问。
“有可能。”叶尘答,“但我们手中并无。也未见任何提示留下。”
“所以只能研究这些符文?”
“目前来看,是的。”
他再次看向地面草图,指尖点中一个符号:“这个,像不像一只眼睛?中间一点,外有两圈弧线。”
“像。”石锐凑近了些,“而且它位于门正上方,位置也像是……额头所在。”
“你是说,这门像一张人脸?”李青阳皱眉。
“我不确定。”叶尘道,“但许多古阵偏好用人形意象,将门视为躯体,符文当作五官经络。若真是如此,这门便不只是入口,更像是某种守门之物。”
“守门?”王峰抬头,“守什么?”
“不知道。”叶尘说,“但能让众人耗费心力设阵封印之物,必然非同寻常。”
他站起身,拍去手上灰尘。
“暂且不动。把这些符文记牢,回去后再细细查证资料。眼下我们灵力未复,状态不佳,不宜强攻。”
“那你之前说遗物很可能在此……”李青阳问,“当真?”
叶尘看了他一眼,郑重点头:“当真。其一,这些符文具阵法结构;其二,门框底部积尘稀薄,表明近期有人活动;其三……”他顿了顿,“我闻到了一丝药香。”
“药香?”三人同时抬头。
“极淡。”叶尘道,“混在陈腐气息之中,需细辨方能察觉。像是某种安神类丹药残留的气息,与我们在幻境中所闻不同。那是假的,这个……是真的。”
石锐猛然抬头:“你说的是醒魂露那种味道?”
“接近,但更陈旧些,像是存放多年。”
“那就意味着……真有人进来过,还用了药?”
“或者,里面本就存有。”
空气一时寂静。
他们都明白这意味着什么——这座遗迹并非死寂之地。或许长久无人踏足,但它从未被遗忘。有人来过,也许不止一次。而他们此刻所立之处,正是他人足迹之上。
叶尘最后望了一眼那扇巨门。
门依旧沉默矗立,符文无声,裂缝如刀疤横贯。但他知道,门后所藏之物,必定远比他们想象中更为复杂。
他蹲下身,用手指在地面完整画出一个符文圈,将先前零散的符号串联起来。
“从明日开始,我们研究这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