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央深改委会议召开前的周末,高晋几乎是在办公室里度过的。近百份试点报告,每一份都需要细读、标记、提炼。茶水续了一杯又一遍,窗外的天色从黎明到正午,再到夜幕四合。
这不是简单的成绩汇总。高晋知道,向最高决策层汇报,需要的不仅是亮眼的数据,更是对改革逻辑的清晰阐述、对复杂问题的透彻剖析、对趋势走向的审慎判断。他要讲的,是《龙门复兴》计划这艘大船,如何在过去一年多的时间里,于现实的风浪与暗礁中航行,遇到了什么,修正了什么,又将驶向何方。
李明带着政策研究组的几位骨干,协助整理材料、绘制图表、梳理逻辑线。会议室的白板上,贴满了便签,各种箭头、问号、感叹号交织。
“高主任,这是我们梳理出的三个最核心的成效。”李明指着投影,“第一,试点地区产业结构调整速度比非试点地区平均快15,战略性新兴产业投资占比显着提升。第二,政府引导基金与社会资本联动机制初步形成,放大了财政资金效益。第三,也是最重要的,像东都市的人力资源平台、南州市的科技成果转化‘共享中试车间’等一批微观制度创新,正在被其他地区自发学习和复制,形成了‘内生扩散’效应。”
高晋点点头:“成效要讲透,用具体案例和数据。但问题和挑战部分,更要讲实、讲深。”
研究组副组长调出另一组数据:“问题主要集中在几个方面:一是地区间进展不平衡,有的地方还在‘等靠要’,创新主动性不足。二是一些政策在基层执行时被简化或扭曲,比如培训补贴,初衷是激励,但执行中出现了‘补贴依赖’和‘套利漏洞’。三是改革触及既有利益格局时,遇到的阻力比预想的大,隐形门槛、地方保护等现象依然存在。四是外部环境的干扰加剧,从舆论战到更隐蔽的信息战、法律战,给我们的开放合作和国际形象带来新挑战。”
“还有一点,”高晋补充,“我们改革的设计,如何更好地与老百姓的切身感受、具体诉求对接?东都市的舆情风波提醒我们,宏观政策成效与微观个体获得感之间,有时存在‘感知温差’。这不仅仅是沟通问题,更是政策精准度和包容性的问题。”
会议开到深夜。初步的汇报框架逐渐清晰:成效、问题、根源分析、下一步调整思路、需要中央支持的关键环节。高晋要求,每一个结论都必须有扎实的案例和数据支撑,不夸大成绩,不回避矛盾。
散会后,高晋独自留在会议室。他走到窗前,望着深夜依旧灯火通明的城市。无数个家庭在这个夜晚安然入睡,他们的生活,与屏幕上那些抽象的改革数据息息相关。他的汇报,关乎的是这些普通人明天的就业机会、收入水平、生活环境。
肩上责任,重如千钧。
东都市,一个普通的傍晚。
周明没有直接回家,而是让司机把车开到老工业区边缘的一个居民小区。他想起王师傅提到的“培训几天就嫌累”的年轻人,想自己看看。
小区门口,几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正蹲在路边抽烟,衣着随意,眼神里有些迷茫。旁边墙上贴着平台培训项目的宣传海报,已经有些褪色。
周明走过去,递了支烟(他平时不抽,但口袋里总备着一盒):“兄弟,在这等人?”
一个染着黄头发的青年接过烟,瞥了他一眼:“没事干,瞎晃。”
“看你们年轻力壮的,没找个活儿干?”
“干过。”另一个穿着破洞牛仔裤的说,“去培训了两天,学数控,看得眼晕。老师讲得快,跟不上。干了两天零工,搬箱子,累死,钱还少。没意思。”
周明蹲下来,跟他们一起:“那你们想干点啥?”
几个人互相看看。黄头发说:“没啥特别想干的,就想钱多点,别太累,有意思点。”
周明笑了:“哪有那么好的事。我像你们这么大时,在车间里三班倒,机器轰鸣得耳朵都快聋了。但那时候就想,学好技术,总能出头。”
“现在不一样了。”破洞牛仔裤嘟囔,“看人家直播,打打游戏就能赚钱。我们学这破技术,有啥用?”
“技术是饿不死的饭碗。”周明认真说,“直播能火的有几个?再说,你们说的那些游戏主播,背后也得懂电脑、懂网络、懂怎么跟人打交道,那也是技术。咱们平台现在也有新媒体运营、电商客服的培训,没那么枯燥,你们试过吗?”
几个人摇头。周明记下他们的联系方式:“这样,我帮你们问问。有几个新开的培训项目,可能对你们路子。去试试,不花钱,就当玩。真不行再说。年轻,啥不能试试?”
离开小区,周明心情有些沉重。平台帮助了很多中老年工人转型,但对这些“脱嵌”于传统产业体系、又未能顺利融入新经济的年轻人,似乎缺乏足够的吸引力。培训内容、教学方式、激励手段,可能需要更精细化的设计。这不仅仅是就业问题,更是社会问题。
他给平台运营负责人发了条信息:“周一开会,专题研究如何吸引和留住青年劳动者参与技能培训。重点:培训内容与新兴行业对接、教学方式创新(如游戏化学习)、短期见效的激励机制。可邀请年轻人代表参与讨论。”
改革,不仅要关注“存量”的转型,也要关注“增量”的融入。这或许就是下一步需要深化的方向。
未来城,“复兴办”。
高悦来了。她不是来找父亲,而是应“复兴办”政策研究组的邀请,来参加一个小范围的“青年科技工作者座谈会”。会议主题是:在实现高水平科技自立自强的进程中,青年科研人员面临哪些具体困难?需要怎样的制度环境?
参会的有来自高校、研究所、企业的十多位年轻科研骨干,年龄都在三十五岁以下。高晋作为旁听者,坐在会议室后排。
讨论很热烈。一位做基础数学研究的博士抱怨:“评价体系还是太看重论文数量和影响因子,逼着人做‘短平快’的研究。像我们这种可能十几年都出不了重大成果,但一旦突破就是奠基性工作的领域,年轻人很难坚持。”
一位在企业研究院工作的工程师说:“企业研发压力大,考核跟市场效益直接挂钩。我们想做一些前沿探索,但资源往往向能快速产品化的项目倾斜。‘无人区’探索,风险太高。”
高悦也分享了她的体会:“做自主科研基础设施建设,最大的挑战是‘费力不讨好’。建数据库、定标准、开发开源工具,这些工作成果很难用一篇顶尖论文来体现,在职称评定、项目申请中不占优势。但如果没有这些基础,很多上层创新就是空中楼阁。我们需要新的评价维度,来认可这类‘支撑性’‘基石性’工作的价值。”
她还提到国际合作的微妙性:“我们想平等合作,但有时对方还是带着‘施舍’或‘警惕’的心态。比如我们邀请他们参与标准讨论,他们第一反应往往是‘你们为什么要另搞一套?’建立学术信任,比攻克技术难题有时还难。”
座谈会开了三个小时。高晋在笔记本上记满了要点:评价体系改革、稳定性支持机制、包容失败的文化、国际学术话语权建设、青年科研人员的住房生活压力……
散会后,高悦走到父亲身边:“爸,您觉得我们说的,有用吗?”
高晋合上笔记本:“非常有用。改革不能闭门造车,尤其科技改革,必须听一线科研人员的声音。你们提到的很多问题,比如评价体系,不仅科技界存在,其他领域也存在。这是系统性问题,需要系统性地解决。”
他看看女儿,眼中带着鼓励:“你们这代科研人,见识广、思维活、敢直言。这是好事。国家的发展,需要你们不仅贡献聪明才智,也要贡献批判性思考和建设性意见。”
高悦点点头:“我们也就是发发牢骚,关键还是得自己做出东西来。”
“牢骚要听,但最终要落在‘做出东西’上。”高晋微笑,“你那个数据集,什么时候发布第一批?”
“下个月。正在做最后的质量复核。”
“好。到时候告诉我,我给你转发。”
中央深改委会议当日。
高晋提前一小时到达会场。他再次核对了一遍汇报材料,深吸一口气,让自己的心绪完全平静下来。
九点整,会议开始。椭圆形的会议桌旁坐满了人,气氛庄重而专注。高晋作为主要汇报人之一,被安排在前排。
轮到他时,他站起身,走到汇报席。没有用华丽的辞藻,他直接用一张全国试点地图开始:“各位领导,《龙门复兴》计划实施至今一年零七个月。这张地图上的每一个光点,代表一个正在进行的改革试点。它们有的亮,有的暗,有的稳定,有的闪烁。今天,我主要汇报三件事:第一,这些光点照亮了什么?第二,光亮照不到的阴影里还有什么?第三,下一步,我们如何让光更亮、照得更远?”
他用了四十分钟,条分缕析。讲成效时,他展示了东都市平台帮助老工人再就业前后的对比照片,讲述了南州市“共享中试车间”如何让一个高校实验室的样品变成了初创企业的产品。讲问题时,他毫不避讳地列举了地区不平衡、政策扭曲、利益阻力和外部干扰的具体表现,甚至引用了座谈会上青年科研人员的原话。讲下一步思路时,他提出了“从政策供给到制度能力建设”、“从试点盆景到生态园林”、“从被动防御到主动塑造叙事”三个转变方向。
汇报过程中,他不时被提问打断。有的领导追问某个数据的来源和口径,有的领导关切某个问题的深层次原因,有的领导询问国际比较的情况。高晋依据准备的材料和自己的思考,一一作答,不清楚的如实说明“需要进一步研究”。
汇报结束时,主持会议的领导微微颔首:“汇报很扎实,有成绩,有问题,有思考。改革就是不断遇到问题、解决问题的过程。关键是保持战略定力,坚持实事求是,尊重基层首创,凝聚最广泛的共识。《龙门复兴》计划,步子可以稳一点,但方向不能偏。对于汇报中提到的深层次体制性障碍,以及青年科研人员反映的评价体系等问题,请‘复兴办’会同相关部门,深入研究,提出改革方案。”
高晋知道,这并不意味着所有问题都会立刻解决,但最高层听到了来自实践前沿的声音,并指示了深化研究的方向。这就是进展。
会后,刘振海主任走过来,拍拍他的肩膀:“讲得很好。尤其是把基层的鲜活案例和科研一线的真实声音带上来,这比任何报告都有力量。”
高晋说:“是基层的同志和年轻的科研工作者做得好。我只是把他们的实践和思考,做了个梳理和转述。”
“能做好这个梳理和转述,也不容易。”刘振海看着他,“高晋,改革越深入,触及的矛盾越深,对你的要求也越高。保持这份清醒和踏实。”
“是,主任。”
离开会场,坐进车里,高晋才感到一阵疲惫袭来。他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手机震动,是高悦的信息:“爸,汇报顺利吗?不管怎样,晚上回家吃饭,妈炖了汤给你补补。另外,我们第一批数据集的内部测试版出来了,我发您邮箱了,有空看看。不许熬夜!”
高晋回复:“顺利。汤留着,马上回。数据我明天看。”
他睁开眼,对司机说:“回家。”
车驶过长安街,阳光正好。高晋想起汇报时说的“让光更亮、照得更远”。这光,是政策理性的光,是实践智慧的光,是无数普通人追求美好生活的希望之光。
述说来处,是为了看清走过的路;探寻去处,是为了坚定前行的方向。
而家,是无论来处与去处,都永远亮着的那盏温暖的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