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央深改委会议结束后的第一周,“复兴办”的会议室里弥漫着一种既亢奋又凝重的气氛。
亢奋源于高层对汇报的肯定和明确指示,这意味着《龙门复兴》计划获得了继续深化推进的“尚方宝剑”。凝重则来自刘振海在内部传达会议精神时的严肃表情:“领导肯定我们‘有成绩、有问题、有思考’,但更强调‘改革越深入,触及的矛盾越深’。接下来要研究的,都是难啃的硬骨头。”
高晋面前摊着两份刚起草的文件提纲。一份是《关于科技领域评价体系系统性改革的初步研究方案》,另一份是《青年群体职业技能提升与高质量就业衔接机制试点方案》。前者对应座谈会上青年科研人员的痛点,后者源于周明在东都市的见闻与建议。
“这两件事,一件关乎创新的源头活水,一件关乎发展的社会根基。”高晋在处级以上干部会议上说,“看起来领域不同,但内核一致:都是要调整那些阻碍人尽其才、束缚创造活力的旧有框架。我们要组建两个跨部门专班,一个月内拿出深入的问题诊断和可操作的改革路线图,注意,不是修补补,是要有结构性调整的思维。”
李明负责青年就业专班。他很快带队再赴东都市,与周明的人力资源平台团队、职业院校、企业人力资源负责人,还有——按周明坚持要求的——专门邀请的几位像那天傍晚小区门口那样的“迷茫青年”代表,开了场“跨界”研讨会。
会议地点设在了平台新开辟的“青年创客共享空间”,环境轻松,有咖啡有点心。起初几位年轻人很拘谨,问一句答半句。直到讨论到“什么样的培训你们才愿意坚持”时,那位“黄头发”小陈(大名陈宇)憋出一句:“能不能别老坐着听课?我坐不住。能不能像打游戏一样,过一关学一点技能,立马有点成就感?还有,培训完了到底能干啥,能不能让我们先去看看那些‘酷’公司到底是啥样?”
一语点醒。企业代表接过话头:“其实我们急需新型技能人才,比如智能设备的现场运维、数据分析基础操作、短视频内容制作,但这些岗位要求与传统职业教育课程脱节。我们愿意提供参观、短期实习,甚至设计一些微证书,证明他们具备某项具体技能。”
周明眼睛亮了:“那我们能不能搞个‘技能解锁闯关’计划?把岗位要求拆解成一个个模块化技能包,线上线下结合学习,像游戏任务一样完成就有即时反馈和微奖励。最后组织‘企业开放日’和‘技能认证挑战赛’,过关的直接进入企业面试通道甚至获得录用意向?”
思路一开,讨论顿时热烈起来。如何设计吸引人的内容形式?如何与企业真实需求无缝对接?如何利用平台数据实现个性化学习路径?如何与正规学历教育衔接?一个个具体问题被抛出,又在碰撞中产生可能的解决方案草稿。陈宇几个人越说越投入,最后竟主动要了纸笔,画起了他们想象中的“学习app”界面草图。
另一边,科技评价体系改革的难度则更上层楼。这个议题牵涉科技部、教育部、科学院、工程院、基金委等众多部门,以及盘根错节的学术共同体固有利益与观念。高晋亲自牵头,邀请包括高悦导师在内的几位有改革意识的资深院士、高校校长、研究所所长,组成专家顾问组。
第一次顾问组会议就火花四溅。
一位老院士直言不讳:“破‘五唯’(唯论文、唯帽子、唯职称、唯学历、唯奖项)喊了多年,为什么破不了?因为简单量化评价虽然弊端多,但操作简单、看似‘公平’。真要建立分类评价、贡献导向的长周期评价体系,谁来判断?怎么保证公信力?这是对学术共同体自治能力和诚信度的考验。”
一位重点高校校长苦笑:“我们也有难处。各种排名、指标压力是现实的,关系到资源分配、生源质量。单纯我们改革,别人不改,在竞争中就可能吃亏。需要顶层设计,更需要同步推进。”
高悦的导师吴院士则从科研规律出发:“对于基础研究,要探索‘里程碑式’资助与评价,允许长期‘沉寂’;对于应用研究和工程开发,要强化用户和市场评价;对于像高悦他们做的科研基础设施与公共服务类工作,必须建立专门的评价通道,认可其战略支撑价值。关键是,不同评价方式之间要能等值换算,让科研人员可以根据兴趣和能力自由选择赛道,而不被‘错配’的评价标准耽误。”
高晋一边记录,一边思索。这显然是一个系统工程,需要制度设计、技术支撑、文化培育三管齐下。他提出:“我们是否可以选取若干有代表性的高水平研究机构或学科领域,进行‘评价改革综合试验区’?给予一定的自主探索空间,允许试错,目标是形成几套不同类别、可复制、可验证的新型评价模式范本。同时,同步推进科研经费管理、科研伦理、学术不端治理等关联改革,营造配套环境。”
这个思路获得了顾问组的基本认同,但具体方案设计,仍需要大量调研和精细化推敲。
就在两个专班全力推进时,外部环境的波澜再次涌来。
这天下午,高晋接到一个紧急电话,来自南州市“共享中试车间”的负责人。对方语气焦急:“高主任,我们车间孵化的一个芯片设计初创团队,原定下周赴欧参加一个重要的行业峰会并洽谈技术合作,刚刚全体被拒签了!理由是‘有移民倾向’和‘技术安全关切’。这明显是针对性限制。团队核心成员都是本土培养的优秀青年工程师,技术完全自主,之前国际合作记录良好。这会严重影响他们融入国际创新网络和获取市场信息。”
几乎同时,政策研究组也送来一份舆情简报:某西方主流媒体刊发长篇报道,质疑《龙门复兴》计划是“国家资本主义工具”,通过“不公平补贴”和“强制技术转让”扭曲全球竞争,并特别点了几家试点地区明星企业的名,其中就包括与南州中试车间合作的企业。
“舆论战、法律战、科技封锁……组合拳来了。”高晋放下简报,对李明说,“这说明我们的改革方向触动了某些根本利益,对方从试探性干扰转向了系统性遏制。我们必须应对,但不能被带乱节奏。”
他指示:“第一,立刻协调商务、外交部门,为受影响的科研人员和企业家开辟其他国际交流渠道,必要时组织线上深度对接。第二,整理我们计划中关于公平竞争、知识产权保护、开放合作的制度设计和实际案例,用事实回应不实指控。第三,也是最根本的,督促各试点地区和单位,进一步苦练内功,把自主创新的篱笆扎得更牢,把开放合作的诚意展现得更足。压力也是动力,倒逼我们更快地弥补短板。”
晚上回家,高晋眉宇间带着疲惫。妻子默默端上温好的汤。高悦也在家,正在电脑前忙碌。
“爸,我们的数据集测试版,收到了第一批国际同行试用反馈。”高悦走过来,表情有些复杂,“大部分评价很积极,认为数据质量高、标注规范,对领域研究很有价值。但是……也有个别人在专业论坛上质疑,说数据收集过程‘可能涉及隐私伦理问题’,虽然他们拿不出任何证据。”
高晋喝了一口汤,问:“你们怎么处理的?”
“我们公布了详细的数据采集伦理审查文件和匿名化处理流程,完全符合国际规范。导师和我们都认为,清者自清,但也要警惕这种‘软刀子’。”高悦顿了顿,“不过,也有意想不到的好事。因为这场小风波,反而让更多国际同行关注到我们的工作,今天一天,就有十几家国外研究机构发邮件申请使用数据,其中包括两家顶级的。”
“看,这就是辩证法。”高晋脸上露出一丝笑意,“遏制与围堵,挡不住真正有价值的东西被看见。但你们也要从这件事里学到,在国际舞台发声,不仅技术要过硬,规则要精通,叙事也要主动。要把我们开放合作、造福国际学术社区的初衷和事实,清晰、持续地传递出去。”
高悦点点头:“我们团队正在准备一篇数据集背后的技术报告和愿景声明,打算投给权威期刊。不只讲数据本身,也讲我们为什么做、怎么做,以及希望它如何促进全球合作。”
“这个思路好。”高晋赞许道,“改革开放在新阶段,要有新的‘故事’可讲。这个故事的核心,应该是共同发展、共享机遇。”
夜深了,高晋书房的灯还亮着。他审阅着两份专班提交的初步报告,青年就业方案的“闯关”设计让他眼前一亮,科技评价改革的复杂性与长期性则让他眉头深锁。窗外,城市灯火璀璨,星河在天际隐约流淌。
他知道,改革航船已驶入深水区,风浪更大,暗流更多。但深改委会议指明了方向,基层探索提供了动力,年轻一代的活力与创造力则带来了希望。他拿起笔,在报告扉页上写下:
“深水区航行,既需坚定航向,更需灵敏探测暗礁、及时校准偏差。改革之锚,在人民需要处;改革之帆,在时代风口中;改革之舵,在实事求是手。下一步,在精细处用力,在关键处破题,在共识处前行。”
他放下笔,揉了揉眉心。手机屏幕亮起,是周明发来的信息:“高主任,青年‘技能闯关’试点方案,陈宇那小子和几个伙伴自愿组成了‘用户体验官’小组,提了一堆‘毒舌’但巨有用的意见。看来,把他们当‘局内人’而不是‘帮扶对象’,路子就对了。”
高晋回复:“很好。尊重他们的主体性。随时沟通进展。”
他关掉台灯,让目光融入窗外的夜色。远方,仍有灯火未眠,那是不懈奋斗的人们,也是这个国家迈向复兴的点点星火。航标已在深水区亮起,尽管前路挑战重重,但船,正向着光的方向,稳健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