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不知何时又开始下了。
不是温柔的雪花,而是被狂风裹挟着的、坚硬冰冷的雪粒,像无数细小的刀子,劈头盖脸地砸向追寻者的脸庞、身体,以及他们早已被焦虑和怒火灼烧得滚烫的心。
多吉伏在“追风”的背上,整个人几乎与骏马融为一体,如同一支离弦的黑色利箭,撕裂着漫天风雪。他的眼睛赤红,布满了骇人的血丝,死死盯着前方白茫茫、仿佛永无尽头的山路。追踪的痕迹在离开部落外围那片密林后,就变得极其微弱和混乱。劫匪显然是老手,懂得利用地形、风雪甚至动物来掩盖行踪。
最初的几个时辰,多吉还能凭借着猎手顶尖的直觉和愤怒赋予的超常敏锐,找到一些蛛丝马迹:被匆忙踩断的枯枝,岩石上一点点不自然的刮擦,甚至空气中残留的那一丝若有若无的、令他作呕的甜腻气味。但随着时间的推移,风雪越来越大,痕迹被迅速覆盖、抹平。
每一次线索中断,多吉胸腔里的那股暴戾之火就烧得更旺一分。他像一头被困在铁笼里的受伤猛兽,焦躁、愤怒、绝望,却找不到发泄的对象。他只能疯狂地催促着“夜风”,沿着可能的方向一遍遍搜寻,不放过任何一个岔路,任何一个可能藏匿的山坳、岩洞。
跟在他身后的,是最忠诚也最剽悍的十几个侍卫,包括他的兄长索朗。所有人都沉默着,脸色凝重,紧咬着牙关,抵御着刺骨的寒风和心中不断下沉的不安。他们从未见过多吉老爷这般模样。往日那个沉稳如山、威严如岳的头人,此刻像一座濒临喷发的火山,浑身散发着令人胆寒的戾气和毁灭气息。他的眼神扫过雪原时,不再有对族人和领地的温柔守护,只剩下冰冷的、要将一切阻碍撕碎的疯狂。
“多吉!”索朗策马赶上,试图让几乎失控的弟弟稍微冷静一些,“这样追下去不行!马匹会累垮,人也撑不住!我们需要更清楚的线索!分头找,或者回部落再问问,看有没有人看到可疑的”
“回部落?!”多吉猛地转过头,那双赤红的眼睛瞪向索朗,声音嘶哑得如同砂石摩擦,“回去干什么?等着他们把我的宝宝带到我不知道的鬼地方去?!等着她可能”后面的话被他硬生生吞了回去,仿佛说出那个可能性,就会让诅咒成真。他的下颌线绷得死紧,握着缰绳的手因为过度用力而指节发白,青筋暴起。
“我不是这个意思!”索朗迎着弟弟几乎要噬人的目光,声音也提高了,“我是说,要更有效率地找!你这样漫无目的地狂奔,只是在消耗体力!劫走白露的人显然有计划,有准备,他们不会留下明显的痕迹让我们轻易追上!我们必须用脑子!”
“脑子?”多吉猛地勒住马,“追风” 人立而起,发出一声嘶鸣。多吉死死盯着索朗,胸膛剧烈起伏,“我的脑子现在只有一个念头——找到她!把她带回来!谁敢拦我,谁敢伤她一根头发,我就把谁撕碎!把他们的骨头碾成粉,撒在雪地里喂狼!”
他的咆哮在风雪中回荡,带着一种近乎癫狂的杀意。周围的侍卫都低下了头,不敢与他对视。索朗的心沉了下去,他知道弟弟对白露的深情,但从未想到,这份情在面临失去的威胁时,会爆发出如此恐怖、几乎要吞噬他自己的力量。
“多吉,你冷静点!”索朗伸手想去抓弟弟的手臂,试图传递一点镇定的力量,“白露需要你清醒地去救她,而不是像无头苍蝇一样乱撞!你这样,还没找到她,自己就先垮了!”
“我垮不了!”多吉甩开索朗的手,声音因压抑到极致的情绪而颤抖,“在她安全回到我怀里之前,我死都不能垮!你明白吗,索朗?!她就在前面,我能感觉到!她在等我!她在冷,她在怕” 他说着,声音突然哽住,那双赤红的眼睛里,有什么滚烫的东西夺眶而出,瞬间被寒风吹散,只在古铜色的脸颊上留下两道迅速冻结的湿痕。
那是泪。是恐惧,是心痛,是几乎要将他压垮的无助和暴怒混合成的滚烫岩浆。
索朗愣住了。他上一次看到弟弟流泪,还是父母双双罹难的时候。那时的多吉还是个少年,哭得无声而压抑。而此刻,这个高大如山、顶天立地的男人,在漫天风雪中,因为可能失去心爱的女人,流下了混合着血与火的泪。
这比任何咆哮都更让索朗心惊。他意识到,白露对多吉而言,已经不仅仅是妻子,是爱人,而是他生命的一部分,是他情感的锚点,是他坚硬外壳下最柔软、也最不能触碰的逆鳞。失去她,多吉可能真的会疯,会毁灭一切,包括他自己。
风雪呼啸,天地间一片苍茫。多吉没有再咆哮,他猛地一夹马腹,“追风”再次如箭射出。但他的背影,在索朗看来,却带上了一种孤注一掷的、令人心碎的决绝。
搜寻在绝望中继续。他们沿着可能的路线,询问了沿途两个极小的游牧聚落,无人看到异常的车马或队伍。时间一点一滴过去,每一刻的流逝,都像钝刀在剐着多吉的心。他的脸色越来越阴沉,眼神里的暴戾逐渐沉淀为一种更可怕的、深不见底的冰寒。他不怎么说话,只是不停地催促马匹,目光如同最锋利的探针,扫视着每一寸雪地,每一处岩石的阴影。
中午时分,他们在一处背风的岩石下短暂休整。侍卫们默默地啃着冻硬的干粮,喝着皮囊里冰冷的水。多吉没有吃任何东西,只是靠坐在岩石上,闭着眼睛,胸口微微起伏。但他紧握的拳头,和那微微颤动的、紧绷的肌肉,暴露了他内心远未平静。
索朗将一块烤热的肉干递到他面前。“多少吃一点,多吉。你需要体力。”
多吉睁开眼,看了那块肉干一眼,那眼神冷得像冰,随即又闭上,摇了摇头。
“你这样”索朗叹了口气,将肉干放下,坐在他身边,低声道,“还记得父亲说过的话吗?最优秀的猎手,不仅要有鹰的眼睛和豹的速度,更要有狐狸的耐心和雪狼的坚韧。愤怒会蒙蔽眼睛,焦虑会扰乱判断。你现在”
“我不是在打猎,索朗!”多吉猛地打断他,声音压抑着低吼,“我的妻子,我的命,被人偷走了!你让我怎么有耐心?!怎么冷静?!”他睁开眼,赤红的眼底翻涌着痛苦的火焰,“我一闭上眼睛,就看到她躺在冰冷的石头上,看到那些杂碎碰她我”他猛地一拳砸在身旁的岩石上,坚硬的岩石表面竟被砸得碎石飞溅,他的手背瞬间血肉模糊,但他仿佛感觉不到疼痛。
索朗一把抓住他鲜血淋漓的手腕,强行制止了他自残般的举动。“够了!多吉!伤害自己有什么用?!你现在需要的是找到她!而找到她需要清醒的头脑!”
多吉喘着粗气,看着自己流血的手,又看看兄长焦急而坚毅的脸。那疯狂的怒火在眼中挣扎、冲撞,最终,被一丝残存的理智和兄长手掌传来的力量,强行压了下去。他颓然地靠回岩石,仰头望着灰蒙蒙的天空,任由雪花落在脸上、眼中。
“索朗我怕”他喃喃道,声音轻得几乎被风雪吞没,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脆弱,“我真的怕怕再也找不到她,怕找到的时候已经晚了。我好不容易好不容易才感觉到她有一点点有一点点不一样了温泉的水很暖她说了‘很暖’”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破碎,仿佛那些温暖的记忆此刻变成了最锋利的冰锥,刺穿了他的心脏。
索朗无言以对,只能用力握了握弟弟的肩膀。他无法想象那种恐惧,那种可能失去唯一所爱的恐惧,是如何日夜啃噬着多吉的心。
短暂的休整后,搜寻继续。多吉似乎强行收敛了外放的狂暴,变得异常沉默。但他的沉默比之前的暴怒更令人不安。那双眼睛锐利得像淬了毒的刀锋,扫过雪原的每一处起伏,不放过任何异常。他不再疯狂地策马狂奔,而是开始更细致地观察,甚至下马,在可疑的地方反复勘验。
他趴在地上,不顾冰冷刺骨的雪,用手指去感受泥土和岩石的细微差别,用鼻子去嗅闻空气中残留的、任何一丝不属于这片雪原的气息。他像一头被彻底激怒、却又不得不压抑怒火、将全部感官和心智都投入到追踪中的顶级掠食者。
这种状态下的多吉,更加可怕。侍卫们连大气都不敢喘,只是默默跟随着,执行他每一个简洁到近乎冷酷的指令。
天色再次暗了下来,风雪却没有停歇的迹象。他们来到一处三岔路口。三条路,分别通向不同的山谷和隘口。痕迹到这里,彻底消失了。劫匪显然在这里做了最后的伪装和分流。
多吉勒马停在路口,目光阴沉地扫过三条被积雪覆盖、几乎看不出分别的小径。寒风呼啸着穿过路口,卷起地上的雪沫,打着旋儿,仿佛在嘲笑着追寻者的徒劳。
压抑了一整天的暴怒、焦虑、恐惧,在这一刻,面对着这三条可能通向错误方向、甚至通向更绝望深渊的路,终于冲破了多吉强行筑起的理智堤坝。
“啊——!!!!!”
一声不似人声的、饱含着无尽痛苦与暴戾的咆哮,从多吉的胸腔深处爆发出来!那声音如同受伤濒死的猛兽最后的嘶吼,震得周围树枝上的积雪簌簌落下,连马匹都不安地后退了几步。
多吉猛地拔出腰间的长刀,那把伴随他多年、饮过狼血、退过敌寇的宝刀,在昏暗的天光下反射着冰冷的寒芒。他挥舞着长刀,毫无章法地劈砍着路口的岩石、枯树,刀锋与硬物碰撞,迸溅出刺眼的火星!碎石乱飞,木屑四溅!
“把她还给我!还给我——!!!”他一边疯狂地劈砍,一边嘶声咆哮,声音因极致的情绪而完全扭曲,“我要杀了你们!把你们一个个找出来,剥皮抽筋!剁碎了喂鹰——!!!”
他的动作狂乱而凶猛,带着摧毁一切的毁灭欲望。侍卫们惊骇地看着,无人敢上前劝阻。此刻的多吉,就像一头彻底失去了幼崽的暴龙,任何靠近都可能被他的怒火撕碎。
索朗的脸色也变了,但他知道,此刻的劝阻毫无用处,甚至可能适得其反。他只能示意侍卫们退远一些,握紧了自己的武器,警惕着四周,同时也心痛地看着弟弟在绝望中崩溃发泄。
多吉不知劈砍了多久,直到手臂酸麻,直到那坚硬的岩石被他砍出一道道深深的沟壑,直到那棵碗口粗的枯树被他拦腰斩断,轰然倒在雪地里。他终于力竭,拄着长刀,单膝跪倒在雪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汗水混合着雪水,顺着他棱角分明的脸颊滚落,滴在雪地上,瞬间凝结成冰。
他低着头,宽阔的肩膀剧烈地起伏着,那背影充满了无边的疲惫和几乎要将人压垮的痛苦。刚才的暴怒发泄,并未带走他心中丝毫的焦灼和恐惧,反而像抽干了他最后一丝强撑的气力。
风雪无情地落在他身上,很快在他头发、肩膀积了薄薄一层白。他像一尊失去灵魂的、即将被冰雪覆盖的石像。
索朗这才慢慢走上前,蹲在他身边,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伸出手,搭在他剧烈颤抖的肩膀上。
良久,多吉才极其缓慢地抬起头。他的脸上泪痕早已冻结,混合着汗水和雪水,一片狼藉。但那双眼睛,在经历了极致的暴怒和崩溃后,反而沉淀出一种令人心悸的、死寂般的冰冷和决绝。
暴怒的火焰熄灭了,取而代之的是冻结一切的寒冰,和寒冰之下,更加汹涌、更加不计后果的疯狂。
他缓缓站起身,动作有些僵硬,但脊梁挺得笔直。他弯腰,捡起地上的长刀,用沾满雪泥的手,慢慢擦去刀身上的碎屑和冰凌。他的动作很慢,很稳,却带着一种令人不寒而栗的平静。
然后,他转过身,面向那三条岔路。目光从左到右,缓缓扫过。
“索朗,”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却异常平静,平静得可怕,“你带五个人,走左边这条路。巴桑,你带五个人,走中间。我带剩下的人,走右边。”
他顿了顿,目光如同冰冷的刀锋,划过每一个侍卫的脸。“无论哪一路找到线索,立刻发信号。如果没有线索”他的声音更冷,“就往最深的峡谷,最隐蔽的洞穴,最不可能的地方找。挖地三尺,翻遍每一座雪山,也要找到!”
“如果”他深吸一口气,那冰冷的平静似乎出现了一丝裂痕,但很快又被更坚硬的决心覆盖,“如果三天后,三路都没有确切消息,就回部落集结所有人,向所有方向,同时搜索。悬赏提高到我多吉全部的个人财富,和头人位置的一半继承权。”
侍卫们倒吸一口凉气。头人位置的一半继承权!这意味着巨大的权力和资源!多吉老爷这是不惜一切代价了!
索朗也震惊地看着弟弟,想说什么,但看到多吉那双死寂却燃烧着某种毁灭性火焰的眼睛,所有劝阻的话都咽了回去。他知道,此刻的多吉,已经没有什么不能舍弃,没有什么不敢去做。白露是他的底线,触碰了这条底线,整个世界都可以成为他的敌人,也可以成为他用来交换的筹码。
“多吉”索朗最终只沉重地点了点头,“小心。保重自己。白露一定会没事的。”这句话,他自己说出来都感到苍白无力。
多吉没有回应,他已经翻身上马,目光投向了右边那条被风雪掩盖得更深的小径。他不再看任何人,只是紧了紧手中的缰绳,用那平静得可怕的声音说:
“走。”
马蹄声再次响起,分作三股,没入三条不同的风雪之路。多吉的背影,在越来越浓的暮色和风雪中,显得孤独而决绝,像一柄出鞘后便永不回头的利刃,誓要斩开一切迷雾与阻碍,哪怕前方是刀山火海,是无底深渊。
他的暴怒并未消失,只是被压缩到了极致,化作了更冰冷、更持久、也更致命的燃料,驱动着他,在这茫茫雪域,进行一场没有退路、不计代价的追寻。
宝宝,等我。无论你在哪里,无论要付出什么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