雍正七年,冬。
藏地的雪来得比往年都早。才刚入十月,凛冽的寒风就像刀子一样从唐古拉山口刮下来,卷着细密的雪粒,抽打在黑牦牛帐篷厚重的毡布上。广袤的羌塘草原一夜之间褪尽了枯黄,铺上了一层坚硬的白。天地间只剩下三种颜色:天的铁灰,雪的死白,以及远处念青唐古拉山脉终年不化的、冷冽的蓝。
在这片严酷而壮丽的土地上,有一个人,他的名字能止小儿夜啼,能让最剽悍的部落头人在梦中惊坐而起。
多吉。
他不是清廷册封的郡王,不是达赖喇嘛座下的贵族,他的头衔比那些更古老、更血腥、也更真实——“冈仁波齐以东七百里草原的主人”,“雅鲁藏布江北岸三十九部族共同的王”。这些称呼不是文书上的虚衔,是一刀一剑砍出来的,是一部落一部落压服出来的。在藏地,清廷的驻藏大臣衙门管着拉萨,达赖的噶厦政府管着寺庙与赋税,而在拉萨以北、以东那片广袤的、清廷文书里统称为“康巴”的高原与山谷地带,人们只认一个规矩,只听一个声音。
多吉的规矩,多吉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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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后初晴的清晨,天光是一种刺眼的惨白。纳木错湖畔一处背风的缓坡上,立着一顶比其他帐篷都要高大、用最上等的纯黑牦牛毡制成的王帐。帐外竖着一杆苏鲁锭长矛,矛尖下系着的黑色牦牛尾在寒风中有气无力地飘着。十二名侍卫如同石雕般立在帐外,他们穿着统一的镶毛皮甲,腰佩长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眼珠在帽檐下偶尔转动,警惕地扫视着空旷的湖岸。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混合了冰渣、畜粪和远处煨桑台飘来的淡淡柏枝烟的气味。
王帐内却是另一番景象。地上铺着完整的雪豹皮,踩上去悄无声息。中央的铜火盆里,上好的无烟牛粪炭烧得正旺,暗红色的光映着四壁悬挂的唐卡与兵器。空气温暖,甚至有些燥热,弥漫着陈年酥油、铁器保养油和一种冷冽的、属于男性的淡淡汗味。
多吉盘腿坐在一张矮榻上,身上只穿着一件贴身的白色细麻衬衣,领口敞着,露出一截线条刚硬的锁骨和古铜色的皮肤。他手里拿着一卷用桦树皮写的信,眼神垂着,长长的睫毛在火光投下的阴影里,遮住了眼底所有的情绪。
他很高。即便坐着,那宽阔的肩背、挺直的脊柱也给人一种山岳般的压迫感。他的头发不像寻常藏人那样编成辫子,而是随意地披散在肩头,黑得像鸦羽,有些微卷。鼻梁高得惊人,像雪峰的脊线,嘴唇很薄,此刻抿成一条平直的线。侧脸的轮廓在跳动的火光里明明灭灭,如同刀斧在岩石上凿刻出来的线条,每一道都坚硬、清晰,不带丝毫多余的柔和。
榻前五步远的地方,跪着三个人。两个是穿着破旧皮袍、面黄肌瘦的牧民,正抖得如同风中的枯草。另一个,则是个衣着体面、甚至称得上华贵的中年头人,他倒是没抖,只是额头上沁出的汗珠,在温暖的帐篷里汇聚成细流,滑过他保养得宜的胖脸。
帐篷里安静得可怕,只有炭火偶尔发出“噼啪”的轻响,以及帐外遥远的风声。
多吉终于看完了那卷桦树皮。他慢慢将树皮卷起,用一根牛皮绳系好,动作不疾不徐。然后,他抬起头。
那双眼睛抬起的瞬间,帐篷里的温度仿佛骤然降了下去。那不是藏地人常见的深褐色,而是一种极深的、近乎纯黑的眼睛,眼白部分却异常清澈干净。瞳孔深处没有任何情绪,像纳木错湖最中心、最深不见底的冰水,平静,却寒彻骨髓。
他的目光首先落在那个胖头人脸上。
“丹增。”多吉开口,声音不高,甚至算得上平和,带着刚睡醒时的一点沙哑,却像一块冰冷的石头投入死水,“你管着巴嘎草场,三年了。”
名叫丹增的头人喉结滚动了一下,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是是,王爷。托王爷的福,草场草场牛羊还算肥壮。”
“肥壮?”多吉微微偏了偏头,这个细微的动作让丹增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巴嘎草场去年该上缴的酥油是五百斤,羊绒三百斤。你交上来多少?”
“王、王爷,去年冬天雪大,冻死了不少羊,所以”
“所以,”多吉打断他,语气依旧平缓,“你交上来的酥油只有三百二十斤,羊绒一百八十斤。缺口,你用掺了一半沙子的青稞,和发了霉的干肉抵了。”
丹增的汗水流得更急了:“王爷明鉴!实在是年景不好,牧民们也都饿着肚子,小人小人也是没办法啊!”
多吉没再看他,目光转向地上跪着的那两个牧民。他们的皮袍破旧不堪,脸颊深陷,手上是冻疮和劳作的裂口。
“你们两个,是丹增属下的牧民?”
其中一个年长些的,鼓起全身的勇气,颤巍巍地磕了个头,声音嘶哑:“回回王爷,是。小人是巴嘎草场西头的牧户,叫格桑。去年冬天,丹增大老爷派人来收税,我们我们实在交不出足数的酥油,他就他就牵走了我家最后一头产奶的母牦牛,还有我女儿”老人的声音哽咽了,浑浊的眼泪滚落下来,“我女儿才十四岁,被拉去抵债,在丹增大老爷的帐篷里伺候不到一个月,人就没了”
!另一个年轻些的牧民猛地抬起头,眼睛赤红,像是压抑了太久的野兽:“王爷!丹增不光抢我们的牛羊女人!他还把草场上最好的牧场圈起来,只给自己和亲近的人用!我们去远地方放牧,羊吃了有毒的草,死了一大半!他反倒说我们故意损坏财产,要我们赔!我们拿什么赔?我阿爸气不过,去找他理论,被他手下的恶奴活活打断了腿,去年冬天没熬过去”
年轻人说不下去了,伏在地上,肩膀剧烈地耸动,却发不出哭声,只有压抑的、绝望的抽气。
丹增慌忙辩解:“王爷!这两个刁民胡说!他们自己不会放牧,弄死了羊,就想赖账!那女娃是得急病死的,跟我没关系!王爷,您可不能听这些贱民的一面之词啊!”
多吉静静地听着,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等帐篷里只剩下丹增粗重的喘息和牧民压抑的呜咽时,他朝帐外唤了一声:
“朗杰。”
侍卫长朗杰应声而入。他是个精悍的中年汉子,脸颊上有一道长长的刀疤,从左眼角一直划到下巴,让他看起来凶悍无比。但此刻,他面对多吉,却恭敬得像最温顺的仆人。
“王爷。”
“带人去巴嘎草场。现在就去。”多吉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第一,查丹增的帐篷和仓库。第二,把草场上所有的牧民召集起来,分开问话。第三,量一量他圈起来的草场有多大,数一数他私养的、不在册的牛羊有多少。”
朗杰毫不犹豫:“是!”转身就要出去。
“等等。”多吉叫住他,补充了一句,“带上‘黑帐’的人,分开查。我要听到不同的声音。”
“明白。”朗杰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快步离去。
“黑帐”,是多吉麾下一支特殊的队伍。他们不穿甲胄,不佩明显的标志,平日里混迹于各个部落、草场、集市,可能是贩盐的商人,可能是流浪的歌手,也可能是朝圣的僧人。他们只有一项任务:看,听,记。然后将最真实、最不加修饰的情况,直接呈递到多吉面前。
丹增的脸彻底白了。他知道“黑帐”意味着什么。那意味着他所有的手段、所有的谎言,在那个无孔不入的阴影面前,都将无所遁形。
多吉不再看瘫软在地的丹增,他的目光落在火盆里跳跃的炭火上,似乎陷入了某种沉思。帐篷里又恢复了那种令人窒息的寂静。
过了约莫半炷香的时间,多吉忽然问那个年老的牧民格桑:“你女儿,叫什么名字?”
格桑愣住了,茫然地抬起头:“叫叫卓玛。”
多吉点了点头,不再说话。他拿起矮几上一把银质的小刀,开始慢条斯理地削一枚风干的野苹果。果皮连成均匀细长的一条,缓缓垂落,断掉的声响都清晰可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