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一点一滴地流逝。帐外的风似乎更大了,刮得毡布哗啦啦作响。丹增的汗水已经浸透了他华贵的锦缎袍子,他几次想开口求饶,但一触到多吉那平静无波的侧脸,所有的话就都堵在了喉咙里。
两个时辰后,帐外传来马蹄声和喧哗。朗杰带着一身寒气大步进来,身后跟着几个“黑帐”打扮、风尘仆仆的人。
朗杰单膝跪地,呈上几卷写满字的羊皮纸和几块桦树皮:“王爷,查清了。丹增的帐篷里搜出未上缴的酥油两百余斤,上等羊绒一百五十斤,金银器皿若干,还有从清国商人那里换来的绸缎茶叶。他的私人草场占了巴嘎最好的水源地近三分之一,私养牛羊数目超过册录两倍。询问牧民四十七户,证词与格桑父子所言基本相符,另有九户牧民证实家人被丹增或其奴仆所害,其中女子五人,男子三人。详细记录在此。”
多吉放下小刀,接过那些羊皮纸和桦树皮,一页一页地看。他看得很慢,很仔细。帐篷里只有纸张翻动的沙沙声。
看完,他将所有证据放在矮几上,抬起眼,再次看向丹增。
“你还有什么话说?”
丹增瘫在地上,面如死灰,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多吉站起身。
他站起来的瞬间,整个帐篷仿佛都显得矮了一截。近九尺二寸(约一米九二)的身高,如同一座拔地而起的铁塔。白色衬衣下,贲张的肌肉轮廓隐约可见,那不是养尊处优的健壮,而是经年累月骑马、射箭、挥刀锤炼出来的,充满了原始爆发力的线条。
他走到丹增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我的规矩,很简单。”多吉的声音在帐篷里回荡,冰冷,坚硬,“该交的赋税,一粒青稞也不能少。但谁要是敢在我的地盘上,吸牧民的骨髓,欺他们的孤弱,夺他们的性命——”
他顿了顿,那双纯黑的眼睛里,终于掠过一丝极淡、却令人灵魂战栗的寒意。
“——我就剥了谁的皮。”
“朗杰。”
“在。”
“按老规矩办。”多吉转过身,走回矮榻,“查抄他所有财产,一半入库,另一半分给巴嘎草场受害的牧民。至于他本人”他重新坐下,拿起那枚削了一半的苹果,“吊死在巴嘎草场最高的山坡上,让所有牧民都看着。尸体,喂鹰。”
“是!”朗杰一挥手,两名如狼似虎的侍卫立刻上前,将烂泥般的丹增拖了出去。丹增似乎想嚎叫,但喉咙里只发出“嗬嗬”的怪响,裤裆处迅速洇湿了一大片,腥臊的气味弥漫开来。
格桑父子早已惊呆了,随即是狂喜,然后是更深的敬畏与恐惧。他们伏在地上,咚咚地磕头,语无伦次地感谢着王爷的“慈悲”和“公正”。
多吉挥了挥手,立刻有人将千恩万谢的父子俩也带了出去,并迅速清理了地面的污秽,撒上新的干草和香料。
帐篷里恢复了洁净与温暖,仿佛刚才那场决定生死的审判从未发生。
多吉重新拿起那把银质小刀,继续削他的苹果。果皮又细又匀,显示出他手指惊人的稳定与控制力。削完,他将苹果切成均匀的小块,却没有吃,只是将银刀在手指间灵活地转了几圈,目光投向帐篷角落里,那副悬挂着的、几乎占满半面毡墙的巨大唐卡。
唐卡上绘的是护法神大黑天,青面獠牙,怒目圆睁,脚下踩着象征着愚昧与邪魔的尸骸。色彩浓烈,笔触狰狞,充满了暴烈而神圣的威慑力。
朗杰处理完外面的事务,重新进来,垂手侍立。
“王爷,‘黑帐’还有一份密报,关于东边‘那仓’部落的动向。他们最近和拉萨的噶伦桑结嘉措走得很近,接收了一批从尼泊尔过来的火枪。”
多吉的目光从唐卡上收回。“多少支?”
“大概三十到五十支,还有火药。”
“桑结嘉措”多吉念着这个名字,这位拉萨噶厦政府里权势煊赫的贵族,一直对康巴地区虎视眈眈,“他想用火枪,给那仓部落壮胆,在我的东边钉下一颗钉子。”
“王爷,我们要不要先下手?那仓部落占据的山口,是通往玉树和四川的要道。”
多吉没有立刻回答。他拿起一块苹果,放进嘴里,慢慢地咀嚼。甜中带着微酸的味道在口腔里化开。
“先不动。”他咽下苹果,“让‘黑帐’盯紧,摸清他们火枪存放的位置,训练的情况。派人去接触那仓部落里对头人不满的家族,尤其是那些因为草场分配不均怨气大的。记住,不要用我们的人,找马帮,或者流浪的苯教巫师。”
朗杰眼睛一亮:“是!分化他们,从内部瓦解。”
“另外,”多吉放下银刀,指尖轻轻敲击着矮几光滑的表面,“给拉萨的‘眼睛’传信,查清楚桑结嘉措这批火枪的来源,走了谁的门路,花了多少金子。还有,他最近和哪些内地的官员有书信往来。”
“明白。”
“去吧。”多吉挥挥手。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朗杰躬身退下。
帐篷里再次只剩下多吉一人。炭火渐渐弱了下去,光线变得昏暗。他起身,走到帐壁悬挂的另一幅卷轴前。那是一幅手绘的、极其详尽的地图,涵盖了从念青唐古拉山到横断山脉,从羌塘草原到雅鲁藏布江大拐弯的广袤区域。山川、河流、部落、牧场、商道、隘口密密麻麻的标记,有些是用墨笔,有些是用朱砂,还有些,是用一种暗褐色的、干涸了的痕迹。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缓缓移动,最后停在一片被朱砂圈出的区域。那片区域标注着“白玛岗”,意思是“莲花之地”,是几座雪山环绕的一片丰美河谷。在地图边缘,用极小的字备注着一行:央金氏,古贵族,牧药草,有女待嫁。
他的指尖在那行小字上停留了片刻,然后移开,落在了更东边、标着“那仓”的山地形状上。眼神锐利如鹰,开始在心中推演兵马调动的路线,计算粮草消耗,评估各个附属部落可能的态度。桑结嘉措的火枪是个麻烦,但并非不可解决。高原作战,火枪在开阔地带固然有优势,但在复杂山地和恶劣天气下,其作用要大打折扣。他更在意的是拉萨方面的整体意图,以及那仓部落内部,究竟有多少人真心愿意为了几杆火枪,就与“冈仁波齐以东的狼王”为敌。
他站在地图前,像一尊冰冷的雕像,只有眼中偶尔闪过的锐光,显示出这具躯体里正运转着何等精密而冷酷的思维。帐外的天色,就在这样的沉思中,渐渐由惨白转为昏黄,最后沉入一片靛青的暮色。
侍卫悄无声息地进来,点燃了牛油灯,又在火盆里添了新炭。食物的香气也开始弥漫——烤得恰到好处的羊腿,滚烫的酥油茶,还有用去年风干的野葱调味的糌粑。
多吉回到矮榻边坐下,开始用餐。他的吃相并不粗鲁,甚至带着一种奇特的韵律感,每一口都咀嚼得很充分,但速度并不慢。他吃得专注,仿佛进食也是一项需要认真完成的任务。偌大的帐篷里,只有银质餐具偶尔碰撞的轻响,和他平稳的呼吸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