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桑被一匹稳健的驮马送回大营时，已是鹰嘴岩事件后的第五日。他左肩裹着厚厚的、渗出黄褐色药渍的麻布，脸色因失血和严寒而透着青灰，但眼神依然锐利，挣扎着要向多吉行礼。
多吉抬手制止了他。“坐着说。”
帐内生着火，温暖如春。洛桑被安置在一张铺了兽皮的矮凳上，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声音沙哑却条理清晰：“王爷，那批火枪确实厉害。五十步内，破甲入骨，声响比雷小，发火快。尼泊尔佣兵教他们排成三列，轮流发射，几乎不间断。我们就是吃了这个亏，没料到他们暗哨配了短铳。”
多吉静静听着，手指在矮几上轻轻敲击。等洛桑说完，他问：“山谷里的地形，你看到了多少？”
洛桑强打精神：“入口狭窄，只容三马并行，进去后豁然开朗，像个葫芦肚子，方圆约两百步，四面是陡崖，易守难攻。训练场设在最里面，火枪和弹药存放在靠西崖壁的几个天然岩洞里，洞口有加固的木栅和守卫。若要强攻，入口处至少要填上百条人命，进去后还要面对火枪齐射。”
“岩洞”多吉眼中闪过一丝冷光，“有没有别的路？比如山顶，或者崖壁缝隙？”
洛桑摇摇头：“山顶我们看了，积雪很深，崖壁几乎是垂直的，猿猴难攀。不过”他顿了顿，回忆道，“顿珠在混乱中，好像瞥见东侧崖壁中段，离地约七八丈的地方，似乎有几处裂缝，被枯藤遮掩着，不知道是否通到内部。当时情况紧急，来不及细看。”
多吉点了点头，看向朗杰：“派两个身手最好的‘灰雀’，带上登山钩索和足够长的绳子，再去鹰嘴岩附近。不要靠近山谷入口，绕到东侧崖壁上方，想办法垂降下去，确认那些裂缝的情况。记住，只看，不碰，绝对不能暴露。”
“是！”朗杰领命，看了一眼洛桑，“王爷，洛桑的伤”
“送他去‘老桑吉’的帐篷。”多吉的语气不容置疑，“告诉老桑吉，用最好的药，我要他三个月后能重新拉得开强弓。”
洛桑眼眶一热，想说什么，多吉已经挥了挥手。侍卫上前，小心地搀扶起洛桑退出帐篷。
帐内重新安静下来。多吉走到地图前，目光凝注在那仓部落所在的山地区域。坚硬的山谷，新式的火枪，潜在的、威力更大的爆炸火器，还有拉萨噶伦桑结嘉措在背后的支持这是一块相当难啃的骨头。强攻损失必大，且可能逼迫那仓彻底倒向拉萨，甚至引来清廷驻藏大臣衙门的干预——那些内地官员，最忌讳的便是藏地内部出现一家独大、威胁“安定”的局面。
不能强攻，只能智取，或逼其自乱。
他沉吟片刻，回到矮榻边，取过纸笔，快速写了几行字，用的是只有极少数心腹能看懂的密语。写完后，他将纸卷起，塞入一个小巧的铜管，用火漆封好，印上独特的狼头徽记。
“来人。”
一名侍卫应声而入。
“把这个，用最快的马，送到‘青石滩’的旺堆头人手里。告诉他，按第二套方案行事。”
“是！”
侍卫接过铜管，迅速离去。
“青石滩”的旺堆头人，是那仓部落西南方向一个较小部落的首领，去年因为一片丰美的夏季牧场，与那仓头人坚赞发生过激烈冲突，死了十几个人，最终牧场被那仓强行占去。卡卡晓税徃 埂辛蕞快旺堆对此一直怀恨在心，只是慑于那仓势大和拉萨的关系，敢怒不敢言。多吉早就通过“黑帐”掌握了这个情况，并一直与旺堆保持着一种隐秘的、若即若离的联系。
第二套方案，便是要旺堆开始“不安分”起来。派人去那仓“丢失”的牧场边缘放牧，制造摩擦，散布那仓部落仗着有火枪和拉萨撑腰，准备吞并周边小部落的谣言。不需要旺堆真的去攻打那仓，只需要他把水搅浑，让那仓不得不分兵防备，让周边其他与那仓有旧怨或心存忌惮的部落感到危机，就够了。
这是阳谋，也是试探。试探坚赞的耐心和判断力，试探桑结嘉措对那仓的支持到底有多坚决，也试探周边部落的态度。
处理完东边的紧迫事务，多吉的思绪，几乎是不受控制地，又飘向了南方那片被雪山环抱的河谷。
派往白玛岗的“灰雀”，应该已经潜伏下来，开始更深入的观察了。白露，今日又在做什么？是依旧在书房里对着那些枯燥的格言蹙眉，还是在那个汉式小亭中，因为一点寒风就裹紧她厚重的袍子？
娇气，畏寒，爱甜食这些特质组合起来，勾勒出一个苍白而乏味的深闺女子形象。与他梦中那个站在绝巅、坠落时空洞无畏的身影，南辕北辙。
可桑结嘉措为何会关注她？仅仅因为她是政敌家族的未婚儿媳？还是说，央金家掌握的那几条通往康区的药材商道，比表面上看起来更有价值，或者更隐蔽，更利于运输某些不想让人知道的东西？
比如，火器？
！这个念头像一道冰冷的闪电，划过他的脑海。
如果桑结嘉措真的在策划从四川土司那里购买更大威力的爆炸火器，那么运输路线就是最大的难题。走传统的、被各方势力盯死的官道或主要商路，风险极高。而药材商道尤其是那些深入山区、连接着偏远村落和集市的古老小路，往往不为人知，或者不被重视。
央金家世代经营药材，对康区东部、乃至川西藏区交界处的小路网络，恐怕了如指掌。
一个待嫁的、娇弱的、看起来人畜无害的小姐，一门与拉萨噶伦家族联姻的婚事，几条隐蔽的商道
多吉的眸色深沉下去。如果他的推测是真的，那么桑结嘉措的谋划，就远比表面上支持那仓部落挑衅要深远和阴毒得多。他想要的，可能不仅仅是在康巴东部钉下一颗钉子，而是想要一条安全的、能够持续为他输送致命武器的秘密通道。
而那位央金小姐，无论是作为联姻的纽带，还是未来可能的掩护，抑或是控制央金家、进而控制那些商道的一枚棋子，都显得至关重要。
所以，那个梦会不会是某种警示？关于这个阴谋，关于这个被卷入其中的女子？
这个想法让他感到一丝荒谬，却又无法完全摒弃。高原上古老的传说太多，关于先知、关于梦境启示的故事，并非全然空穴来风。他自己虽然不信神佛，但相信直觉，更相信那些无法用常理解释、却总在关键时刻浮现的“感觉”。
他需要更多的信息。关于央金家，关于那些商道，关于这场婚约背后所有的细节，以及关于央金·白露本人，是否真的如表面那般单纯。
“朗杰。”他再次唤道。
朗杰似乎永远在随时待命的状态，立刻出现。“王爷。”
“白玛岗那边，除了观察央金小姐，再加一项任务。”多吉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冰冷的审慎，“查清楚央金家所有已知和可能存在的药材运输路线，尤其是那些不常走、或者只有他们自家知道的隐秘小路。绘制成图，标注出入口、关键节点和沿途的部落村落。要快，但要绝对隐秘。”
朗杰心中震动。王爷对这个央金家族的关注，已经远远超出了一般的好奇，甚至超出了对潜在联姻对象的兴趣。这更像是在进行一场针对性的战略侦查。但他不敢多问，只是肃然应道：“是！属下会安排最擅长勘测和绘图的人过去。”
“另外，”多吉补充道，“让我们在拉萨的人，想办法接触一下噶伦家族里与次仁少爷关系亲近的仆人或者低等幕僚，探探口风。我要知道，这位次仁少爷，对他这位未过门的妻子，到底了解多少，态度如何。还有，促成这门婚约的具体过程，有哪些人经手，桑结嘉措或其党羽，在其中扮演了什么角色。”
“明白！”
朗杰退下后，多吉独自站在帐中，望着跳动的炭火。帐外，高原的夜晚，寒风呼啸，星子仿佛都被冻在了铁青色的天幕上。
他感觉自己仿佛站在一片浓雾弥漫的沼泽边缘。眼前是那仓部落明晃晃的威胁，脚下却可能隐藏着桑结嘉措更阴险的陷阱。而那个反复出现的梦，和梦中的绯红身影，就像雾中一点飘忽不定的磷火，不知是引路的灯，还是诱人深入的鬼火。
但他没有犹豫，也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冰冷的、近乎亢奋的专注。
无论雾中隐藏着什么，他都会走进去，将其一寸一寸，探查清楚。
然后，该拔的钉子拔掉，该填的陷阱填平，该掌控的牢牢掌控在手中。
包括那抹看似无害、却可能牵动关键棋局的，绯红的云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