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节:血染鹰嘴
纳木错湖畔的风雪,在第三日黎明前停了。
天地间白茫茫一片,湖面的冰层在熹微晨光下泛着幽蓝的冷光。黑色王帐顶上积了厚厚一层雪,像戴了顶笨重的白帽。帐外的侍卫们如同雪人般站立,眉毛睫毛上都结满了霜花,唯有胸膛微弱的起伏和帽檐下偶尔转动的眼珠,证明他们是活物。
帐帘被猛地掀开,朗杰带着一身凛冽的寒气闯了进来,皮靴上沾满雪泥。他脸色凝重,甚至带着一丝未能完全掩饰的惊怒,单膝跪地:“王爷!鹰嘴岩急报!”
多吉已经起身,正由两名侍女服侍着穿戴铠甲。他抬了抬手,侍女立刻无声退至帐边垂首而立。他转过身,身上只穿着内衬的锁子甲,尚未套上外甲,但那高大挺拔的身形和冷硬的面容,已然散发出无形的压迫感。
“说。”
“洛桑传回消息,”朗杰的声音急促,“他们前夜试图趁那仓部落换防间隙,潜入山谷探查火枪训练场,不料对方在暗处增设了暗哨和绊索,顿珠触发了陷阱,惊动了守卫。洛桑为掩护顿珠撤离,被火枪击中左肩,两人虽拼死逃出,但行踪已然暴露。那仓部落的头人坚赞,今晨派了使者,正在营外叫嚣,要我们交出‘奸细’,并给个说法!”
朗杰说完,帐内一片死寂。服侍的侍女连呼吸都屏住了,头垂得更低。炭火盆里的火光映在多吉毫无表情的脸上,跳跃不定。
“人呢?”多吉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洛桑和顿珠已在回营途中,但洛桑伤势不轻,又逢大雪,速度很慢。那仓的使者带了三十骑,就在营门外一里处,声音很大,不少附属部落的人都听到了。”
“火枪打的?”多吉问了一句似乎无关的话。
朗杰愣了一下,点头:“是。洛桑说,伤口不大,但极深,铅子卡在骨头里了。他们用的是新式燧发枪,射程和威力都比老式火绳枪强。”
多吉点了点头,走到兵器架前,取下那副沉重的、用冷锻钢板与熟牛皮制成的外甲。甲片上雕刻着简单的凶兽吞口纹路,在昏暗光线下泛着乌沉沉的寒光。他没有唤侍女,自己动手,将甲片一块块扣上身体,动作熟练而稳定,金属摩擦碰撞声在寂静的帐篷里清晰可闻。
穿戴整齐后,他整个人如同一尊用钢铁浇筑而成的战神。甲胄完美勾勒出他宽肩窄腰的强悍体魄,更为他本就冷硬的气质增添了一层金属的森寒。他系上猩红的披风,拿起那顶插着黑牦牛尾缨的头盔,却没有戴上,只是夹在臂弯里。
“召集‘黑甲骑’。”他朝帐外走去,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一件最寻常不过的事,“跟我出去看看。”
“王爷,那仓使者只带了三十人,我们是否”朗杰跟上来,有些犹豫。黑甲骑是多吉麾下最精锐的百人卫队,个个都是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悍卒。
多吉脚步未停,掀开帐帘。凛冽的寒风立刻灌了进来,卷起他猩红的披风。“三十人?”他侧过头,纯黑的眸子在雪地反光下,冷得像两粒黑曜石,“正好。让大家都看看,用火枪打伤我的人,该怎么‘说法’。”
营门外的雪原上,三十余名那仓骑兵显得有些躁动不安。他们穿着厚实的羊皮袄,持着长矛和腰刀,几把明显是新式样的长管火枪横在马鞍前。为首的是一个留着络腮胡的粗壮汉子,正是那仓头人坚赞的胞弟,名叫扎西。他正朝着营地方向大声嚷嚷,言语粗鄙,满是挑衅。
“康巴的狼王?呸!只会派些老鼠来偷窥!有本事真刀真枪干一场!把打伤我们兄弟的老鼠交出来!不然,我那仓的勇士,就踏平你这破营地!”
他身后的骑兵也跟着鼓噪起来,挥舞着兵器,马蹄在雪地上不安地踩踏。
营地栅栏后的守卫面无表情,如同没听到一般。但营地内,许多依附部落的头人和牧民已经被惊动,聚在远处观望,交头接耳,脸上带着惊疑和不安。那仓部落近年来倚仗拉萨的关系,行事愈发嚣张,如今更是连多吉王爷的人都敢打伤,还公然上门叫阵,这无疑是在挑战王爷在康巴东部的权威。
就在扎西叫嚣得最起劲时,营地大门缓缓打开了。
没有预想中的大队人马涌出。
只有一骑。
多吉单人独骑,缓缓策马而出。他身着乌沉铁甲,猩红披风在身后翻卷,头盔夹在臂弯,露出那张俊美却冷冽如冰雕的脸。高大的黑马迈着沉稳的步伐,踏碎积雪,不疾不徐地朝着那仓人的方向走去。
他就这样一个人,走向三十名全副武装的骑兵。
雪原上一片死寂。连风声似乎都停了。所有观望的人都屏住了呼吸,难以置信地看着这一幕。扎西的叫嚣声也卡在了喉咙里,他瞪大眼睛,看着那个越来越近的、如同山岳般压迫而来的身影,喉结不受控制地滚动了一下。
多吉在距离扎西马前十步远的地方勒住了马。黑马打了个响鼻,喷出一团白雾。多吉的目光平静地扫过那三十名骑兵,最后落在扎西脸上。
“你,”多吉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寂静的雪原,“刚才说,要踏平哪里?”
扎西被那目光一扫,心头莫名一寒,但仗着己方人多,又有新式火枪在手,强自镇定,挺起胸膛,色厉内荏地吼道:“就是你!多吉!你的手下像老鼠一样钻进我们那仓的地盘,被打伤了是活该!赶紧把人交出来赔罪!不然”
“不然怎样?”多吉打断他,语气甚至带着一丝饶有兴趣的意味,仿佛在听一个拙劣的笑话。
扎西被他这态度激怒了,猛地抽出腰刀,指向多吉:“不然,我今天就替我家头人,教训教训你这不知天高地厚的”
他的话没能说完。
因为多吉动了。
没人看清他是如何动作的。只见猩红披风骤然扬起,如同血浪翻卷,下一秒,多吉已经不在马背上。
他如同鬼魅般出现在扎西马侧,左手如铁钳般扣住了扎西持刀的手腕,右手不知何时已握住了那柄镶着九眼天珠的短刀。刀光一闪。
不是砍向扎西,而是扎西坐下战马的咽喉。
噗嗤——
滚烫的马血如同喷泉般飙射而出,溅了扎西满头满脸。战马凄厉地长嘶一声,前蹄扬起,随即轰然侧倒。扎西猝不及防,惊叫着被倒下的马匹压住了一条腿,剧痛让他发出杀猪般的嚎叫。
这一切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直到扎西的惨叫声响起,那三十名那仓骑兵才如梦初醒,惊怒交加地想要上前。
“谁动,”多吉的声音再次响起,冰冷得不带一丝人气,“谁就和他一样。”
他依旧站在原地,短刀垂在身侧,刀尖滴着浓稠的马血。甲胄上溅了几点猩红,在乌沉铁甲上格外刺目。他看也没看地上惨叫的扎西,只是抬起眼,那双纯黑的眸子缓缓扫过那三十名骑兵。
那目光,比纳木错湖底的寒冰更冷,比雪原上的北风更利。被他目光扫过的骑兵,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握着兵器的手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胯下的战马也不安地嘶鸣后退。他们这时才骇然发现,营地大门不知何时又涌出了近百骑。这些骑兵全身覆盖着哑光的黑色铁甲,连面孔都罩在狰狞的鬼面盔下,只露出一双双冰冷漠然的眼睛。他们沉默地列阵,如同从地狱中涌出的幽冥铁骑,虽未冲锋,但那凝固的、如有实质的杀气,已经让空气都为之冻结。
黑甲骑!
多吉王爷麾下那支传说中从未有过败绩、所过之处寸草不生的死神亲卫!
扎西的惨叫在冰冷的空气中显得格外凄厉而渺小。多吉终于低头,看了他一眼。然后,他抬起脚,踩在了扎西被马匹压住的那条腿的小腿骨上。
咔嚓。
令人牙酸的骨裂声清晰可闻。扎西的惨叫声陡然拔高,然后戛然而止——他痛晕了过去。
多吉收回脚,仿佛只是踩断了一根枯枝。他看向那群噤若寒蝉的那仓骑兵,声音平淡地吩咐:“把他拖回去。告诉坚赞,他弟弟的命,我先留着。打伤我的人的账,还有这些火枪的账,我会亲自去那仓,跟他一笔一笔算清楚。”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那几支火枪上,嘴角勾起一丝极淡、却令人心底发毛的弧度。
“顺便告诉他,火枪不错。我很喜欢。让他多准备一些,等我到了,一起接收。”
说完,他不再看那些面如土色的骑兵,转身,走向自己的黑马。翻身上马,动作流畅有力。他夹了夹马腹,黑马小跑起来,朝着营地大门而去。黑甲骑如同有生命的阴影,沉默地分开一条通道,待他通过后,又整齐地合拢,护持在他身后。
直到那黑色的王旗消失在营地大门内,那三十名那仓骑兵才仿佛找回了呼吸,手忙脚乱地上前,抬起昏死过去、腿骨明显扭曲变形的扎西和那匹死马,如同丧家之犬般,头也不回地朝着来路狂奔而去。
雪原上,只留下几滩迅速冻结的暗红血迹,和无数双充满敬畏与恐惧的眼睛。
营地里,鸦雀无声。那些观望的附属部落头人,默默地将身子伏得更低。他们再一次无比清晰地认识到,在这片高原上,挑战“冈仁波齐以东的狼王”,需要付出何等惨烈的代价。
第二节:帐中寒
王帐内,炭火烧得更旺了。
多吉卸下甲胄,只穿着贴身的黑色劲装,坐在矮榻上。朗杰正单膝跪地,为他汇报洛桑和顿珠的详细情况。
“洛桑肩头的铅子已经取出,但伤及筋骨,需要静养至少三个月。顿珠只受了些轻伤,已无大碍。两人带回的消息确认,那仓部落至少接收了五十支燧发火枪,配套火药铅弹充足。训练场设在隐蔽的山谷内,由至少两名尼泊尔佣兵指导。另外,洛桑拼死带回一个消息,”朗杰顿了顿,声音压低,“他说,在潜入时隐约听到守卫交谈,提到除了火枪,拉萨方面似乎还承诺,会帮那仓牵线,从四川的土司那里,秘密购买一种‘能炸开城墙’的火器。”
!多吉正在用布巾擦拭那柄短刀上的血迹,闻言动作微微一顿。
“炸开城墙的火器”他低声重复,纯黑的眼底掠过一丝冰冷的锐芒,“桑结嘉措这次,手笔不小。不仅想敲开门,还想直接把房子炸塌。”
“王爷,我们是否要提前行动?那仓得了这种火器,威胁就太大了。”
多吉将擦干净的短刀归鞘,发出“咔哒”一声轻响。“不急。”他缓缓道,“火器从四川秘密运进来,需要时间,也需要路线。让‘黑帐’和‘灰雀’都动起来,给我盯死所有从东边进入康巴的通道,尤其是通往那仓方向的。我要知道,是哪个土司这么大胆子,走的哪条路,什么时候到。”
“是!”
“另外,”多吉抬眼看向朗杰,“我‘喜欢’火枪的消息,应该很快会传到坚赞耳朵里。他此刻想必又惊又怒,又会加紧向拉萨求援。让我们在拉萨的人,给桑结嘉措找点别的事情做做,比如噶厦内部关于明年大法会供奉的分歧,或者某位和他不对付的噶伦家少爷,在八廓街闹出的风流债。总之,让他暂时没那么多精力,关注坚赞的哭诉。”
朗杰眼中闪过佩服:“属下明白!这就去安排!”
朗杰退下后,多吉靠在矮榻上,闭目养神。连续的处理军务、震慑外敌,并未让他感到疲惫,只有一种冰冷的、高速运转后的余韵。帐内温暖,血腥气早已被香料驱散,但他似乎仍能闻到空气中那淡淡的、属于铁与血的味道。
这才是他熟悉的世界。清晰,冰冷,充满力量与规则的碰撞。一切都可以计算,可以掌控,可以用刀与血来解决。
相比之下,那个虚无缥缈的、关于绯红身影的梦,显得愈发荒谬而恼人。
就在这时,帐外传来侍卫低沉的通禀:“王爷,卓玛部落头人求见,说是有要事献上。”
多吉睁开眼,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卓玛部落是西南方向一个中等规模的部落,以盛产良马和出美女闻名。头人帕卓是个圆滑而善于钻营的家伙。
“让他进来。”
帐帘掀开,帕卓弯着腰走了进来。他年约四十,穿着华丽的锦缎藏袍,脸盘圆润,堆满了谄媚的笑容。身后还跟着两个用厚实斗篷裹得严严实实的人影。
“尊敬的王爷,雪域最明亮的星辰,帕卓向您献上最诚挚的问候!”帕卓匍匐在地,行了大礼。
多吉神色淡漠:“什么事?”
帕卓爬起来,搓着手,脸上笑容更盛:“王爷近日劳顿,威震宵小,我等属下部落无不欢欣鼓舞。为表寸心,小老儿特地从部落中,精心挑选了两件礼物,献给王爷,希望能为王爷解忧解乏。”
他说着,朝身后使了个眼色。
那两个人影上前,掀开了兜帽和斗篷。
竟是两个少女。
看年纪都不过十七八岁,容貌姣好,皮肤是高原女子健康的蜜色,身材丰满窈窕。她们穿着单薄的、缀满银饰和彩珠的盛装,裸露着纤细的腰肢和圆润的肩膀,在温暖的帐篷里微微发抖,不知是冷还是怕。两人都低垂着头,脸颊绯红,眼神躲闪,却又带着一丝被精心教导过的、欲拒还迎的媚态。
帕卓得意地介绍:“这是卓玛和央宗,是我们部落最娇艳的两朵格桑花,不仅容貌出众,而且能歌善舞,最是善解人意”他压低声音,带着男人都懂的暧昧,“王爷放心,都是干干净净的,特意调教过的,保证让王爷舒心。”
帐内一片寂静。只有炭火燃烧的噼啪声。
两个少女悄悄抬眼,偷看榻上那位传说中的王爷。只见他穿着一身黑,身姿挺拔如松,面容俊美得如同天神雕刻,只是那眉眼太过冷峻,眼神更是深不见底,没有丝毫温度。被他目光扫过,两人心头一颤,连忙又低下头去,心跳如鼓,既害怕,又隐隐有一丝被这样一位强大英俊的男子注视的悸动。
帕卓满心期待着。他早就听说多吉王爷不近女色,帐中从未有过固定的女眷,连伺候的侍女都规矩极严。但他不信真有男人能拒绝送到嘴边的绝色,尤其还是这样一对并蒂莲花。只要王爷收下,他卓玛部落就算是在王爷心里挂上号了,日后好处多多。
然而,他等来的,不是王爷感兴趣的眼神,甚至不是一声拒绝。
多吉的目光只在两个少女身上停留了一瞬,便移开了,仿佛看到的只是两件没有生命的摆设。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既无厌恶,也无兴趣,只有一片深沉的冷漠。
“帕卓。”多吉开口,声音平静无波。
“在!王爷您吩咐!”帕卓连忙应道。
“你的部落,今年该上缴的战马,准备得如何了?”
帕卓一愣,没想到王爷突然问起这个,赶紧回答:“回王爷,正在挑选,最迟月底就能送来,保证都是最好的三岁口良驹!”
“嗯。”多吉淡淡应了一声,重新闭上了眼睛,“礼物,带回去。战马,按时按质送到。下去吧。”
!帕卓傻眼了。他准备了这么久,挑了部落里最漂亮的姑娘,精心打扮,又训练了礼仪,结果王爷就这么轻飘飘一句“带回去”?
“王、王爷”帕卓还不死心,“这两个丫头真的很会伺候人,您留下哪怕一个,端茶递水也是好的”
多吉没有睁眼,只是微微抬了抬手。
侍立在帐边的一名黑甲侍卫立刻上前一步,手按在了刀柄上,冰冷的目光落在帕卓身上。
帕卓浑身一激灵,冷汗瞬间就下来了。他这才想起眼前这位爷刚刚在外面,眼睛都不眨就废了那仓头人弟弟一条腿。自己这点小心思,在对方眼里恐怕幼稚可笑至极。
“是是是!小老儿糊涂!这就带回去!这就带回去!”帕卓吓得连连躬身,赶紧示意那两个还没搞清楚状况、一脸茫然的少女重新披上斗篷,狼狈不堪地退出了王帐。
帐帘落下,隔绝了帕卓懊恼的嘟囔和少女低低的啜泣。
多吉依旧闭着眼,仿佛刚才那场闹剧从未发生。女色?在他三十年的人生里,这从来不是需要浪费精力的东西。欲望是弱点,情感是破绽,而美色,往往是最包裹着蜜糖的毒药,是最容易让人丧失警惕的陷阱。他见过太多英雄豪杰,最终栽在女人的枕边风或温柔乡里。
他的世界,只需要力量、规则和清醒的头脑。女人,除非能带来切实的利益或情报,否则与一块石头、一把刀,并无本质区别。甚至,还不如刀可靠。
帐内重新安静下来。只有他平稳悠长的呼吸声。
然而,就在这片刻意维持的冰冷与寂静中,那个该死的、绯红色的幻影,又不受控制地、顽固地,试图闯入他的脑海。
他猛地睁开眼,纯黑的眸子里闪过一丝罕见的烦躁。
为什么?为什么偏偏是这个梦?为什么偏偏是这样一个娇弱得仿佛一碰就碎、与他所处的世界格格不入的形象?
他站起身,走到帐壁悬挂的地图前。目光落在白玛岗,又移向那仓部落所在,最后扫过广袤的康巴东部。
现实世界的棋局已经铺开。那仓、火枪、桑结嘉措、潜在的更大威力的火器这些都是需要他全神贯注去应对的威胁。他没有时间,也没有精力,去纠结一个虚无的梦境。
可是
“朗杰。”他忽然出声。
朗杰如同影子般再次出现:“王爷?”
“派去白玛岗的人,”多吉背对着他,声音听不出情绪,“有更详细的消息传回吗?”
朗杰心中微讶,王爷今日似乎对那个遥远的央金小姐格外关注?但他不敢多问,如实回答:“午后刚收到第二只‘灰雀’用猎鹰传回的加密简报。因不敢过于靠近庄园核心,信息仍以远观和外围打听为主。确认目标人物每日生活规律如初,极少外出。其母似乎管教甚严。另有一条未经完全证实的传闻,说这位小姐极其畏寒,深秋便已用上火盆,且饮食挑剔,不喜油腻,尤爱甜食。”
畏寒。挑食。爱甜食。
多吉的指尖,无意识地在地图粗糙的边缘划过。
一个被养在深闺、娇生惯养、等待出嫁的贵族小姐。标准得不能再标准,普通得不能再普通。
与梦中那个站在冰峰绝壁、坠落时眼神空洞的身影,哪里有半分相似?
难道,真的只是巧合?只是他的精神在长期高压下,产生的毫无意义的错乱?
可那种真实到令人心悸的感觉
“继续查。”多吉最终只吐出这三个字,声音恢复了惯有的冰冷与决断,“任何细节都不要放过。尤其是她是否有过什么特别的经历,或者,家族中是否有过什么不同寻常的事情。”
“是。”朗杰领命,犹豫了一下,还是说道,“王爷,还有一事。我们安排在拉萨的人回报,桑结嘉措似乎对白玛岗的央金家族也有关注,曾派人打听过央金小姐的婚事细节,以及央金家掌握的那几条通往康区的药材商道。”
多吉霍然转身,纯黑的眼眸锐利如刀:“什么时候的事?”
“大约一个月前。我们的人也是偶然从桑结嘉措一个心腹管家醉酒后的话里听来的,当时并未太在意,因央金家与桑结嘉措的政敌家族联姻,他有所关注也属正常。但结合王爷之前的命令,属下觉得有必要禀报。”
一个月前正是他开始频繁做那个梦的时间前后。
多吉的眼神沉了下去。地图上,白玛岗、那仓、拉萨,三点之间,仿佛被无形的线连接了起来。
巧合太多,就不再是巧合。
桑结嘉措央金家婚约药材商道
还有,那个诡异的梦。
这一切之间,究竟藏着怎样的联系?
“加强对白玛岗的监视,级别提到最高。”多吉的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寒意,“同时,想办法查清楚,桑结嘉措打听央金家的商道,具体想做什么。还有,查一查当年促成央金家与噶伦家这门婚约的,到底是哪些人,中间有没有桑结嘉措或其党羽的手笔。”
“属下明白!”
朗杰退下后,多吉独自站在巨大的地图前,久久未动。炭火将他高大的影子投在毡壁上,微微晃动,如同蛰伏的巨兽。
女色?不。
他此刻心中翻腾的,与情欲无关。那是一种更冰冷、更凌厉的东西——对未知威胁的警觉,对潜在阴谋的审视,以及对一切脱离掌控之事的绝对掌控欲。
无论那个梦意味着什么,无论白玛岗的央金·白露在其中扮演什么角色,无论拉萨的桑结嘉措在谋划什么
他都会将其剥丝抽茧,看得清清楚楚。
然后,用他的方式,来处理干净。
帐外,夜色渐浓。高原的星空再次浮现,冰冷而璀璨,俯视着这片充满权力博弈、铁血杀伐的苍茫大地。
而在白玛岗河谷,温暖的闺房里,央金·白露刚刚被梅朵服侍着泡过加入草药的热水澡,驱散了一日习字学礼的疲惫。她穿着柔软贴身的丝绸睡衣,外面裹着厚厚的雪白羊羔毛毯子,蜷在铺了数层锦褥的榻上,小口小口地吃着卓嘎嬷嬷特意为她炖的、加了双份蜂蜜和酥油的奶羹。
窗外的雪山轮廓隐在夜色中,只有峰顶一点积雪,反射着微弱的星光。
她吃着甜甜的奶羹,满足地眯起了眼睛,像一只餍足的猫儿。白日里那些关于拉萨、关于婚事的烦忧,似乎暂时被这温暖的甜香驱散了。她伸出粉嫩的舌尖,舔了舔唇角沾到的奶渍,那粒眼角的朱砂痣,在跳动的烛火下,红得惊心,也艳得无辜。
她并不知道,自己这娇养于深闺的、简单到近乎苍白的生活,已然成为遥远北方一场冰冷棋局中,一枚意义未明、却备受关注的棋子。
更不知道,那双属于雪域狼王的、冰冷而锐利的眼睛,已经穿越重重山水与迷雾,牢牢地锁定了这片宁静的河谷,和她这抹脆弱而绝艳的绯色。
命运的齿轮,在无人察觉的暗处,已然开始缓缓转动,发出艰涩而冰冷的摩擦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