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西川手上的伤养了七八天才勉强结痂,但这期间他也没闲着。鹰嘴崖那场惊险让他在家歇不住,每天不是去养殖场查看新到的野山羊,就是去合作社规划接下来的发展。
这天傍晚,王西川正在院子里教王望舒辨认草药,黄小海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脸上带着难以抑制的兴奋:“姐夫!姐夫!大发现!”
“慢点说,啥事把你急成这样?”王西川放下手里的柴胡草。
黄小海喘着粗气,眼睛亮得吓人:“野马!姐夫,我看见野马群了!”
“什么?”王西川霍地站起来,“在哪儿看见的?多大群?”
“在老黑山北边,翻过三道梁子,那片高山草甸子!”黄小海比划着,“少说有二三十匹!我跟着一只受伤的狍子追过去,结果狍子没追上,倒看见了马群。好家伙,那领头的公马,肩高得有一米五六,浑身枣红色,鬃毛老长了!”
王西川的心怦怦直跳。野马!这可是比野山羊更珍贵的发现!前世他就听说过,兴安岭深处有野马群,但数量极少,行踪不定,见过的人没几个。
“你看清楚了?真是野马,不是谁家跑丢的家马?”他追问。
“千真万确!”黄小海急得直跺脚,“家马哪有那个精神头?那马群跑起来,蹄声跟打雷似的,烟尘滚滚。而且我仔细看了,马腿上没烙印,脖子上没鬃毛修剪的痕迹,绝对是野生的!”
王西川在院里踱起步来。野马的价值他太清楚了——如果能成功驯化,不仅能为合作社增添重要的畜力资源,更重要的是,野马基因优良,与家马杂交能培育出更优秀的马种。在八十年代的农村,一匹好马的价值不亚于一台拖拉机。
但围捕野马比围捕任何猎物都难。马群活动范围大,速度快,警惕性高,而且野马性子烈,宁死不屈的传说自古就有。
“姐夫,咱们干不干?”黄小海急切地问。
“干!但不能蛮干。”王西川停下脚步,目光坚定,“这是个大工程,得从长计议。小海,你去把大山哥、小河、北川都叫来,咱们开个会。”
当晚,王家的堂屋里灯火通明。黄大山兄弟、王北川、猴三、石锁等合作社的骨干都来了,听黄小海详细讲述发现野马群的经过。
“那片草甸子我年轻时去过。”黄大山抽着旱烟,陷入回忆,“得有二十多年了。当时跟着我爹去采药,远远看见过马群影子,但没敢靠近。那地方叫‘野马坡’,再往北就是国境线了。”
“地形怎么样?”王西川铺开一张泛黄的地图——这是他根据记忆和前世的了解手绘的兴安岭局部图。
“三面环山,一面是缓坡通向河谷。”黄大山指着地图上一个位置,“草甸子大概有五六百亩,夏天水草丰美,野马喜欢在那儿觅食。但麻烦的是,这地方太开阔,没处埋伏。”
王西川盯着地图,大脑飞速运转。传统的围猎方法对野马基本无效,它们速度太快,网子、套索都很难奏效。必须想个全新的办法。
“如果……咱们不急于一时呢?”他缓缓开口,“野马群既然在那片草甸子活动,说明那里是它们夏季的主要觅食地。咱们能不能在那里建个临时围场,用‘温水煮青蛙’的办法,慢慢让它们习惯?”
“啥意思?”猴三没听懂。
“就是先不动它们,只是在草甸子边缘建一些不明显的围栏,留出通道。”王西川解释,“然后咱们定期在固定地点投放盐砖和精饲料,让马群形成来这儿就有好吃喝的习惯。等它们放松警惕了,再逐步缩小围栏范围,最后关上门。”
黄小河眼睛一亮:“这法子好!野马嗜盐,盐砖对它们有致命吸引力。只要它们习惯了来吃盐,咱们就有机会。”
“但时间会很长。”王北川皱眉,“至少得两三个月吧?咱们哪有那么多人力物力耗在那儿?”
“值得。”王西川斩钉截铁,“一匹驯化的好野马,现在市价起码五百块。如果能抓到十匹,就是五千块。如果能培育出杂交良种,一匹马驹就能卖两三百。这是个长远投资。”
他扫视众人:“而且这不光是钱的事。咱们合作社要发展,不能光靠打猎种地。有了马,运输、耕地、拉货都解决了。将来咱们的药材、山货往外运,自己就有车队。”
这番话让所有人都心动了。八十年代的农村,畜力就是生产力。一匹好马顶得上三五个壮劳力。
“干!”黄大山第一个表态,“西川,你说咋干,我们就咋干!”
接下来几天,王西川带着精干队伍,开始了秘密的准备工作。他们先是在野马坡外围做了详细勘察,摸清了马群的活动规律——早晚两次来草甸子吃草,中午在背阴处休息,夜里回山里的隐蔽处。
然后,王西川设计了一个“渐进式围栏”。第一道围栏离草甸子中心很远,只是用细细的铁丝和木桩做标记,几乎看不出来。围栏留有宽敞的“门”,方便马群进出。
在草甸子中心位置,他们挖了几个浅坑,埋下大块的盐砖,又在周围撒了豆饼、玉米等精饲料。
“记住,投放饲料要定时,每天早晚各一次,风雨无阻。”王西川叮嘱负责这项任务的黄小海和猴三,“而且要悄悄地进行,尽量别让马群看见人。它们现在还很警惕。”
起初几天,野马群根本不敢靠近那些投放点。它们远远地看着,嘶鸣着,绕着走。但盐砖的诱惑太大了,尤其是对需要大量矿物质的野马来说。
第七天傍晚,监控的马小海兴奋地跑回来报告:“吃了!那匹小母马先尝了一口盐,然后整个马群都过来了!”
这是个重要的突破。王西川知道,只要开了头,后面就好办了。
接下来的半个月,野马群逐渐习惯了在固定地点获取盐和饲料。它们来的时间越来越准,停留的时间越来越长,警惕性也明显下降。
这时,王西川开始了第二步——缩小围栏范围。他们在第一道围栏内侧,又建了一道更明显的围栏,但仍然留出通道。
马群起初有些不适应,在通道口徘徊了很久。但盐砖和饲料的诱惑最终战胜了疑虑,它们还是进去了。
“第三步,也是最关键的一步。”王西川在合作社的会议上说,“咱们要在通道处设一个能快速关闭的‘门’。等到马群全部进入内圈吃食时,突然关门。”
“用什么门?”黄小河问,“木门太重,开关慢。栅栏门也容易被撞开。”
王西川早有准备。他从县里弄来了一种特殊的渔网材料——强度高,重量轻,而且是鲜绿色的,在草丛中很不显眼。
“用这个做门。”他展示着样品,“平时卷起来藏在草丛里,需要时快速放下。马匹怕缠,不敢硬冲。”
计划周详,但执行起来依然困难重重。最大的问题是人手——要同时监控几十匹野马的活动,还要在关键时刻准确放下网门,需要至少十个人的默契配合。
王西川开始训练这支特殊的“捕马队”。他们在靠山屯后面的山坡上模拟草甸子地形,用合作社的几匹马做实验,反复演练开关网门、驱赶马群的配合。
这期间,屯子里也开始有了风言风语。王西山从媳妇李秀云那里听到消息,又添油加醋地传开了。
“听说了吗?王西川又要折腾了,这次是去抓野马!”
“野马?那玩意儿能抓?别把命搭进去!”
“我看他是被上次的野山羊冲昏头了,真以为自己是山神爷了。”
这些话传到黄丽霞耳朵里,她气得直哆嗦,但丈夫叮嘱过她,这事要保密,不能跟人争吵。
倒是王昭阳懂事,安慰母亲:“娘,别听他们胡说。爹做事有分寸的。”
王望舒更是直接跑到三叔家门口,掐着腰喊:“我爹抓野马是为了合作社!为了全屯子好!你们就会说风凉话!”
这话把王西山臊得满脸通红,赶紧关门进屋了。
转眼到了七月,野马群的驯化计划进展顺利。马群已经完全习惯了内外两道围栏,每天定时来吃盐吃料,有时甚至会在草甸子上嬉戏打闹。
王西川决定,三天后正式行动。
行动前一天夜里,捕马队全体成员在合作社仓库里做最后准备。网门检查了一遍又一遍,绳索、马鞍、套马杆等工具摆了满地。
“大家记住,”王西川神情严肃,“咱们的目标是活捉,不是伤害。尤其是那匹头马,一定要完好无损地抓住。它将是未来马群的种马。”
“姐夫,万一马群受惊乱冲咋办?”黄小海担忧地问。
“所以咱们要分三队。”王西川指着地图,“一队守东面,二队守西面,三队守南面。北面是山,马群不会往陡坡上跑。网门设在南面,等马群全部进入内圈,南面的人迅速关门,东西两面的人同时现身,制造声势,把马群往北面缓坡上赶——那里我提前准备了临时围栏。”
计划缜密,但所有人都知道,面对二三十匹野性未驯的野马,任何计划都可能出意外。
行动当天,凌晨三点,捕马队就悄悄出发了。他们必须赶在马群到来前,各就各位。
晨雾弥漫的野马坡,静得能听见露水滴落的声音。王西川趴在内圈边缘的草丛里,身上盖着伪装网,眼睛死死盯着盐砖投放点。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东方的天空渐渐泛白,林中的鸟儿开始鸣叫。
突然,远处传来一阵隐约的蹄声。王西川精神一振——来了!
最先出现的是那匹枣红色的头马。它昂首挺胸,鬃毛在晨风中飘扬,像个巡视领地的君王。它警惕地看了看四周,确定安全后,才发出一声嘶鸣。
很快,整个马群出现了。二十多匹野马,有枣红、青骝、黑毛,还有几匹小马驹跟在母马身边。它们迈着轻快的步伐走进内圈,开始舔食盐砖。
王西川默默数着:一匹、两匹……二十五匹!全部进来了!
他对着藏在耳边的微型对讲机(这是托李国良从省城弄来的稀有货)低声说:“各队注意,马群全部进入。准备行动。”
“一队就位。”
“二队就位。”
“三队就位。”
对讲机里传来各队的回应。
王西川深吸一口气,发出了行动信号:“三队,关门!”
南面草丛里,黄小河和猴三猛地拉动手中的绳索。卷起的绿色大网“唰”地展开,瞬间封死了通道!
马群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嘶鸣起来。头马反应最快,调头就想冲出去,但网子已经落下,它撞在网上,被弹了回来。
“东西两队,现身!”王西川大喊。
东西两侧的草丛里,黄大山和王北川带着人同时站起,挥舞着红旗,敲击着铁桶,发出巨大的声响。
马群更加惊慌,试图从东西两面突围,但那里也有人阻拦。慌乱中,它们开始往唯一的缺口——北面缓坡上跑。
“成功了!”黄小海兴奋地喊。
但就在这时,意外发生了。一匹受惊的母马为了护住身边的小马驹,竟然朝着网门方向冲去!它不顾一切地撞向网子,试图用身体撞开一条生路。
“拦住它!”王西川冲了过去。
但那匹母马的速度太快,力量太大。它一头撞在网子上,竟把固定网子的木桩撞松了一根!网子出现了一个缺口!
“补上缺口!”王西川大吼。
猴三离得最近,扑上去想按住木桩,却被受惊的母马一蹄子踹在胸口,整个人飞了出去。
缺口更大了!几匹野马见状,纷纷调头冲向缺口。
千钧一发之际,一直潜伏在附近的追风和闪电冲了出来!两条狼犬聪明地没有攻击马匹,而是对着缺口狂吠,震慑马群。
就这片刻的耽搁,王西川已经冲到缺口处,用身体堵住了网子,同时朝黄小海大喊:“绳子!快!”
黄小海扔过来一捆绳子。王西川手脚并用,在野马冲撞的间隙,快速将松动的木桩重新固定。
缺口被堵住了。此时大部分马群已经被赶上了北面缓坡,那里有提前设好的临时围栏,它们冲不出去。
只有那匹枣红色头马和四五匹公马还在内圈横冲直撞,试图找到出路。
王西川知道,这是最关键的时刻。头马不降服,整个马群都不会老实。
“套马杆!”他朝黄大山喊道。
黄大山早已准备好。他拿着一根特制的长杆,杆头有活套,是蒙古族牧民套马的工具。他看准时机,在头马又一次冲过来时,精准地将套索套在了马脖子上。
头马暴怒,人立而起,拼命挣扎。但黄大山是老猎手,知道怎么对付烈马。他紧紧握住套马杆,随着马的动作移动,既不硬拉,也不松手,慢慢消耗它的体力。
与此同时,王西川和其他人也用套索套住了另外几匹公马。
一场人与野马的角力在晨光中展开。马嘶人喊,尘土飞扬。那匹枣红头马确实不凡,挣扎了足足半个时辰,才渐渐力竭,浑身汗如雨下。
“就是现在!”王西川看准时机,一个箭步上前,用准备好的黑布蒙住了头马的眼睛。
视觉被剥夺,头马终于停止了疯狂的挣扎,只是喘着粗气,浑身颤抖。
“好了……好了……”王西川轻轻抚摸着马颈,用平缓的声音安抚它,“没事了,以后你就是咱们合作社的马了。”
当最后一匹野马被制服,太阳已经升得老高。草甸子上,二十五匹野马或站或卧,有的还在惊慌,有的已经认命。
捕马队所有人都累瘫在地,身上满是泥土、汗水和草屑,但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胜利的笑容。
“成了……真的成了……”黄小海仰面躺在地上,喃喃自语。
王西川也坐在地上,看着这群珍贵的战利品,心中百感交集。从发现马群到成功围捕,历时一个多月,投入了巨大的人力物力,经历了无数困难和风险。
但这一切都值得。
他知道,有了这群野马,合作社的发展将迈上一个新台阶。不仅仅是经济价值,更是一种象征——象征着靠山屯人征服自然、创造美好生活的决心和能力。
“姐夫,接下来咋办?”王北川问。
“先在这里养几天,让它们适应被圈养的生活。”王西川说,“然后分批运回屯里。记住,运输要特别小心,野马容易受惊。”
他站起来,走到那匹枣红头马身边。马的眼睛还被蒙着,但似乎感受到了他的善意,轻轻打了个响鼻。
王西川笑了。他仿佛看到了未来:合作社的马群在草场上奔驰,拉着车,驮着货,生下一匹匹健壮的马驹……
而这一切,都将从这个清晨,这片叫做野马坡的草甸子开始。
远处,兴安岭的群山在阳光下熠熠生辉。一个新的传奇,正在这片古老的土地上诞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