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大虎的威胁像一片乌云,笼罩在靠山屯上空。庆功宴后的几天,屯子里人心惶惶,一些胆小的社员甚至不敢去马圈干活,生怕孙大虎的人来报复。
王西川却像没事人一样,照常忙碌。他加强了合作社的安保,安排人日夜巡逻,尤其是马圈、鹿圈等重点区域。同时,他托李国良在县里打听孙大虎的底细,知己知彼才能百战不殆。
这天上午,王西川正在指导王望舒给茸茸喂奶——小狍子已经能喝些米汤了——院门外传来汽车引擎声。一辆绿色的吉普车停在了门口,车上下来两个穿中山装的中年人。
“请问,王西川同志在家吗?”为首的中年人态度客气。
王西川迎出去:“我就是。您是”
“我是省狩猎协会的副秘书长,姓周。”中年人热情地伸出手,“这位是咱们协会的技术顾问,刘工。我们这次来,是想邀请您参加全省传统狩猎技艺交流大会。”
“邀请我?”王西川有些意外。
“对!”周秘书长笑道,“您在野马坡围捕野马群的事,现在在全省狩猎圈都传开了!那种‘渐进式围栏’加‘行为诱导’的方法,简直是开创性的!协会领导特别指示,一定要请您去大会上做经验交流。”
王西川这才明白过来。他想了想,问道:“大会什么时候?在哪儿开?”
“下个月十五号,在省城。”周秘书长说,“除了经验交流,还有传统狩猎技艺展示环节。听说您训的狼犬是一绝,还会‘狗围’和‘枪围’?”
“狗围”是东北猎人的传统技艺,利用猎犬围堵驱赶猎物,猎人再伺机猎杀;“枪围”则是多人配合,用枪声和走位形成包围圈。这两种技艺都需要极高的默契和技巧,如今会的人越来越少了。
王西川前世跟老猎人学过,今生又结合自己的经验改良,确实有独到之处。
“略懂一点。”他谦虚地说。
“王同志别客气!”刘工插话,“我们听说,您用狗围配合枪围,在野马坡把二三十匹野马逼得团团转,最后全部活捉!这技艺,必须让更多人看到、学到!”
话说到这份上,王西川也不好推辞了。而且他转念一想,参加这个大会,或许是个机会——既能扩大合作社的知名度,又能结识更多同行和朋友,对抵御孙大虎那种人也有好处。
“行,我去。”他答应了。
送走省里的客人,王西川把这个消息告诉了家人和合作社的骨干。
“去省城?好啊!”黄小海第一个兴奋起来,“姐夫,带我去吧!我给你牵狗!”
“我也想去!”猴三跃跃欲试。
王西川笑道:“都去!大山哥、小河、北川、小海、猴三,还有石锁,咱们都去。这不光是展示技艺,也是学习的好机会。”
黄丽霞却有些担心:“当家的,孙大虎那边”
“放心。”王西川握住妻子的手,“我去省城,正好避避风头。而且有省狩猎协会这块牌子,孙大虎也得掂量掂量。”
确实,在八十年代,省级协会的邀请函是一种身份象征。王西川如果能在大会上露脸,甚至得奖,那在县里的地位就完全不同了。
接下来的日子,王西川开始为大会做准备。他挑选了最得力的追风和闪电,还有另外三条表现突出的狼犬,组成五条犬的“狗围”小队。每天早晚都进行强化训练,模拟各种猎物和地形。
“狗围的精髓在于配合。”王西川训练时讲解,“追风负责追踪和指挥,闪电负责正面牵制,另外三条从两侧包抄。不能乱,一乱就散。”
他还在合作社后面的山坡上,模拟了大会的展示场地,进行“枪围”演练。五个人,五杆枪,要形成完美的包围圈,枪声必须齐,步伐必须稳,眼神必须准。
“枪围最考验默契。”王西川端着猎枪,瞄准山坡上的草靶,“我数一二三,一起开枪。开枪后迅速移动位置,形成新的包围圈。记住,咱们围的是活物,它会跑,咱们得比它更快!”
训练是艰苦的,但没人叫苦。大家都知道,这次大会对合作社、对王西川、对整个靠山屯都意义重大。
这天训练间隙,黄小海忍不住问:“姐夫,孙大虎那边,真没事了?我听说他还在县里放话,说要给咱们好看。”
王西川擦了把汗:“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不过”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咱们也不能总被动挨打。小海,你明天去趟赵家沟,打听打听野牛群的具体情况。”
“野牛?姐夫你想”黄小海眼睛一亮。
“先打听。”王西川没多说,但黄小海已经明白了。
出发去省城的前一天,王西川召开了家庭会议。堂屋里,煤油灯照亮了妻子和九个女儿的脸。
“爹,你去省城要多久?”王昭阳问。她已经十三岁,越来越有大姐的样子了。
“来回加上开会,大概七八天。”王西川说,“我不在家,昭阳你是大姐,要多帮娘照看妹妹们。望舒,你负责喂狗,早晚各一次,量要足。锦秋”
他给每个女儿都分配了任务,不是真要她们干多少活,而是要培养她们的责任感。女儿们认真地听着,小脸上写满了郑重。
最小的王玖儿在母亲怀里咿呀学语,挥舞着小手想去抓父亲。王西川接过小女儿,在她粉嫩的脸蛋上亲了一口:“玖儿乖,等爹回来,给你带省城的好吃的。”
夜里,王西川和黄丽霞躺在床上,一时都睡不着。
“当家的,我总觉得心里不踏实。”黄丽霞轻声说,“孙大虎那个人,看着就不是善茬。还有西山他们”
“丽霞,”王西川握住妻子的手,“你知道我为什么要去省城吗?不仅仅是为了展示技艺,更是为了给咱们合作社、给咱们家,找一把更大的保护伞。
他解释:“孙大虎再横,也就是个县里的混混。我要是能在省里拿个奖,成为省狩猎协会的理事,那身份就不一样了。到时候,别说孙大虎,就是县里的领导,也得高看咱们一眼。”
黄丽霞明白了,但担忧未减:“可那也得你能拿奖啊”
“放心。”王西川语气坚定,“我对咱们的技艺有信心。”
第二天清晨,天还没亮,王西川就带着队伍出发了。两辆拖拉机载着人、狗和装备,在晨雾中驶向县城,再从县城坐长途客车去省城。
这是王西川重生后第一次出这么远的门。看着车窗外飞速后退的田野和村庄,他心中感慨万千。前世他也去过省城,但那是为了投机倒把,最后身败名裂。今生,他是以合作社理事长、省狩猎协会特邀嘉宾的身份去的。
省城比王西川记忆中的更大、更繁华。高楼虽然不多,但街道宽阔,车来人往,商店橱窗里陈列着各种商品。黄小海、猴三他们看得眼睛都直了。
“我的妈呀,这楼真高!”
“看那汽车,四个轮子的小轿车!”
“那商店里挂的是电视机吧?”
王西川笑着摇头:“别光顾着看,记住咱们是来干什么的。”
大会在省体育馆举行。来自全省各地的猎手、驯犬师、狩猎器材厂商,足有上千人。开幕式上,省林业厅的领导讲话,强调保护野生动物资源、弘扬传统狩猎文化的重要性。
王西川被安排在第三天做经验交流。当他走上讲台,看着台下黑压压的人群时,心中竟有些紧张。但当他开口讲述野马坡围捕的经过时,很快就进入了状态。
“传统的围猎,往往追求一击致命。但我们合作社的理念是可持续发展。所以我们研究猎物的习性,用盐砖诱导,用围栏渐进,最终实现全部活捉。这样既保护了资源,又能通过驯化繁殖,创造长期价值”
他的发言引起了热烈反响。台下不少老猎手频频点头,年轻猎手则露出钦佩之色。提问环节,有人问狼犬驯养秘诀,有人问围栏设计细节,王西川都一一耐心解答。
经验交流后,就是最受期待的技艺展示环节。来自各地的猎手们各显神通:有展示弓箭百步穿杨的,有展示鹰猎猛禽扑击的,有展示陷阱制作巧妙的。
轮到王西川时,他带着五条狼犬和四名队员走上展示场。场地上模拟了山林环境,有灌木、土坡,还有几个活动的草靶——代表猎物。
“展示项目:狗围配合枪围,围捕移动目标。”主持人介绍。
王西川吹了声口哨。追风和闪电立刻进入状态,其他三条狼犬也各就各位。五条犬呈扇形散开,悄无声息地向场地中央的几个草靶靠近。
突然,草靶被机关拉动,开始移动!模拟的是受惊逃窜的猎物。
“追!”王西川一声令下。
五条狼犬如离弦之箭,追风领头,闪电侧翼包抄,另外三条从后面围堵。它们配合默契,时而佯攻,时而拦截,将移动的草靶逼向预定区域。
“好!”台下响起一片喝彩。这种高水平的犬猎配合,很多老猎手都多年未见了。
这时,王西川和四名队员动了。他们端着猎枪(已卸弹药,用空包弹),迅速散开,形成包围圈。
“枪围的关键是同步。”王西川一边移动一边讲解,“开枪不仅是威慑,更是驱赶。要用枪声把猎物往你想要的方向赶。”
“砰!砰!砰!”五声枪响几乎同时响起,清脆整齐。
草靶在枪声和狼犬的驱赶下,被逼进了一个模拟的“死角”。五条狼犬立刻围住,发出威慑性的低吼。
整个展示过程不到十分钟,但行云流水,精彩纷呈。当王西川吹哨召回狼犬时,全场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
“太精彩了!这才是真正的狩猎技艺!”
“那几条狼犬,简直神了!”
“王西川是吧?会后一定得认识认识!”
展示结束,王西川被记者和同行团团围住。省报的记者要采访他,电视台的摄像师要拍他和狼犬的镜头,各地的猎手纷纷递上名片,想交流学习。
“王同志,您的狼犬卖不卖?我出高价!”一个穿着考究的中年人挤过来,急切地问。
王西川礼貌地拒绝:“不好意思,这些犬是合作社的种犬,不卖。不过我们可以提供幼犬和技术指导。”
“那也行!留个联系方式!”
王西川这才体会到“出名”的感觉。但他头脑清醒,知道这些追捧有多少是冲着他的技艺,有多少是冲着他背后的“野马群”传闻。
果然,当天晚上,就有不速之客找上门来。是在宾馆的房间里,三个西装革履的男人,为首的自称是某外贸公司的经理。
“王先生,听说您手里有批野马?”经理开门见山,“我们公司可以出高价,每匹八百,怎么样?比那个孙大虎高多了。”
王西川心中冷笑。消息传得真快,连省城的人都知道了。
“抱歉,野马不卖。”他依然这句话。
“王先生别急着拒绝。”经理推了推金丝眼镜,“我们知道孙大虎在找您麻烦。如果您肯合作,我们公司可以帮您摆平他。在省城,我们还是有些能量的。”
这是利诱加威逼了。王西川看着眼前这张虚伪的笑脸,突然觉得很累。为什么总有人想不劳而获?为什么总有人觉得钱能买到一切?
“谢谢好意,但不需要。”他站起身,做出送客的手势,“野马是合作社的集体财产,我说了不算。就算我说了算,也不会卖。几位请回吧。”
三人脸色难看地走了。王北川担忧地说:“二哥,又得罪一拨人”
“不得罪他们,就得得罪全屯子的乡亲。”王西川平静地说,“北川,你记住,咱们做事的底线不能丢。钱可以慢慢赚,良心丢了,就找不回来了。”
大会最后一天是颁奖典礼。王西川的“狗围枪围”展示获得了一等奖,省狩猎协会还特授他“传统狩猎技艺传承人”的称号。当他把奖状和证书捧在手里时,心中百感交集。
前世他追求名利,最后身败名裂;今生他恪守本心,反而得到了荣誉。
颁奖结束后,周秘书长特意找到他:“西川同志,协会领导很欣赏你。有没有兴趣做咱们协会的理事?这样以后你发展合作社,也能得到更多支持。”
王西川想了想,答应了。这确实是个好机会。
返程的路上,大家都兴高采烈。黄小海抱着奖状舍不得撒手:“姐夫,这下咱们可出名了!回去看谁还敢说闲话!”
王西川却望着车窗外飞逝的景色,心中在盘算另一件事。这次省城之行,他不仅展示了技艺,获得了荣誉,更重要的是,他看到了更大的世界,也看清了人心的贪婪。
孙大虎、外贸公司经理、甚至那些笑脸相迎的同行都在盯着他的野马。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他必须尽快壮大自己的力量,让那些觊觎的人不敢轻举妄动。
而壮大力量最快的办法,就是再干一票大的。
野牛群他在心中默念这三个字。
回到靠山屯时,已是傍晚。夕阳的余晖中,黄丽霞和九个女儿站在院门口,翘首以盼。看到丈夫平安归来,还带着奖状证书,黄丽霞眼中泛起了泪花。
“爹!你真棒!”女儿们围上来,七嘴八舌。
王西川把省城买的糖果分给女儿们,又把给妻子买的羊毛围巾拿出来。黄丽霞摸着柔软的围巾,又欢喜又心疼:“花这钱干啥”
“该花的就得花。”王西川笑着,把奖状郑重地挂在堂屋正墙上。
那一夜,王家的灯光格外温暖。王西川给家人讲述省城的见闻,女儿们听得入迷。王昭阳摸着奖状,小声说:“爹,我以后也要像你一样,为咱们屯子争光。”
“好,爹等着。”王西川摸摸大女儿的头。
夜深了,女儿们都睡了。王西川和黄丽霞躺在炕上,一时都没睡意。
“当家的,”黄丽霞轻声问,“省城那么好,你没想过带咱们去省城住?”
王西川沉默片刻,缓缓说:“丽霞,金窝银窝不如自己的狗窝。省城再好,那不是咱的家。咱的根在靠山屯,咱的业在合作社,咱的魂在这片山林里。”
他握住妻子的手:“等咱们老了,合作社壮大了,屯子富裕了,我就哪儿也不去了。天天陪着你,看着女儿们,看着这片山,这片林。”
黄丽霞依偎在丈夫怀里,眼中满是幸福。
窗外,月光如水。远处山林里,传来隐约的狼嚎。
而王西川知道,新的一场较量,即将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