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城归来的王西川,成了靠山屯乃至整个县城的名人。省狩猎协会理事、“传统狩猎技艺传承人”的称号,让他身上镀了一层金。连县里的领导都亲自来合作社视察,称赞他是“新时代的农民企业家”。
那些风言风语一夜之间消失了。王西山和李秀云再不敢公开说三道四,连赵老歪见了王西川都绕着走。孙大虎那边暂时没了动静——或许是在掂量王西川新获得的分量。
但王西川没有被荣誉冲昏头脑。他知道,这些光环只是保护色,真正的实力还得靠实实在在的产业。他加快了合作社的发展步伐:苜蓿基地开始播种,饲料加工厂破土动工,野马驯化也初见成效——那匹枣红头马伤势痊愈后,已经能接受简单的指令了。
这天下午,王西川正在马圈指导黄大山给一匹年轻的公马上鞍——这是驯化的关键一步,马能接受鞍具,就离骑乘不远了。邮递员骑着自行车来到合作社,送来一封挂号信。
信封上的落款让王西川眼睛一亮:辽宁省大连市旅顺口区滨海渔业合作社。
他拆开信,是那位在省狩猎大会上认识的老渔民赵大海写来的。赵大海是旅顺口区的老渔民,也是省渔业协会的理事,两人在大会上相谈甚欢,互相留了地址。
信的内容热情洋溢:
“西川老弟:见字如面。自省城一别,已月余。老哥我回旅顺后,每每想起老弟围猎野马之壮举,仍心潮澎湃。时值八月,渤海鱼汛正旺,不知老弟可有兴趣携家人来旅顺一游?可体验赶海垂钓之乐,亦可参观我社之渔船渔港。若得空闲,务必前来,老哥扫榻相迎”
随信还附了几张照片:碧海蓝天,金色沙滩,渔船点点;肥美的海鱼,奇形怪状的贝壳,还有赵大海站在渔船上咧着嘴笑的憨厚模样。
王西川看着信和照片,心中涌起一股久违的悸动。大海,那是他前世今生都未曾真正亲近过的存在。重生以来,他所有的奋斗都在山林,所有的收获都来自土地。而那片蔚蓝的、未知的海洋,对他有着难以言喻的吸引力。
“姐夫,谁的信啊?”黄小海凑过来,看到照片,眼睛立刻直了,“我的天!这是大海吧?真大啊!”
王北川、猴三他们也围过来,传看着照片,啧啧称奇。
“西川,你要去海边?”黄大山问。
“赵大哥邀请,是个机会。”王西川沉吟道,“咱们合作社不能光守着山林,得多条腿走路。渔业也是大产业,去看看,学学,没坏处。”
更重要的是,他想带家人出去看看。黄丽霞嫁给他十几年,最远只到过县城;九个女儿中,只有王昭阳去过省城,其他孩子连火车都没坐过。前世他亏欠她们太多,今生该带她们看看更广阔的世界。
晚饭时,王西川把信和照片拿出来,宣布了这个消息。
“去海边?”黄丽霞愣住了,手里的筷子掉在桌上,“当家的,你是说去那么远?”
“嗯,赵大哥邀请,食宿他都安排。”王西川把照片摊开,“丽霞,你看,这就是大海。跟咱们的山林不一样,一望无际,全是水。”
九个女儿立刻围了上来,小脑袋挤在一起,争着看照片。
“爹!这就是海?比咱们的小海子大多少倍啊?”十岁的王望舒第一个发问。
“海里有鱼吗?有咱们养的鱼大吗?”七岁的王锦秋细声细气地问。
“贝壳!爹你看这个贝壳,真好看!”六岁的王韶华指着照片上的贝壳,眼睛亮晶晶的。
连最小的王璎珞和王疏影也踮着脚,咿咿呀呀地指着照片。王玖儿在母亲怀里,挥舞着小手想去抓。
黄丽霞看着照片上的碧海蓝天,眼中闪过一丝向往,但更多的是犹豫:“当家的,太远了这一去得好些天吧?家里这一摊子”
“家里有大山哥和小河照看,没问题。”王西川握住妻子的手,“丽霞,跟我结婚这么多年,你还没出过远门。这次,咱们全家一起去,看看海,散散心。”
“全家都去?”黄丽霞惊得站起来,“九个丫头都去?那得花多少钱啊!”
“钱的事你别操心。”王西川笑道,“这次去,不光是玩,也是考察。如果海边真有发展机会,咱们合作社说不定还能开辟条新路。”
王昭阳懂事地说:“娘,去吧。家里有舅姥爷、舅姥姥帮忙照看,我和望舒也能帮着带妹妹。”
王望舒更是抱着母亲的胳膊撒娇:“娘,去吧去吧!我想看大海!想捡贝壳!”
其他女儿们也眼巴巴地望着母亲。黄丽霞看着孩子们渴望的眼神,心软了。她这辈子没为自己活过,但为了孩子
“那行吧。”她终于点头,“可这么多孩子,路上”
“我都安排好了。”王西川早有打算,“坐火车去,卧铺。赵大哥那边安排接站。咱们就去一个星期,赶在开学前回来。”
消息很快传遍了屯子。羡慕的有,说酸话的也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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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西川这是真发达了,都要带全家去海边度假了!”
“啧啧,九个丫头,光路费就得多少啊!”
“人家现在是省里的红人,出去见世面呢!”
王西山听到消息,心里像打翻了醋坛子,回家就跟李秀云抱怨:“看看我二哥,都要带全家去海边了!咱们呢?连县城都去不起!”
李秀云眼睛一转:“西山,要不咱们也去?就说是跟着二哥见世面,他还能不让?”
“他能让才怪!”王西山没好气地说。
“不让?那就闹!”李秀云恶狠狠地说,“你就说爹娘年纪大了,也想看看海,看他带不带!”
这主意毒。王西山犹豫了:“这合适吗?”
“有啥不合适的?他是你哥,发达了不带兄弟,说不过去!”
王西山被说动了,第二天就去找王西川。他不敢直接提要求,而是拐弯抹角地说:“二哥,听说你要带二嫂和侄女们去海边?真好爹娘听说后,可羡慕了,说这辈子还没见过海呢”
王西川哪里听不出话里的意思。他看着这个一脸算计的三弟,心中既厌恶又悲哀。前世三弟就是被李秀云带歪了,今生还是这样。
“西山,”他平静地说,“这次去是人家邀请,食宿都安排好了。不方便带太多人。等以后合作社发展了,有机会再带爹娘去。”
这话滴水不漏,王西山被噎得说不出话,讪讪地走了。
李秀云见丈夫碰了软钉子,又生一计。她找到王东山和张桂芳,煽风点火:“大哥大嫂,你们看二哥,带全家去海边风光,把咱们都撇下了!要我说,你们也该去!你们是长兄长嫂,他敢不带?”
王东山老实,摆手说:“西川是去办正事,咱们别添乱。”
张桂芳却动了心。她想起儿子在合作社干活,这次要是能跟着去海边见见世面,说不定能有更好的发展机会。
晚上,张桂芳煮了一锅饺子,端了一碗给王西川送去,趁机开口:“西川啊,听说你要去海边?你侄子听说后,可羡慕了,天天念叨着要看大海”
王西川看着大嫂期待的眼神,心中叹气。他想了想,说:“大嫂,这次确实不方便。这样吧,等秋后合作社要派人去省城学习养殖技术,让侄子去。海边以后有机会再说。”
这已经是给面子了。张桂芳虽然失望,但也知道不能再得寸进尺,只好道谢离开。
解决了这些麻烦,王西川开始紧锣密鼓地准备出行。他先去县城买了火车票——四张卧铺,黄丽霞带三个最小的孩子睡下铺,他和王昭阳、王望舒睡中铺,王锦秋、王韶华睡上铺。虽然挤,但总比硬座强。
又去百货大楼给全家买了新衣服。黄丽霞的是件碎花衬衫和一条蓝布裤子,女儿们每人一条裙子、一双凉鞋。还买了草帽、防晒油、晕车药等必需品。
王望舒最兴奋,试新裙子时在院子里转圈:“爹,海边的姑娘都穿裙子吗?”
“都穿。”王西川笑着帮女儿整理裙摆,“海边风大,穿裙子好看。”
王锦秋则细心地准备了一个小本子:“爹,我要把看到的海边东西都画下来。”
出发前一天,王西川召开了合作社理事会,把工作做了详细安排:黄大山总负责,黄小河管养殖场,王北川管基建和饲料,猴三、石锁负责安保。
“我就去一个星期,家里就拜托大家了。”王西川郑重地说,“特别是马圈和鹿圈,不能出任何差错。”
“放心吧西川,有我们在,出不了事!”黄大山拍着胸脯保证。
老陈也来送行,叮嘱道:“西川,出去好好看看,学学人家的先进经验。咱们合作社要发展,不能闭门造车。”
八月十五,中秋节的前一天,王西川一家出发了。两辆拖拉机载着全家十一口和行李,在晨曦中驶向县城火车站。屯子里不少人都来送行,孩子们追着拖拉机跑,喊着:“昭阳姐!望舒姐!回来给我们带贝壳!”
火车站里,王西川一家成了焦点。九个女儿穿着整齐的裙子,像一串小铃铛,吸引了不少目光。黄丽霞有些局促,紧紧抱着王玖儿。王西川则从容地办理手续,安置行李。
“爹,火车真长啊!”王望舒趴在车窗上,看着一眼望不到头的绿色车厢。
“等会儿开起来,更快。”王西川把行李放好,让妻子和孩子们在卧铺上坐好。
火车开动时,女儿们都挤在车窗边,看着站台缓缓后退,房屋、树木、田野飞速掠过。这是她们第一次坐火车,第一次离开家乡,第一次去看海。
“娘,你看那山,越来越小了!”王昭阳指着远处逐渐模糊的山影。
黄丽霞抱着小女儿,看着窗外陌生的景色,心中既忐忑又期待。她这辈子,真的能看到海吗?
旅途漫长。火车咣当咣当地行驶了一天一夜。女儿们起初兴奋,后来渐渐困倦,挤在铺位上睡着了。王西川和黄丽霞轮流照看孩子,一夜未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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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中午,火车终于抵达大连站。刚下车,就看见一个皮肤黝黑、身材壮实的中年汉子举着牌子:接靠山屯王西川一家。
“赵大哥!”王西川迎上去。
“西川老弟!可算把你们盼来了!”赵大海声音洪亮,上来就是一个熊抱,“这是弟妹吧?这是嚯!这么多闺女!个个水灵!”
黄丽霞有些害羞地点头问好。女儿们则好奇地打量着这个陌生的大叔和他身后那个更大的世界——车站外,是宽阔的街道,是来来往往的汽车,是穿着时髦的行人,还有空气中那股淡淡的、咸腥的味道。
“这是海风的味道。”赵大海看出孩子们的疑惑,笑着解释,“走,上车!咱们先去吃饭,然后去海边!”
他开来一辆中型面包车,勉强装下全家和行李。车子驶出市区,沿着海岸公路前行。当那片蔚蓝的大海第一次出现在车窗前方时,全家人都屏住了呼吸。
“海真的是海”黄丽霞喃喃地说,眼睛湿润了。
九个女儿更是把脸贴在车窗上,眼睛瞪得老大。那是一片她们从未想象过的广阔——水天相接,无边无际,阳光在海面上洒下万点金光,远处有白色的海鸟飞翔,近处有海浪拍打着礁石,发出哗哗的声响。
“爹!海!大海!”王望舒激动得声音都变了。
王锦秋已经掏出了小本子,开始速写。王昭阳懂事地搂着妹妹们,但眼中也满是震撼。
车子在渔村旁的一处小院停下。这是赵大海家,一个整洁的农家院,离海滩只有几百米。赵大海的妻子是个爽利的渔家妇女,早已准备好了丰盛的海鲜宴。
“来,弟妹,孩子们,别客气!这是刚捞上来的螃蟹、大虾、海螺、扇贝,还有海蛎子、海胆”赵大嫂热情地招呼。
面对一桌从未见过的海鲜,女儿们既好奇又胆怯。王西川先示范,教她们怎么剥虾,怎么吃螃蟹。黄丽霞尝了一口清蒸海鱼,眼睛亮了:“真鲜!跟河鱼味道不一样!”
饭后,赵大海说:“走,带你们去赶海!现在退潮,正是时候!”
他给每人发了一个小桶和一把小铲子,带着全家走向海滩。下午的海滩,阳光正好,海水退去,露出大片的沙滩和礁石区。
“看,这里有蛤蜊!”赵大海蹲下身,在沙地上挖了几下,就挖出几个花蛤。
女儿们立刻兴奋起来,学着样子在沙滩上挖。很快,王望舒挖到了第一个蛤蜊,兴奋得又跳又叫。王锦秋在礁石缝里发现了小螃蟹,小心翼翼地抓起来。连最小的王璎珞和王疏影,也蹲在浅水边,用小手捞着海带。
黄丽霞起初还有些放不开,但在孩子们的感染下,也脱下鞋袜,赤脚踩在柔软的沙滩上。海水微凉,细沙从脚趾间流过,那种感觉,是她三十多年人生中从未有过的。
王西川站在稍高处,看着妻子和女儿们在海滩上嬉戏。阳光洒在她们身上,海风吹起她们的裙角和发梢,欢声笑语随着海风飘荡。那一刻,他心中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满足。
前世他追求金钱权力,最后失去一切;今生他守护家庭,反而得到了最珍贵的幸福。
“西川老弟,怎么样?海边不错吧?”赵大海走过来,递给他一支烟。
“太好了。”王西川由衷地说,“赵大哥,谢谢你。”
“谢啥!”赵大海笑道,“明天带你们出海,打鱼去!”
夕阳西下时,全家提着满满的收获回到小院。桶里有蛤蜊、螃蟹、海螺,还有各种漂亮的贝壳和鹅卵石。女儿们争相展示自己的“战利品”,小院里充满了欢声笑语。
晚上,赵大海在院子里支起烧烤架,烤海鲜,煮海鲜粥。海风轻柔,星空璀璨,远处传来海浪的涛声。
王昭阳挨着父亲坐下,轻声说:“爹,海边真好。以后咱们还能来吗?”
“能。”王西川摸摸女儿的头,“等合作社发展好了,爹在这边也盖个房子,咱们夏天就来住。”
这不是随口说说。看着这片海,这个渔村,王西川心中已经有了新的规划。山林是他的根,海洋可以是他的翅膀。
这一夜,王家的九个女儿都做了关于大海的梦。梦里,她们像海鸟一样飞翔,像鱼儿一样畅游,像贝壳一样在沙滩上闪着光。
而王西川知道,这次海滨之行,将在这个家里,种下一颗新的种子。一颗关于远方、关于梦想、关于更广阔天地的种子。
这颗种子,会慢慢发芽,慢慢生长,最终开出意想不到的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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