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鲜使团在京停留了十日。这十天里,李焞和朴弼成几乎天天往格物院跑,每次都带着新问题,从天文到地理,从算术到机械,问得细致入微。林晚晚倒也不藏私,能答的都答,还让工匠给他们演示各种设备的原理。
六月最后一天,使团启程回国。临行前,李焞在朝堂上当着百官的面,向胤禛深深一揖:“外臣此次来朝,得蒙天朝皇上恩准,谒见镇国夫人,聆听教诲,实乃三生有幸。夫人所授格物之学,精深奥妙,外臣已修书回国,奏请我王派遣学子前来,专攻此道。愿两国学问交流,永世不绝。”
这番话,说得朝堂上不少老臣心里酸溜溜的——咱们自己人还没学明白呢,外国人倒先惦记上了!
胤禛倒是龙颜大悦,赏赐了不少礼物,还特意让礼部备了十套格物院刊印的教材,让使团带回朝鲜。
送走朝鲜使团,转眼就到了七月初七。
这日是七夕,也是西北大捷的庆功宴。因着是双喜临门,宫里办得格外隆重。太和殿前搭了戏台,殿内摆了几十桌宴席,在京三品以上官员、宗室勋贵、还有各国驻京使节都来了。
林晚晚本不想去——她最烦这种场合。但胤禛特意让苏培盛来传话:“皇上说,今日庆功宴,夫人您是主角之一,务必到场。”
没法子,她只得换上那身镇国夫人的礼服。冠服繁复,层层叠叠,光是穿戴就花了小半个时辰。等收拾停当,看着镜子里那个珠翠满头、华服加身的陌生女子,林晚晚皱了皱眉,对伺候的宫女说:“这冠……能不能简省些?太重了。”
宫女吓得跪下:“夫人,这可不敢!这是规制,少一样都是违制!”
林晚晚叹了口气,只好顶着这身行头出了门。
庆功宴酉时开始。林晚晚到的时候,殿内已经热闹非凡。她一进门,原本喧哗的大殿顿时安静了一瞬,所有人的目光都投了过来。
有惊艳的——这身礼服确实华贵,衬得她气质不凡;有好奇的——这位传说中的镇国夫人,平日深居简出,难得一见;也有复杂的——那些保守派老臣,虽不敢再公开反对,但眼神里总带着几分审视。
胤禛坐在御座上,远远看见她进来,眼中闪过一抹光亮,随即又恢复平静。
宴席开始,照例是繁文缛节。敬酒、祝词、谢恩……一套流程走下来,林晚晚只觉得脖子都被那冠压酸了。
好不容易等到戏台上开戏,气氛才轻松些。官员们开始互相敬酒,使节们也端着酒杯四处走动。
林晚晚本想找个角落清静清静,可刚坐下,就有人过来了。
第一个来的是葡萄牙使节费尔南多。这个留着卷曲胡须的中年男人操着生硬的汉语:“尊贵的镇国夫人,我在澳门就听说过您的事迹。您改良的火炮,让我们的工程师都感到惊讶。”
林晚晚起身还礼:“使节过奖。不过是些改进罢了。”
“不不不,是很大的改进!”费尔南多眼睛发亮,“尤其是那个瞄准装置,我们的工程师说,至少让命中率提高了三成!不知夫人有没有兴趣……交流一下?我们葡萄牙有最好的造船技术,如果……”
“费尔南多先生。”一个温和的声音插进来,是荷兰使节范德萨,“您这样当着主人的面挖墙脚,不太礼貌吧?”
费尔南多讪讪一笑:“我只是提议交流……”
“交流当然可以。”范德萨转向林晚晚,行了个标准的欧洲宫廷礼,“夫人,我们荷兰东印度公司对您的蒸汽机原理很感兴趣。听说您正在研究用蒸汽推动船只?我们在巴达维亚的船厂,有全亚洲最好的工匠,如果您愿意合作……”
“两位。”林晚晚打断他们,“技术交流可以,但具体事宜,需要经过朝廷批准。我只是个研究者,不涉外交。”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两个使节相视一眼,知道今天挖不动人,又寒暄几句,便离开了。
他们刚走,琉球使臣又来了。这是个年轻学者,一见面就行大礼:“学生尚宣,拜见先生!学生在琉球读到《京报》上先生关于地球是圆的论述,茅塞顿开!不知先生可否为学生解惑……”
接着是安南使臣、暹罗使臣……林晚晚身边竟渐渐围了一圈人。这些外国使节或学者,有的是真心求教,有的暗藏心思,但无一例外,都对她的学识表现出极大兴趣。
她耐心解答着问题,从火炮原理说到蒸汽机,从天文观测说到地理探索。一口汉语说得流利,偶尔还夹杂几句葡萄牙语、荷兰语的专业词汇,让那些使节又惊又佩。
大殿另一侧,胤禛端着酒杯,目光一直没离开过那个被众人环绕的女子。
他看见她从容应对各国使节,看见她用流利的外语解释专业问题,看见那些外国人眼中毫不掩饰的欣赏和渴望。
苏培盛悄悄凑过来:“皇上,奴才看那些洋人,眼珠子都快粘在夫人身上了……”
胤禛没说话,只是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酒很烈,烧得喉咙发痛。
这时,英国使节乔治终于挤到了林晚晚面前。这个金发碧眼的年轻人是东印度公司的代表,汉语说得比费尔南多流利得多。
“夫人,请允许我表达最诚挚的敬意。”乔治行了个礼,“我读过您发表在《皇家学会学报》上的论文——关于光的折射定律。虽然用的是笔名,但我和几位同事都认为,那一定是您的作品。”
林晚晚挑眉:“你看过《皇家学会学报》?”
“是的,最新一期刚刚寄到广州。”乔治眼中闪着兴奋的光,“夫人,您知道吗?您的论文在伦敦引起了轰动!牛顿爵士的后人专门写信给学会,说您的实验设计‘精妙绝伦’!”
周围的外国使节都竖起了耳朵。皇家学会?牛顿?这些词他们当然知道——那是欧洲最顶尖的科学殿堂!
林晚晚却只是淡淡一笑:“科学无国界。真理属于全人类。”
“说得太好了!”乔治激动道,“夫人,如果您愿意去英国,皇家学会一定会授予您荣誉会员!牛津、剑桥也会为您设立讲座!在那里,您可以和全世界最优秀的学者交流,可以做任何您想做的研究……”
“乔治先生。”林晚晚打断他,“我是大清的镇国夫人。”
这话声音不大,但足够清晰。乔治一愣,随即意识到自己失言,连忙道歉:“对不起,是我唐突了。我只是……太敬佩您的才华了。”
宴席继续,戏台上唱着《长生殿》。可胤禛已经听不进去了。
他看着林晚晚周旋于各国使节之间,看着她用学识征服那些骄傲的外国人,看着她眼中那种发自内心的、对知识和交流的热爱。
忽然间,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慌攫住了他。
如果……如果有一天,她真的想去更广阔的世界呢?
如果有一天,她觉得这紫禁城太小,这大清太小,容不下她的才华和抱负呢?
他留得住她的人,留得住她的心么?
“皇上?”允祥不知何时走了过来,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了然一笑,“四哥是担心……留不住人?”
胤禛收回目光,语气平静:“老十三,你说,朕能用什么留住她?爵位?她不在乎。金银?她熔过三百二十斤金子。权势?她连上书房授课都推三阻四。”
允祥沉吟片刻:“四哥,您有没有问过她……想要什么?”
“问过。”胤禛想起那三封辞表,“她说,只想做个‘布衣顾问’。”
“那您就让她做顾问啊。”允祥笑道,“不过,得是大清独一无二的顾问。让她知道,在这里,她能做任何她想做的事;去了别处,反而处处受制。”
胤禛沉默。
戏台上,杨贵妃正在唱:“君王掩面救不得,回看血泪相和流……”
他忽然站起身:“朕出去走走。”
走出太和殿,夜风带着暑气。胤禛独自走到乾清宫前的广场上,仰头看向夜空。
繁星点点,银河横亘。
那个女子懂得每一颗星星的运行规律,却不知道,此刻有一个人,正为如何留住她而夜不能寐。
身后传来脚步声,是苏培盛捧着披风来了:“皇上,夜里风凉……”
“苏培盛。”胤禛没回头,“你说,朕若是……许她皇后之位呢?”
苏培盛手一抖,披风差点掉在地上。
“皇、皇上……”
“她会要么?”胤禛像是在问苏培盛,又像是在问自己,“那个连镇国夫人都嫌累赘的女子,会要皇后这天下最重的冠冕么?”
苏培盛跪下了,不敢答话。
胤禛摆摆手:“起来吧。朕只是……随便说说。”
他转身,望向太和殿里灯火通明、人影幢幢。
那里,那个女子还在和各国使节交谈,神态从容,眼中有着他从未见过的光芒。
那是属于广阔天地的光芒。
而他,要把这道光,留在紫禁城的方寸之间。
夜还很长。
而帝王的心事,比这夜色更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