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不婚嫁”的条件定下后,隔了两日,林晚晚又被传唤到养心殿。
这次胤禛没让她等,她到的时候,他已经在东暖阁里坐着了。桌上摊着一张舆图,朱笔在上面画了条弯弯曲曲的线,从京城一路蜿蜒向南。
“来了?”胤禛没抬头,“过来看看。”
林晚晚走到桌边,俯身细看。那条红线从京城出发,经天津、济南、徐州、江宁、苏州、杭州,然后折向西南,过南昌、长沙,再到广州。最后从广州往西,经桂林、贵阳,终点在昆明。
这是她规划中的巡视路线。
“看明白了吗?”胤禛放下笔。
“看明白了。这是臣计划的路线。”
“朕改了几处。”胤禛指着舆图,“徐州不必去,改走开封。河南的治黄工程要紧,你去看看新式抽水机能不能用在河工上。还有,长沙之后加一站武昌,湖广总督上了折子,说想在汉阳建铁厂,你实地看看是否可行。”
林晚晚仔细记下:“臣遵旨。”
“这是第一年的路线。”胤禛抬眼看着她,“第二年、第三年……朕都给你大致规划好了。五年下来,十三省都能走到。”
“皇上费心了。”林晚晚真心实意地说。
胤禛摆摆手,示意她坐下。苏培盛上了茶,又悄无声息退下。
“今天叫你来,是说第二个条件。”胤禛开门见山,“每年腊月,你必须回京述职。”
林晚晚端着茶盏的手顿了顿。
“每年?”她确认道。
“对,每年。”胤禛语气不容置疑,“腊月初一前必须抵京,在京城待到正月十五过了再走。这期间,要向朕详细汇报当年的进展,要指导格物总院的工作,要参加必要的朝会——三个月,一天不能少。”
林晚晚沉默着。
这个条件,比“永不婚嫁”实际得多,也……苛刻得多。
“皇上,”她放下茶盏,“臣这一路巡视,最远要到云南。从云南回京,路上就要走两三个月。若每年都来回一趟,真正用在巡视上的时间,可能连三年都不到。”
“朕算过了。”胤禛从袖中取出一张纸,上面密密麻麻写着数字,“第一年你走直隶、山东、江苏、浙江,腊月前回京来得及。第二年走江西、湖广、广东,从广州走水路到天津,再转陆路回京,时间也够。第三年……”
“皇上,”林晚晚打断他,“时间够是一回事,值不值得是另一回事。臣每年花两三个月在路上奔波,就为了回京待三个月——这半年时间,臣本可以在地方上建三所学堂,培训五十个工匠,试制十台机器。”
“朕知道。”胤禛看着她,“可朕需要你回来。”
这话说得直白,直白到让林晚晚一时不知如何接话。
胤禛继续道:“第一,朕要亲眼看到你的进展,听到你的难处。奏折上写的东西,终归隔了一层。朕要当面听你说,看你的眼睛,才知道你说的是真是假,才知道你有没有受委屈。”
“第二,格物总院需要你。弘历虽然能干,但很多技术上的事,还得你拿主意。每年的新项目、新规划,需要你亲自审定。”
“第三……”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第三,朕需要看见你平安。”
最后这句话,他说得很轻,但分量很重。
林晚晚心里一颤。
“五年太长了。”胤禛苦笑,“朕可以放你走五年,但朕不能五年不见你。每年见一次,知道你还平安,知道你还在按计划走,朕才能安心。”
他看着她,眼神里有种罕见的恳切:“这个条件,不为难你吧?”
林晚晚与他对视良久。
她明白这个条件的用意——是控制,也是牵挂;是监督,也是关心。胤禛在用他的方式,在她漫长的旅途中系上一根线,一根无论她飞多远,都能把她拉回来的线。
“皇上,”她终于开口,“每年回京三个月……臣可以答应。但臣也有个条件。”
“你说。”
“这三个月中,有一个月臣必须在格物院。但另外两个月——腊月和正月,臣想住在宫外。”
胤禛眉头微皱:“为何?”
“因为臣需要安静。”林晚晚坦然道,“每年的巡视报告、来年的计划、技术难题的解决方案——这些都需要时间静心思考。住在宫里,规矩太多,应酬太多,臣静不下来。”
她顿了顿,补充道:“而且臣每次回京,必然有很多人想见——地方官员的亲戚、商人的说客、甚至宗室子弟想走门路。若住在宫里,他们见不到臣,也就罢了。若住在宫外……”
“他们会踏破门槛。”胤禛接话,脸上露出理解的神色,“朕懂了。你想躲清静。”
“是。”林晚晚点头,“臣不是摆架子,是真需要时间做事。每年就这三个月能静下心来总结、规划,若被杂事缠身,就白回来了。”
胤禛沉吟片刻:“那你想住哪儿?”
“格物院有厢房,臣住那里就行。”
“不行。”胤禛摇头,“格物院人来人往,更不清静。朕给你找个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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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了想:“这样吧,朕在铁狮子胡同有处宅子,三进的院子,不大,但安静。你每年回京就住那儿,朕派侍卫守着,闲杂人等一律不见。如何?”
林晚晚有些意外:“这……太麻烦皇上了。”
“不麻烦。”胤禛摆摆手,“那宅子空着也是空着。而且离格物院不远,你来回方便。”
话说到这份上,再推辞就显得矫情了。
林晚晚起身行礼:“那臣谢皇上恩典。”
“坐。”胤禛示意她坐下,脸色缓和了些,“既然说定了,那朕再细说一下——每年腊月回京,你要带三样东西。”
“请皇上示下。”
“第一,当年的巡视详报。去了哪些地方,见了哪些人,办了哪些事,遇到哪些困难——事无巨细,都要写清楚。”
“第二,各地送上的样品。新挖的矿石,新织的布匹,新造的机器零件……朕要亲眼看看,亲手摸摸。”
“第三,”胤禛顿了顿,“你自己。”
林晚晚抬眼。
“朕要看见你平平安安、完完整整地回来。”胤禛看着她,眼神认真,“少一根头发,瘦一斤肉,都不行。”
这话说得……有些孩子气。
林晚晚忍不住笑了:“皇上,出门在外,哪有不辛苦的。瘦几斤很正常。”
“那就在京城补回来。”胤禛不容置疑,“朕让御膳房给你准备药膳,三个月,必须养回来。”
“臣又不是……”
“这是圣旨。”胤禛打断她,语气却并不严厉,“林晚晚,你答应朕每年回来,朕就很高兴了。但朕不能看你带着一身疲惫回来,然后又带着一身疲惫走。那样朕会心疼。”
最后三个字,他说得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
但林晚晚听见了。
她低下头,看着杯中浮沉的茶叶,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臣……遵旨。”她轻声说。
暖阁里静了片刻。
胤禛重新拿起笔,在舆图上又标注了几个点:“既然说定了,那朕再给你加几站——每年回京的路上,顺道视察这几个地方。不绕远,但很重要。”
他指点着:“从江苏回京,过山东时去看济南的铁矿;从广东回京,走水路时考察天津的港口;从云南回京……云南路远,朕让岳钟琪护送你,走官道,安全第一。”
他边说边画,神情专注得像在布置一场重要的战役。
林晚晚静静看着。看着这个男人为她思虑周全,为她铺路搭桥,为她……牵肠挂肚。
“皇上,”她忽然开口,“您对臣这么好,臣……不知如何报答。”
胤禛手一顿,笔尖在纸上洇开一点墨迹。
他抬起头,看着她,许久,才缓缓道:“你平安回来,把事办成,就是最好的报答。”
说完,他低下头继续画图,好像刚才那句话再平常不过。
但林晚晚知道,那不是平常话。
那是承诺,是期盼,是……一份沉甸甸的情意。
“臣一定。”她郑重地说。
第二个条件,就这样定了下来。
每年腊月回京,住铁狮子胡同的宅子,向皇上述职,指导格物院,然后正月过了再出发。
五年,五个来回。
像是候鸟,年年南飞,年年北归。
离开养心殿时,夕阳西下。金色的余晖洒在宫墙上,把琉璃瓦照得一片辉煌。
小桃在宫门外等她,见她出来,赶紧迎上:“姑娘,今天谈得如何?”
林晚晚回头望了望巍峨的宫殿,轻声说:“定了,每年回来一次。”
“那……还好。”小桃松了口气,“总比五年不见强。”
“是啊。”林晚晚笑了笑,那笑容里有释然,也有感慨,“总比五年不见强。”
主仆二人慢慢走远。
宫墙上,胤禛站在阴影里,望着她们的背影,许久没动。
苏培盛小声问:“皇上,您既然舍不得,为何不……”
“不什么?”胤禛没回头,“不让她走?朕试过了,留不住。”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来:“能让她每年回来,朕已经知足了。至少……有个盼头。”
是啊,盼头。
腊月的雪,正月的光,每年一次的相见。
对普通人来说,这不算什么。可对坐拥天下却孤独的帝王来说,这已经是奢望了。
胤禛转身,走下宫墙。
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长得像一条望不到尽头的路。
而路的另一端,是那个即将远行的人。
五年,五个冬天。
他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