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日之约结束后的第二天,林晚晚没有去格物院。
她依约在巳时初刻来到养心殿,原以为皇上会像前几日一样,与她细谈出行的最后安排。可当她踏进东暖阁时,却发现气氛与往日不同。
胤禛没有坐在惯常的炕桌旁,而是站在窗前。听见她进来的声音,他转过身,脸上没什么表情。
“来了?”
“臣叩见皇上。”
“坐吧。”胤禛指了指椅子,自己也在对面坐下。中间隔着张紫檀木茶几,苏培盛上了茶,又悄无声息地退下。
茶香袅袅,但谁也没动。
林晚晚等着皇上开口。这几日都是他先问,她答,已经成了习惯。可今天,胤禛沉默了许久,久到她几乎要主动开口时,他才终于说话。
“林晚晚,”他的声音很平静,“朕想了一夜,有些话,得在你走之前说清楚。”
“皇上请讲。”
“朕准你走五年,是朕的恩典,也是朕的退让。”胤禛端起茶盏,却没喝,只是看着杯中浮沉的茶叶,“但朕的退让,是有条件的。”
来了。林晚晚心里一紧,面上却依旧镇定:“臣洗耳恭听。”
胤禛放下茶盏,抬眼直视她:“第一,这五年间,你不得婚嫁。”
这话说得干脆,像一把刀子直直插过来。
林晚晚愣了愣,以为自己听错了:“皇上……说什么?”
“朕说,”胤禛一字一句重复,“你终身不得嫁人。”
暖阁里静得可怕。
窗外的蝉鸣突然变得刺耳,阳光透过窗棂,在地砖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林晚晚看着对面这个男人,看着他眼里的认真,忽然明白了——这不是玩笑,也不是试探,是真正的条件。
她沉默了很久。
久到胤禛以为她会生气,会反驳,会像那天摔茶盏时一样激烈抗争。可她没有。
她只是端起自己那盏茶,轻轻吹了吹,喝了一口。然后放下茶盏,抬起头,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得几乎看不见,但确实是笑了。
“皇上,”她轻声说,“您这个条件,臣可以答应。”
这下轮到胤禛愣了。
他设想过很多种反应——愤怒、委屈、讨价还价,甚至以辞官相挟。唯独没想过,她会这样平静地答应。
“你……不问问为什么?”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发干。
“不用问。”林晚晚摇摇头,“臣明白。”
“你明白什么?”
“明白皇上是在保护臣,也是在保护规划。”她顿了顿,“臣若在外嫁人,夫君是何方人士?家世如何?品性如何?这些都会成为朝野议论的焦点。到时候,臣做的每一件事,都会被说成是‘夫家指使’‘为婆家谋利’。规划推行,就会平添无数阻力。”
胤禛盯着她,眼神复杂:“还有呢?”
“还有……”林晚晚笑了笑,“皇上也是怕臣嫁了人,心就野了,就不想回京了,对不对?”
被说中心事,胤禛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但很快恢复了平静:“朕没这么说。”
“可您这么想了。”林晚晚看着他,“其实皇上多虑了。臣就算嫁人,也会回来完成五年之约。但既然皇上担心,那臣不嫁就是了——反正,本来也没打算嫁。”
最后那句话她说得很轻,轻得像自言自语,但胤禛听清了。
“什么叫……本来也没打算嫁?”
林晚晚沉默片刻,望向窗外:“皇上,您觉得臣这样的人,适合嫁人吗?”
“为何不适合?”
“臣每天想的都是机器图纸、技术难题、规划进度。臣可以跟工匠讨论齿轮传动比,跟商人算成本收益,跟学子讲格物原理——可臣不知道怎么伺候公婆,不知道怎么相夫教子,不知道怎么做个‘好妻子’。”
她转回头,眼神坦然:“而且臣想要的,不是后宅一方天地,是外面广阔的世界。这样的女子,谁家敢娶?娶回去,不是给自己添堵吗?”
胤禛想说什么,却又咽了回去。
林晚晚继续说:“就算有人敢娶,臣也不愿。臣这一生,想做的事太多——建工厂、办学堂、推广技术、让大清强盛。这些事,哪一件不需要全心投入?若嫁了人,就得顾家、顾夫君、顾孩子,哪还有时间和精力做这些?”
她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种说不出的洒脱:“所以皇上,您这个条件,对臣来说不是束缚,是解脱。臣可以光明正大地告诉所有人——我不嫁人,不是嫁不出去,是我不想嫁。我要把所有的时间、所有的精力,都献给格物,献给规划,献给这个时代。”
这番话说完,暖阁里又静下来。
胤禛看着她,看着这个女子眼中燃烧的光。那光太亮,太炽热,亮得让人不敢直视,炽热得让人心生敬畏。
他终于明白,自己提的条件,对她来说根本不算条件。
她早就选好了路——一条孤独的、艰难的,但属于她自己的路。
“林晚晚,”他低声说,“你这样……不觉得苦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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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苦?”林晚晚歪了歪头,像是认真思考这个问题,“皇上,您每天批奏折到三更,苦吗?您要平衡朝局、安抚宗室、处理政务,苦吗?可您还是做了,为什么?”
不等他回答,她自己接下去:“因为那是您想做的事。臣也一样。做自己想做的事,再苦也是甜的。”
胤禛长长吐出一口气,靠在椅背上。他突然觉得自己很可笑——像个守着糖果的孩子,以为那是世上最珍贵的东西,却不知道对方根本不爱吃糖。
“那朕这个条件……”他苦笑道,“算是白提了?”
“不算。”林晚晚正色道,“皇上提出来,就是君命。臣答应了,就是承诺。从今往后,臣终身不嫁——这是臣给皇上的保证,也是臣给自己的誓言。”
她站起身,走到屋子中央,郑重跪下:“臣林晚晚,今日在御前立誓:终身不嫁,一心为公。若有违誓,天诛地灭。”
声音清亮,字字清晰。
胤禛看着她跪得笔直的身影,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有欣慰,有心疼,有敬佩,也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
他起身,走到她面前,伸手虚扶:“起来吧。”
林晚晚起身,抬头看他时,眼中已是一片清明:“皇上,第一个条件臣应了。还有别的吗?”
胤禛张了张嘴,忽然觉得准备好的第二个、第三个条件,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她连终身不嫁都能如此坦然地应下,还有什么能难住她?
“暂时……就这个吧。”他最终说,“其他的,朕再想想。”
“那臣先告退。”林晚晚行礼,“格物院还有些事要交接。”
“去吧。”
她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胤禛忽然叫住她:“林晚晚。”
“皇上还有吩咐?”
“你……”他顿了顿,“你真的不后悔?”
林晚晚回头,展颜一笑:“皇上,臣做事,从不后悔。”
门开了,又关上。
胤禛独自站在暖阁里,许久,忽然笑了。
笑得有些苦涩,也有些释然。
苏培盛悄悄进来,见他神色怪异,小心翼翼地问:“皇上……林掌院她……”
“她答应了。”胤禛说,“答应得干脆利落。”
“那……不是好事吗?”
“是好事。”胤禛走到窗前,望着她远去的方向,“只是朕突然觉得,朕这个皇上,在她面前,好像也没什么了不起的。”
苏培盛吓得跪下了:“皇上!您怎么能这么说!您是天子……”
“天子也是人。”胤禛摆摆手,“是人就有私心,就有贪念,就有舍不得。可她没有——她心里装的是天下,是苍生,是后世。比朕……干净得多。”
他转身,看向御案上堆积如山的奏折,忽然觉得肩上的担子轻了些。
有这样的臣子,有这样的伙伴,这江山,还有什么可愁的?
只是……
只是偶尔,他也会想,如果她是个寻常女子,如果她没有这么大的抱负,如果她愿意留在宫里……
但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
他知道,那样的林晚晚,就不是林晚晚了。
“苏培盛。”
“奴才在。”
“传旨内务府,从朕的私库里拨五万两银子,添进格物基金里。”胤禛说,“就说……是朕给规划添的嫁妆。”
苏培盛愣了愣:“嫁妆?”
“对,嫁妆。”胤禛笑了笑,“她嫁给了格物,嫁给了大清。朕这个当皇上的,总得表示表示。”
“嗻!”
而走出养心殿的林晚晚,在宫道上慢慢走着。
小桃在宫门外等她,见她出来,赶紧迎上去:“姑娘,皇上找您什么事?”
林晚晚抬头看看天,七月的阳光有些刺眼。
“没什么。”她轻声说,“就是让我答应,这辈子不嫁人。”
小桃瞪大眼睛:“什么?!那您……”
“我答应了。”林晚晚转头看她,笑了,“本来也没打算嫁,不是吗?”
小桃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见自家姑娘眼中一片坦荡,没有丝毫委屈或不甘。
她忽然明白了——姑娘是真的不在意。
“走吧。”林晚晚迈步向前,“还有好多事要做呢。”
主仆二人渐渐走远。
宫墙的影子拖得很长,像是要把她们的身影永远留住。
但留不住的。
因为鸟儿已经振翅,准备飞向远方的天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