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宫离觉得自己上辈子大概是炸过银河系,这辈子才要遭这种报应。
他此刻正蹲在阳光社区调解办公室门口,手里举著一根快要融化的草莓味棒棒糖,对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树冠,用一种近乎催眠的语调絮絮叨叨:
树冠里,一只膘肥体壮、毛色油亮的狸花猫慵懒地打了个哈欠,用屁股对着他,尾巴尖得意地晃了两下。旁边,张大妈双手叉腰,唾沫星子几乎要喷到南宫离的后脑勺上:
“南宫调解员!你到底行不行啊!都半个钟头了!我那睡衣可是儿子从苏杭带回来的!真丝的!上千块呢!肯定是被这死猫叼走了!你跟它废什么话啊!直接抓下来搜啊!”
另一边,李大爷也不甘示弱,举著一个破了个洞的搪瓷脸盆:“小南宫!还有我的花!我精心培育的十八学士!你看让这孽畜啃的!它必须赔!精神损失费!我的退休金全指望着它开花给我找个老伴儿呢!”
南宫离,时年二十八,前市公安局刑侦支队天才探员,现任阳光社区首席(也是唯一)调解员,主要功绩包括但不限于:成功调解王老五家的狗和李老四家的鸡的领地纠纷;找到了刘奶奶走失的鹦鹉并教会了它说“南宫离是帅哥”(虽然第二天鹦鹉就改口成了“南宫离是饭桶”);以及现在,正试图跟一只猫进行跨国谈判。
他叹了口气,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身高一米八二的他在这个小院子里显得有点憋屈。头发因为刚在办公室偷懒补觉被压得翘起一撮,帅倒是还有点小帅,就是那双本该炯炯有神的眼睛,此刻挂满了生无可恋的黑眼圈,活像一只被生活蹂躏了八百回的熊猫。
“张大妈,李大爷,稍安勿躁。”南宫离试图展现专业素养,“根据《小区宠物管理暂行条例》以及我刚刚与犯罪嫌疑人…呃,咪咪同志的深入沟通,目前证据链不足。我们不能冤枉一位…一位猫士。再者,您二位一个说丢了睡衣,一个说花了被啃,这属于两桩案子,得分开处理。要不您二位先石头剪刀布,决定我先办谁的?”
张大妈和李大爷差点把眼珠子瞪出来。
就在一场新的风暴即将聚集于南宫离头顶时,一阵刺耳的刹车声在院外响起。
一辆黑色的suv几乎是以漂移的姿态甩进了社区办公室狭窄的院子,车门打开,一条踩着锃亮黑色高跟靴、包裹在笔挺警裤里的长腿率先迈出。
来人身材高挑,面容冷艳,一头利落的短发,眼神锐利得像刚磨好的刀。她一下车,目光就如同探照灯一样扫过院子,无视了咋咋呼呼的大妈大爷,最终定格在举著棒棒糖、头发翘起、一脸懵逼的南宫离身上。
南宫离感觉自己的眼皮跳了一下。
翟之玉。他的前女友。市刑侦支队现任队长。他职场和情场的双重“灾星”。
“翟…翟队?”南宫离下意识地把棒棒糖藏到身后,扯出一个干巴巴的笑容,“什么风把您吹到这基层的犄角旮旯来了?视察社区调解工作?”
翟之玉眉头紧锁,丝毫没有被他的烂幽默打动,声音冷得能掉冰渣:“南宫离,换上衣服,跟我走。”
她身后跟着的年轻警员小陈同情地看了南宫离一眼,递过来一个纸袋,里面是他许久没穿过的警用衬衫和外套。
“现在?”南宫离愣了一下,“可我这儿还有个跨国双边会谈正在进行中…”
翟之玉直接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市中心,‘珍宝斋’古董店,发生命案。现场…有点特别,局长点名让你去看看。”
“局长点名我?”南宫离更诧异了,自从一年前那件事后,他在局里就成了透明人,“翟队,您就别拿我开涮了。我现在的业务范围最高只到处理猫质劫持事件,命案这么高端的业务,我手生。”
“废什么话!”翟之玉显然耐心耗尽,上前一步,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声音,“这是命令!给你三十秒,换衣服上车!或者你想让我帮你换?”
她的目光扫过那只还在树上的狸花猫,以及南宫离手里的棒棒糖,眼神里的鄙夷几乎凝成实质。
南宫离:“”
他知道翟之玉说得出做得到。为了不让自己在张大妈和李大爷面前进一步社会性死亡,他认命地抓过纸袋,灰溜溜地钻回了办公室。
树上的狸花猫“咪咪”幸灾乐祸地叫了一声。
车上气氛压抑得能拧出水。
南宫离坐在副驾,笨拙地系著衬衫扣子——太久没穿,有点手生。翟之玉专注开车,侧脸线条绷得紧紧的,一个字都懒得跟他多说。
小陈坐在后座,试图缓和气氛:“南宫哥,好久不见。这次案子确实邪门,死者是‘珍宝斋’的老板赵金宝,在圈子里有名的…抠门。死在自己店里的保险库兼书房,门是从里面反锁的,窗户完好,监控啥也没拍到。”
“密室?”南宫离挑眉,终于找回了一点熟悉的感觉。
“比密室还怪。”小陈压低声音,“现场干干净净,没找到凶器,没搏斗痕迹,赵老板就坐在他的太师椅上,跟睡着了似的。但是…但是…”
“但是什么?”
小陈看了一眼开车的翟之玉,见她没阻止,才继续说:“但是在他旁边的桌上,放著一枚巧克力。造型特别怪,像…像一只金色的屎壳郎。天禧暁税王 最新璋踕哽薪筷”
“圣甲虫。”南宫离下意识地纠正。
“对!好像是叫这个名儿!”小陈一拍大腿,“古埃及的那种!做得还挺精致。翟队和我们查了半天,一点头绪都没有。那巧克力检测过了,就是普通巧克力,没毒。你说凶手几个意思?杀人还送伴手礼?搞仪式感啊?”
南宫离没说话,心里那点不情愿的好奇心被慢慢勾了起来。密室。古董商。圣甲虫巧克力。这组合确实透著诡异。
翟之玉终于冷冷开口:“希望你荒废了这么久,脑子里还剩点有用的东西,而不是只会跟猫谈判。”
南宫离扯了扯嘴角:“放心,翟队。跟猫谈判需要的逻辑性和洞察力,不比破案低多少。”
翟之玉从鼻子里哼了一声,猛踩油门。
“珍宝斋”外围拉了长长的警戒线,线外围满了看热闹的群众和举着相机的记者。几个穿着制服的警察正在努力维持秩序。
翟之玉的车一到,立刻吸引了所有目光。当她带着衣衫略微不整、头发依旧倔强翘起的南宫离走下车时,人群中响起一阵窃窃私语。
“那是…南宫离?他怎么会来?”
“就是以前那个神探?听说不是废了吗?”
“你看他那样子,哪里像神探了…”
“翟队怎么把他找来了?局里没人了?”
南宫离对那些议论充耳不闻,或者说,他早就习惯了。他的目光快速扫过古董店的门脸,古香古色,透著股铜臭和陈旧交织的味道。
穿过店铺前台,里面是琳琅满目的博古架,再往里,就是一扇厚重的、带有电子密码和机械锁的金属门。此刻门敞开着,技术队的同事正在里面忙碌。
真正的现场就在这里。
房间不大,约莫十来个平方,四壁都是顶到天花板的书架,摆满了各种古籍和古董。空气里弥漫着一种老木头、旧纸张和一丝若有若无的古怪甜香混合的味道。房间隔音极好,门一关,外面的喧嚣瞬间消失。
死者赵金宝,一个胖乎乎、穿着中式褂子的中年男人,就仰面坐在房间中央的红木太师椅上,眼睛微睁,脸上带着一种奇特的茫然表情,仿佛临死前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脖子上有一道细小的勒痕,是致命的伤口,但周围皮肤异常干净,没有挣扎留下的痕迹。
正如小陈所说,现场极其“干净”,干净得不像话。
翟之玉抱着胳膊,站在门口,冷眼旁观:“看吧,南宫大神探。给你十分钟,发挥你跟猫谈判的洞察力。”
几个正在取证的技术队同事看到南宫离,都露出惊讶和些许不以为然的表情。
南宫离没理会她的嘲讽,深吸一口气,眼神渐渐变了。那种懒散和玩世不恭慢慢褪去,一种锐利而专注的光彩从中透出。他像是瞬间换了个人。
他没有立刻去看尸体,而是像一只慵懒的猎豹,开始沿着房间边缘缓缓踱步。目光扫过书架上的书,扫过博古架上的器物,扫过地面,扫过天花板。
他走得很慢,偶尔会停下,凑近某些地方仔细看,甚至轻轻嗅一下。
翟之玉看着他这套故弄玄虚的动作,不耐烦地看了看表。
南宫离终于踱到了书桌前。桌上除了一些笔墨纸砚,最显眼的就是那枚放在一个小银碟子里的巧克力。
金棕色的油亮外壳,精心雕琢成圣甲虫的形态,每一个细节都栩栩如生,在现场冰冷的灯光下,反射出诡异的光泽。
“高级货,”南宫离轻声嘀咕,仿佛在自言自语,“比利时或者瑞士的手工巧克力工作室订制,可不便宜。凶手挺下本钱。”
他小心翼翼地拿起银碟,凑近鼻子闻了闻,除了巧克力的甜香,还有一丝极淡的、难以形容的冷香。
接着,他的目光落在桌面的电脑上。屏幕是黑的。他戴上手套,轻轻碰了下鼠标,屏幕亮起,需要密码。
“电脑查过了?”他回头问。
技术队的小王回答:“查了。浏览器历史记录被清空了,硬盘里大多是生意往来的文件,没什么特别。”
“清空了?”南宫离摸了摸下巴,“一个守财奴古董商,临死前还有空清浏览器记录?或者凶手清的?他怕留下什么?”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在键盘托架上划过,指尖沾到一点细微的、几乎看不见的灰尘碎屑。他捻了捻,放在鼻下又闻了闻。
他的目光又投向书架。书架上的书摆放得看似整齐,但某一格里的几本厚部头典籍,似乎微微凸出了一点,而且书脊的色泽和磨损程度,与旁边的书有极其细微的差别,像是最近被人动过。
他走过去,手指沿着那几本书的书脊轻轻滑过。忽然,他停住了。在其中两本书之间的缝隙里,他看到了一小片极其微小的、卷曲的深色绒絮,像是从某种高级布料上挂下来的。
他没有声张,用镊子小心翼翼地将那片绒絮取出,放入证物袋。
最后,他才走到尸体前。他没有先去碰脖子上的伤痕,而是仔细查看死者的手指。指甲修剪得很干净,但在右手的食指和中指的指甲缝里,他看到了一些极其微量的、亮晶晶的紫色碎屑。
他又凑近死者的嘴唇,闻了闻。除了那丝古怪的甜香,似乎还有一点…非常非常淡的、类似于金属锈蚀的味道?
十分钟快到了。
翟之玉的声音再次响起:“时间到了。看出什么了?南宫调解员?是猫干的吗?”
南宫离直起身,转过身,脸上又恢复了那种懒洋洋的表情,但眼神深处却藏着一丝锐光。
“翟队,”他晃了晃手里的证物袋,里面是那点绒絮和从他指甲缝里刮出的紫色碎屑,“首先,这不是激情杀人,是预谋已久的、高度仪式化的处决。”
“其次,凶手对古埃及文化有一定了解,并且想通过这种方式传达某种信息,或者完成某种‘仪式’。这枚圣甲虫巧克力,不是挑衅,更像是…祭品,或者标记。”
“第三,”他走到书架前,指著那几本微微凸出的书,“死者或者凶手,在不久前动过这几本书,可能是为了藏匿或取走某样东西。而且,凶手可能穿着某种深色绒质衣服,并且接触过某种亮紫色的、颗粒状的东西。”
“最后,”他看向那台电脑,“电脑里被删除的东西,可能是关键。凶手或者死者自己,不想让人知道他最后浏览了什么。建议技术队别放弃,试试恢复缓存数据,尤其是…关注一下冷门的、关于古埃及文化或者文物交易的论坛或网站。”
他一番话说得不紧不慢,却条理清晰,指向明确。刚才还有些不以为然的技术队同事都愣住了,下意识地按照他说的方向去重新审视现场。
翟之玉抱着胳膊的手微微放下,眼神里的冰冷褪去了一丝,被惊讶和一丝复杂的情绪取代。她不得不承认,这个看起来吊儿郎当的家伙,在短短十分钟内捕捉到的细节和得出的推论,比他们之前忙活几个小时得到的还多。
但她嘴上依旧不饶人:“哼,听起来像模像样。希望不是瞎猫碰上死耗子。”
南宫离耸耸肩,刚想回敬一句,他的目光无意间再次扫过那个放著巧克力的银碟。
刚才被巧克力挡住的地方,现在露了出来。在银碟光滑的底部,似乎用某种尖锐的东西,极其细微地刻了一个符号。
那符号非常小,而且刻得很浅,不反光根本看不清。
南宫离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他凑近了些,调整角度,借着灯光仔细看去。
那似乎是一个极其简化的图案:一只眼睛。线条古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诡异感。不像圣甲虫,更像是…
“…荷鲁斯之眼?”
南宫离下意识地低语出声,眉头紧紧锁起。
圣甲虫…现在又是荷鲁斯之眼?
这起案子,从一开始的诡异密室,到现在的古埃及符号接连出现,透出的邪门味道越来越重了。这绝不仅仅是一起简单的谋杀案。
凶手到底想干什么?
这个被刻在银碟底部的隐秘符号,是凶手留下的另一个讯息吗?是给谁的讯息?给警察?还是…给下一个目标?
银碟反射著冰冷的光,那只简约而诡异的眼睛符号,仿佛正无声地凝视着他,充满了不祥的预兆。
南宫离抬起头,看向门外沉沉的夜色,感觉一股寒意悄无声息地爬上脊背。
这个他被迫接手的案子,似乎正把他拖入一个深不见底、充满未知危险的漩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