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珍宝斋”密室现场。
南宫离那句低语像一颗小石子投入沉寂的湖面,荡开细微的涟漪。技术队的同事立刻围上来,对着银碟底部那个细微的“荷鲁斯之眼”符号拍照、取样,气氛顿时变得更加凝重。
翟之玉快步走过来,俯身仔细查看,脸色愈发冰冷:“之前为什么没发现?”
负责现场取证的小王有些尴尬:“翟队,这符号刻得太浅了,而且被巧克力挡着,角度不对根本看不见…”
“看不见?”翟之玉的声音提高了一度,“这就是你们的工作标准?还需要一个被下放的调解员来提醒?”
小王和其他人噤若寒蝉。
南宫离倒是很“大度”地摆摆手:“哎,翟队,话不能这么说。术业有专攻嘛,他们擅长找指纹毛发,我嘛…可能比较擅长发现这种鸡毛蒜皮的细节。”他这话听起来像自嘲,但又带着点刺耳的得意。
翟之玉狠狠剜了他一眼,但没再发作。她直起身,深吸一口气,开始下达指令:“小王,重点恢复电脑数据,按他说的,查古埃及文化和文物交易论坛,尤其是加密或匿名的。其他人,扩大搜查范围,看看还有没有类似的隐秘符号。小陈,把目前有嫌疑的人员资料拿过来。”
命令一条条发下去,雷厉风行。南宫离百无聊赖地靠在门框上,看着重新忙碌起来的现场,打了个哈欠。刚才那十分钟的高度专注,差点把他这一年来积攒的精力都耗光了。
小陈很快拿来了一个平板电脑,上面是几个初步筛选出的嫌疑人资料。
翟之玉接过平板,瞥了一眼南宫离:“走吧,南宫顾问。去会会你的‘俱乐部成员’们。希望你的洞察力还没耗尽。”
南宫离懒洋洋地跟上:“俱乐部?听起来挺高级。会员费贵吗?”
第一个被“请”到临时询问室(就在珍宝斋隔壁的一间会客室)的是赵金宝的侄子,赵明。
赵明看起来二十五六岁,穿着时髦,头发染成栗棕色,手腕上戴着一块价值不菲的名表,但此刻脸色苍白,眼神躲闪,手指不停地绞在一起,看起来紧张又悲伤。
“警官,我…我叔叔他…怎么会这样…”他声音带着哭腔,眼圈也确实有点红。
翟之玉按照惯例,面无表情地询问他昨晚的行踪、和叔叔的关系、是否知道谁可能对赵金宝不利等等。
赵明抽噎著回答:昨晚和一群朋友在酒吧玩,有不在场证明(需要核实);叔叔虽然抠门,但对他还行,偶尔会接济他点钱;至于仇家…“叔叔做这行,说话比较直,可能得罪过一些人吧,具体的我真不清楚…”
一切听起来合情合理,一个标准的花花公子、依赖叔叔的纨绔子弟形象。
翟之玉问完,看向旁边一直没吭声,仿佛在神游天外的南宫离:“南宫顾问,你有什么要问的吗?”
南宫离好像刚被惊醒,揉了揉眼睛,凑近赵明,忽然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kheper?”
赵明一脸茫然:“啊?什么扑?”
“kheper,”南宫离重复了一遍,发音古怪,“古埃及语,圣甲虫的意思。顽本鰰占 耕薪嶵全”
赵明更懵了,甚至有点慌:“警…警官,我不懂外语啊…什么圣甲虫?跟我叔叔的案子有关吗?”
南宫离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又咧嘴一笑,拍拍他肩膀:“没事没事,随便问问。看你小伙子挺潮,以为你懂这些洋玩意儿呢。行了,没你事了,节哀顺变啊,回头记得请我去你叔的葬礼上吃席。”
赵明:“???”
他被小陈带出去的时候,整个人还是懵的。
翟之玉强忍着把记录本拍在南宫离脸上的冲动:“你又在搞什么鬼?!”
南宫离摊手:“测试一下嘛。看来这小子对古埃及文化一窍不通,演技也浮于表面,悲伤有点流于形式了。不过…”他摸了摸下巴,“他手上那块表,限量版,价格顶我三年工资。他一个需要叔叔接济的侄子,哪来的钱?”
翟之玉皱眉,记下这一点。
第二个进来的是“宝缘阁”的老板,钱富。他是赵金宝的死对头,两人经常因为抢生意明争暗斗,半年前还因为一件明代瓷器的归属问题在拍卖会上公开吵过架,差点动手。
钱富是个矮胖的中年男人,穿着绸缎褂子,手里盘著俩文玩核桃,一脸精明相。他虽然也表示了一下震惊和哀悼,但眼神里那点藏不住的幸灾乐祸几乎要溢出来。
“老赵这人啊,就是太较真,得罪人太多咯。”钱富啧啧摇头,“你说这年头,做生意以和为贵嘛,是不是警官?”
翟之玉同样询问了行踪(昨晚在家,家人可作证)和冲突细节。
轮到南宫离,他依旧是不走寻常路,绕着钱富走了一圈,忽然抽了抽鼻子:“钱老板,您这身上…什么味儿啊?挺别致啊。”
钱富一愣,下意识闻了闻自己身上:“没什么味啊?就一点檀香吧,我店里的。”
“不是檀香,”南宫离凑近他衣领,又嗅了嗅,“有点像…巧克力?还挺甜。诶,您也喜欢吃巧克力啊?比利时的那种?圣甲虫造型的?”
钱富脸色瞬间变了,盘核桃的手都停了,声音有点发尖:“胡说什么!我…我血糖高,从来不吃那玩意儿!什么圣甲虫,不知道!”
“哦…”南宫离拉长声音,恍然大悟状,“那可能是我闻错了。不好意思啊钱老板,我这鼻子,有时候是有点敏感,跟警犬似的。”
钱富气得脸都红了,又不好发作,哼哧哼哧地喘着气。
等他被带出去,翟之玉看向南宫离:“你故意的?他身上根本没味道。”
“是啊,”南宫离笑嘻嘻地说,“但他反应过度了,不是吗?听到‘圣甲虫’三个字,跟被踩了尾巴似的。要么是真心虚,要么就是知道点什么。而且,他盘核桃的那只手,右手虎口处,有一小块新鲜的、亮紫色的痕迹,像是…印泥?或者某种颜料?”
翟之玉再次低头记录,眉头皱得更紧了。这家伙虽然不著调,但观察的角度确实刁钻。
第三个是赵金宝的妻子,柳玫。一个非常漂亮的女人,看上去不到三十岁,保养得极好,穿着香奈儿的套装,妆容精致,但此刻眼睛红肿,一副梨花带雨、我见犹怜的模样。山叶屋 已发布嶵新章結
她哭得比赵明真诚多了,拿着手帕不停拭泪,说话轻声细语,带着点吴侬软语的腔调。
“金宝他…他虽然有时候脾气不好,对人苛刻,但…但他不是坏人…怎么会有人下这种毒手…”她哽咽著,“我昨晚去参加一个姐妹的生日宴了,很晚才回来,谁知道…谁知道就…”
翟之玉例行问话,她也对答如流。
南宫离这次安静多了,只是坐在一旁,看似漫不经心地玩着自己的手指,实则目光如同无形的扫描仪,从柳玫的头发丝打量到高跟鞋尖。
等柳玫说得差不多了,南宫离才突然开口,语气平常得像拉家常:“赵太太,您先生书房里,那几本关于古埃及亡灵书的精装典籍,是您买的吗?看着挺新的。”
柳玫的哭泣顿了一下,抬起泪眼朦胧的脸,有些茫然:“古…古埃及?什么书?我不太清楚…金宝书房里的书很多,我很少进去的。可能是他自己买的吧?或者…是客户放那的?”
“哦这样啊,”南宫离点点头,又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对了,您认识一个网名叫‘阿努比斯’的人吗?”
柳玫拿着手帕的手几不可查地抖了一下,眼神有一瞬间的慌乱,虽然很快被她用擦拭眼泪的动作掩饰过去:“阿…阿努比斯?是…是哪个客户吗?名字有点怪…我没印象…”
“没事没事,我就随口一问。”南宫离笑得人畜无害。
柳玫被带出去后,翟之玉还没开口,南宫离就主动说了:“她在撒谎。那几本书的书脊崭新,但书页侧面有经常翻动的磨损痕迹,说明主人经常看,但很爱惜。一个抠门到极致的古董商,会买这种昂贵又冷门的精装书,还经常看?而且,我问到‘阿努比斯’时,她的微表情和生理反应——瞳孔微缩,手指颤抖——都表明她知道点什么。这位美艳的未亡人,秘密不少啊。”
翟之玉看着分析得头头是道的南宫离,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这家伙的脑袋到底是怎么长的?
最后一位,是被小陈称为“怪咖”的大学教授,吴瀚。他快六十岁了,头发花白,不修边幅,穿着一件沾著些不明污渍的旧西装,眼镜片厚得像酒瓶底,一进门就激动地挥舞著双手。
“诅咒!一定是诅咒!”他声音嘶哑,眼神里闪烁著一种狂热的、近乎神经质的光芒,“我就知道!触碰了不该触碰的东西!圣甲虫!那是冥界的指引!是来自法老的愤怒!”
翟之玉试图让他冷静下来,询问他与赵金宝的关系。
“关系?我们是学术上的知己!虽然那个铜臭商人根本不懂艺术的价值!他只认钱!”吴瀚教授激动地说,“我们之前合作…不,是交流!交流过一件极其珍贵的古埃及遗物!就在网上那个…那个论坛!但他太贪婪了!他亵渎了神圣!”
南宫离饶有兴致地看着他,等他说完,才慢悠悠地问:“吴教授,您说的遗物,是‘拉神之瞳’吗?”
吴瀚教授像是被按了暂停键,猛地闭嘴,警惕地看着南宫离,眼神里的狂热迅速褪去,换上了某种戒备:“你…你怎么知道?不对!那只是传说中的东西!不存在!我什么都没说!”
他这副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样子,简直不能再明显。
南宫离又换了个问题,模仿著某种古老的语调,念出一句发音古怪的话:“duat i per kheru?”
(注:此为虚构咒语,大意可能为“冥界美好,口舌生效”)
吴瀚教授浑身一震,眼睛猛地睁大,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他猛地抓住南宫离的胳膊,手指因为用力而关节发白:“你…你是谁?!你怎么会知道《亡灵书》里的指引咒文?!你也信奉奥西里斯吗?!你是同道中人?”
南宫离轻轻拨开他的手,露出一个高深莫测的微笑:“随便看看,随便学学。看来教授您是行家。”
吴瀚教授还想说什么,却被小陈适时地请了出去,他一边走还一边不住地回头看向南宫离,眼神充满了惊疑和一种找到“知音”的兴奋。
询问暂时告一段落。四个嫌疑人,似乎都有点问题,但又都没有直接证据。
侄子赵明,看似纨绔无知,但经济来源可疑。
对手钱富,反应过度,手上有疑点颜料。
妻子柳玫,美貌寡妇,言语不尽不实,似乎隐藏着关系网。
教授吴瀚,狂热迷信,与死者有神秘交易,熟知古埃及文化。
翟之玉看着记录,感觉头更大了。这案子像一团乱麻,每个线头都透著古怪。
南宫离却伸了个懒腰,嘟囔著:“俱乐部会员质量参差不齐啊。问得我口干舌燥,收工收工,回去接着跟我的猫质谈判去…”
就在这时,技术队的小王一脸兴奋地冲了进来:“翟队!南宫顾问!有发现!”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集中过去。
小王抱着笔记本电脑:“恢复了部分浏览器缓存!死者最近频繁登录一个需要邀请码才能进入的暗网论坛,叫‘尼罗河秘宝’。他在里面和一个id叫‘anubis’的人联系密切!最后几次聊天记录没恢复全,但频繁提到一个词——‘the eye of ra’(拉神之瞳)!还有…交易地点和时间!”
“交易时间是什么时候?”翟之玉急问。
“就是…”小王看着屏幕,声音有些发干,“就是昨天晚上!而且,聊天记录里,‘anubis’最后发来的一条消息是…”
他顿了一下,念出屏幕上那段英文:“‘a gift awaits you the duat kheper shall guide you’(一份礼物在冥界等你。圣甲虫会指引你。)”
duat(杜亚特)——古埃及神话中的冥界。
kheper(凯布利)——圣甲虫形态的造物神,象征新生与引导。
会议室内一片死寂。
这条信息,几乎明示了死亡预告和现场那枚圣甲虫巧克力的含义!
凶手就是“anubis”(阿努比斯)!他利用这次交易,实施了这场仪式性的谋杀!
“交易地点呢?!”翟之玉追问,这是抓住凶手的关键!
小王快速敲击键盘,脸色却变得有些奇怪:“地点…地点显示是…‘the heart of the scarab’(圣甲虫之心)…这…这是什么地方?地图上根本搜不到啊!”
刚刚才有点清晰的线索,瞬间又蒙上了一层迷雾。
“圣甲虫之心”?这听起来更像是一个代号或者隐喻,而不是一个真实的地理位置。
凶手极其狡猾,甚至可能在论坛上就使用了加密的暗语来约定地点。
南宫离摸著下巴,若有所思:“圣甲虫之心…听起来像某个中二病晚期患者起的名儿。会不会是某个标志性建筑?或者…某个店?某个…”
他的目光无意间扫过刚才询问记录时随手画的四个嫌疑人的简易头像和特点。
当他的目光落在吴瀚教授那狂热的眼神和“古埃及”、“论坛”、“拉神之瞳”等关键词上时,又联想到赵金宝电脑缓存里那个论坛…
忽然,一个极其大胆,甚至有些荒诞的念头闪过他的脑海。
他猛地抬起头,看向翟之玉,眼神亮得惊人:
“翟队!也许我们搞错了!”
“那个论坛,‘尼罗河秘宝’,‘anubis’…”
“也许‘anubis’根本不是一个‘人’!”
“或者说,不是一个我们理解意义上的‘人’!”
翟之玉和小王都愣住了,没明白他的意思。
南宫离语速加快,带着一丝发现新大陆的兴奋:“你们想,凶手对古埃及文化如此痴迷,以至于杀人都要严格按照某种仪式感来进行。那么,他在网上论坛的交流,会不会也完全沉浸在这种角色扮演里?”
“他可能不仅仅是用‘anubis’作为id,他可能真的把自己当成了那个引导亡魂的胡狼头神!”
“那么,他约定的交易地点——‘the heart of the scarab’(圣甲虫之心)——”
南宫离的声音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个古怪又带着点戏谑的表情:
“会不会根本不是一个现实中的地址?”
“而是指…”
“某个…具有特殊象征意义的‘论坛版块’?或者…某个需要密码才能进入的‘私密聊天室’?”
“赵金宝根本不是要去一个地方交易!”
“他是在特定的时间,登录了某个特定的网路空间!”
“而凶手,‘anubis’,就在那里,‘指引’了他…”
“或者说,下达了死亡的预告!”
这个推论太过跳跃,甚至有些天方夜谭,让翟之玉和小陈都听得目瞪口呆。
如果南宫离的猜测是真的…
那凶手可能此刻,依然隐藏在那个神秘的网路深处,披着“阿努比斯”的外衣,嘲笑着现实世界警方的徒劳奔波。
而他们面对的,是一个完全沉浸在自我构建的古埃及神话世界里,智商极高、行为难以预测的…
“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