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宫离觉得自己今天的休假计划完美得像一首诗。
阳光正好,不晒;微风拂面,不燥。分局后墙根下那把不知被谁遗弃的旧藤椅,被他躺出了马尔地夫沙滩椅的韵味。他闭着眼,耳边是远处街道模糊的车流白噪音,以及近在咫尺的——“喵。”
一只通体漆黑,只有四只爪子雪白的“踏雪乌骓猫”,正端坐在他腿边,琥珀色的瞳孔带着三分审视七分慵懒,盯着他手里那根快被捏变形的猫条。
“急什么,领导。”南宫离眼皮都没抬,慢条斯理地又挤出一小截,“细水长流,懂不懂?这叫享受过程。”
黑猫不耐烦地用尾巴扫了扫地面,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好好好,怕了你了。”南宫离笑着把剩下的猫条全喂了过去,看着黑猫心满意足地舔著爪子,他打了个哈欠,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准备继续与周公会谈。
然而,天不遂人愿。一阵极具穿透力、专门为他设置的手机铃声炸响——《猫咪进行曲》,欢快得有点欠揍。
南宫离啧了一声,摸索出手机,看都没看就接了起来,语气慵懒:“喂,哪位?本人正在执行重要潜伏任务,非紧急事务请留言”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传来一个冷静、清晰,但透著不容置疑的女声:“南宫离,给你十分钟,宴域天下大酒店,顶层品酒室。”
是翟之玉。
南宫离的瞌睡瞬间醒了一半,但他嘴上依旧没个正形:“之玉啊?哎呀,真不巧,我这边‘潜伏任务’正到关键阶段,敌人(指黑猫)异常狡猾,暂时脱不开身。什么案子还能劳动您这位刑侦队明日之星亲自出马?让老张他们先去瞧瞧呗?”
“死了人。现场有点奇怪。”翟之玉的声音压低了些,“我觉得,可能需要你的那种‘歪门邪道’的思路。”
“歪门邪道”四个字,从翟之玉嘴里说出来,带着一种复杂的意味,既有无奈,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依赖。这成功地勾起了南宫离的兴趣,当然,更重要的是,他听出了女友语气里那抹罕见的迟疑。
“得令!”南宫离一个鲤鱼打挺从藤椅上弹起来,动作敏捷得跟刚才的懒散判若两人,“领导有令,赴汤蹈火啊!不过先说好,这算加班吧?回头你得请我吃顿好的,楼下新开那家烧烤摊我看就不错”
“十分钟。迟到一秒,这个月家务你全包。”翟之玉干脆利落地打断了他的讨价还价,挂了电话。
南宫离看着结束通话的手机屏幕,无奈地耸耸肩,弯腰对正在梳理毛发的黑猫说:“领导,突发任务,我得撤了。根据地暂时移交给你了,提高警惕,注意安全。”
黑猫抬头瞥了他一眼,那眼神仿佛在说:“啰嗦,赶紧滚。”
宴域天下大酒店,光是这个名字就透著一股子财大气粗。位于市中心黄金地段,楼高四十多层,玻璃幕墙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像一块巨大的水晶方糖。
南宫离骑着共享单车赶到时,门口已经拉起了警戒线,几个派出所的同事在维持秩序。他亮了下证件(虽然是休假状态,但证件好歹随身带着),熟络地跟相熟的警员打了个招呼,溜达着进了大堂。
“离哥,休假还跑来加班?这么敬业?”一个年轻民警笑着打趣。
“没办法,翟队召唤,比圣旨还管用。”南宫离叹了口气,表情夸张,“兄弟,顶层怎么走?这地方,我还是第一次来,跟迷宫似的。”
坐电梯直达顶层,电梯门一开,气氛顿时不同。柔软的地毯吸收了所有脚步声,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混合了昂贵香水、雪茄和淡淡酒精的气味。品酒室门口守着两名刑侦队的同事,看到南宫离,都露出了“你果然来了”的表情。
“离哥,里面请,翟队等着呢。”
南宫离点点头,收敛了脸上的嬉笑,迈步走了进去。
品酒室装修极尽奢华,一整面墙的酒柜里陈列著各式各样的名酒,另一面是巨大的落地窗,可以俯瞰大半个城市。真皮沙发、实木茶几,处处透著精致。但此刻,这种精致被一种冰冷的死亡气息打破了。
房间中央的地毯上,用白线画著一个人形轮廓。一个穿着考究西装、身材微胖的中年男人躺在那里,面色青紫,双目圆睁,嘴巴微张,表情凝固在一种极度的惊恐或痛苦中。他就是这里的老板,文亮。
翟之玉正蹲在尸体旁,戴着白手套,仔细检查著。她穿着合身的警服,身材高挑,侧脸线条清晰利落,专注的神情让她平添了几分平时少见的锐利美感。几名法医和技术队的同事正在周围忙碌,拍照、取证。
看到南宫离进来,翟之玉抬起头,眼神交汇的瞬间,她微微松了口气,但随即又板起脸:“超时一分钟。”
“路上堵车,共享单车它不归交警管,有自己的想法。”南宫离摊手,走到她身边,目光扫过现场,“什么情况?这么大阵仗。”
“文亮,酒店老板。初步判断,死亡时间大约在昨晚十点到十二点。发现时,房间门是从内部反锁的,窗户也是锁死的,构成一个初步的密室。”翟之玉言简意赅地介绍,“表面无明显外伤,法医初步检查,怀疑是急性心脏麻痹。”
“密室?心脏麻痹?”南宫离挑眉,“听着像个标准的意外猝死现场啊。哪里‘奇怪’了?”
翟之玉站起身,指了指房间角落的一个小吧台。吧台上,摆放著一个格外引人注目的东西。
那是一个约莫半米高的木制人偶。造型古朴,似乎模仿的是古代侍者的形象,雕刻手艺精湛,衣纹流畅,面部表情憨态可掬,双手托著一个木质托盘,托盘上放著一个同样材质的酒壶和一个小酒杯。人偶旁边,还摆放著一支小小的笙。
“这是?”南宫离走了过去,饶有兴致地打量起来。人偶木质温润,似乎经常被人抚摸,透著一层包浆的光泽。
“据酒店员工和文亮的朋友说,这叫‘舞胡子’,”翟之玉跟了过来,“是文亮最近不知从哪儿弄来的宝贝,据说是结合了最新ai技术的智能机器人,能自动给客人倒酒。如果客人喝得慢或者没喝完,它还能唱歌、吹笙催促。”
“ai机器人?木头做的?”南宫离伸手想去碰,被翟之玉用眼神制止了,“证物。”
“好吧好吧。”南宫离收回手,凑近仔细看,“做得挺逼真嘛,不过这木头榫卯结构,连个电线接口都没有,ai藏在哪儿?脑洞里?”
“这也是疑点之一。”翟之玉皱眉,“文亮的朋友,那个叫刘若愚的ai工程师,信誓旦旦说这是他和文亮合作的项目。但我们检查过,这东西内部没有任何电池或电子元件,完全就是个实心木雕。”
“有意思。”南宫离摸著下巴,视线从“舞胡子”身上移开,开始像扫描仪一样仔细审视整个房间。他先是走到门口,检查了门锁,确实是老式的机械反锁钮,从外面无法打开。又走到窗边,检查了窗锁,完好无损。
他回到尸体位置,蹲下,目光在地毯上逡巡。然后,他注意到白线轮廓旁边,靠近文亮右手的地毯上,有一小片不易察觉的深色污渍,似乎是什么液体洒了又被匆忙擦拭过的痕迹。他掏出自己的手机(当然,也戴着随身带的取证手套),打开手电筒,斜著照射那片区域。
“之玉,你来看。”他招呼道。
翟之玉走过来,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在侧光下,那片污渍的边缘,隐约能看到几个非常模糊、扭曲的划痕,不像字母,也不像已知的符号,透著一股难以言喻的怪异感。
“这是什么?”翟之玉也蹲下身,皱眉观察,“摔倒时指甲无意中划的?”
“不像。”南宫离摇头,“无意划痕应该是杂乱无章的,这几个划痕,虽然模糊,但似乎有某种规律性的笔触。而且,你看这个位置,正好在他手指能够到的地方,像是临死前极力想画下什么。”
他抬起头,看向翟之玉:“一个自称是ai高手的朋友,一个没有任何电子元件的‘ai机器人’,一个反锁的密室,一具疑似心脏麻痹的尸体,还有死者手边这组莫名其妙的划痕。之玉,你觉得这像意外吗?”
翟之玉的眼神变得凝重起来。南宫离的观察角度总是这么刁钻,往往能发现被常规勘察忽略的细节。这正是她叫他来的原因。
“法医,重点检查一下死者指甲缝里有没有地毯纤维或者其他残留物。”翟之玉立刻下达指令,然后对南宫离说,“还有吗?”
南宫离站起身,走到那个小吧台边,目光再次落在“舞胡子”上。这一次,他看得更加仔细。人偶的笑容依旧憨厚,但在这种环境下,那笑容似乎多了几分诡异。他注意到,人偶托著的那个小酒杯里,非常干净,一滴酒液残留都没有。
“文亮死前在喝酒?”他问。
“据发现尸体的服务员说,吧台上原本有个喝了一半的酒杯,已经被技术队收做证物了。”翟之玉回答。
“哦。”南宫离应了一声,视线却无法从“舞胡子”那张笑脸上移开。不知是不是错觉,他总觉得那双木头雕刻的眼睛,似乎在看着他。
初步的现场勘察和问询暂时告一段落。翟之玉召集人员在套房外的小客厅开个短会。南宫离作为“编外顾问”,也叼著根没点燃的棒棒糖(戒烟中),靠在墙边听着。
负责现场勘查的老张汇报:“门锁窗户无破坏痕迹,通风管道过于狭窄,无法通行。初步判断,确系密室。死者体表无外伤,无搏斗痕迹,财物无丢失。”
法医那边的初步意见也倾向于意外:“死者有轻微心脏病史,近期可能过度劳累,饮酒可能成为诱因。具体死因需解剖后确认。”
一切证据似乎都指向意外。
翟之玉总结道:“目前看,意外猝死的可能性最大。重点排查文亮近期的社会关系、财务状况,特别是那个ai项目的情况。刘若愚呢?”
“已经通知了,正在赶来局里的路上。”
“好,收队吧。现场暂时封存。”翟之玉揉了揉眉心,连续的工作让她略显疲惫。
众人开始收拾装备准备离开。南宫离却慢慢踱步,又回到了品酒室门口。警戒线还没撤,他隔着线,目光再次投向那个角落里的“舞胡子”。
大部分人都觉得是意外了。就连之玉,虽然觉得奇怪,但在没有直接证据的情况下,也只能先按程序走。
但南宫离心里那股不对劲的感觉越来越强烈。那划痕,那过于干净的酒杯,还有这个怎么看怎么诡异的木头人偶。尤其是当他独自面对它的时候,一种难以言喻的寒意,顺着脊椎悄悄爬了上来。
他想起之前询问一个老工匠时听来的民间传说,有些古物年深日久,会沾染上“物性”,甚至产生某种朦胧的“意识”。文亮的朋友说这是结合ai的新作品,但如果这东西根本就不是什么新货,而是个“老物件”呢?如果文亮所谓的“ai”,只是一种对无法理解现象的、自以为是的现代化解读呢?
这个念头让他自己都觉得有点荒诞,却又挥之不去。
“看什么呢?走了。”翟之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她已经收拾好东西,准备下楼。
“哦,没什么。”南宫离转过身,脸上又挂回了那副懒散的笑容,“就是在想,这木头疙瘩要是真能倒酒,不知道手艺比不比得上楼下烧烤摊的老板。”
翟之玉白了他一眼:“少贫。回去帮我分析一下那个刘若愚。”
“没问题,心理分析是我的强项,保证把他小时候尿过几次床都问出来。”南宫离笑嘻嘻地跟上。
两人并肩走向电梯口。就在电梯门即将关上的刹那,南宫离下意识地又回头,望了一眼品酒室的方向。
透过缓缓合拢的门缝,房间角落阴影中,那个名为“舞胡子”的木偶,静静地立在吧台上。室内光线昏暗,它脸上的笑容在阴影中显得有些模糊不清。
就在那一瞬间,南宫离的心脏猛地一跳——他几乎可以肯定,那个木偶的脑袋,似乎极其轻微地、朝着他所在的方向,偏转了一个微不足道的角度。
电梯门“叮”一声彻底关紧,隔绝了视线。
南宫离站在原地,电梯下行带来的轻微失重感让他有些恍惚。他眨了眨眼,怀疑是不是自己连续工作(虽然是在休假)产生了幻觉。
“怎么了?”翟之玉察觉到他瞬间的僵硬。
“没什么。”南宫离转过头,脸上努力维持着平静,但眼神深处却多了一丝前所未有的凝重,“可能就是昨晚没睡好。”
他心里默默加了一句:或者,是那个木头玩意儿,刚才真的在看着我们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