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局刑侦支队询问室里,光线明亮得有些刺眼。刘若愚坐在冰冷的金属椅子上,双手不停地互相搓揉着,眼神飘忽,时不时瞥向单向透视玻璃,仿佛能感觉到玻璃后面审视的目光。他约莫三十出头,穿着标准的程序员格子衫,头发有些凌乱,脸色苍白,黑眼圈浓重,整个人透著一股长期熬夜和高度紧张混合而成的憔悴感。
南宫离和翟之玉坐在他对面。翟之玉负责主问,表情严肃,专业而冷静。南宫离则摆弄著一支笔,姿态放松,更像是个来旁听的闲人。
“刘先生,不用紧张,只是例行了解情况。”翟之玉开口,声音平稳,“请再详细描述一下你和文亮先生合作的这个‘舞胡子’项目。”
刘若愚咽了口唾沫,声音有些干涩:“好,好的文亮是我学长,一直对科技前沿的东西很感兴趣。大概半年前,他找到我,说想做一个有‘灵魂’的、能体现中国传统文化的ai艺术品。他提供了创意和和那个木偶的原型,我负责技术实现。”
“技术实现的具体内容是?”翟之玉追问。
“主要是基于我研究的神经信号交互和弱人工智能算法。”说到专业领域,刘若愚的语速稍微流畅了些,“我们设想的是,通过一个特殊的感应头环,捕捉文亮哥的脑电波信号,将其转化为控制指令,让‘舞胡子’能够完成基础的倒酒动作。同时,内置的感测器可以监测酒杯重量,通过算法判断客人饮酒的进度,触发预设的音频模块,播放一些劝酒的古典音乐或者诗句。”
听起来逻辑清晰,像模像样。但南宫离注意到,刘若愚在描述“木偶的原型”时,有一个微不可察的停顿,眼神也闪烁了一下。
“也就是说,‘舞胡子’的所有行动,都依赖于文亮先生佩戴头环进行主动控制,或者是由预设程序触发,它本身不具备自主意识?”翟之玉确认道。
“当然!”刘若愚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一种近乎急切的肯定,“ai只是工具,是算法!它怎么可能有自主意识?那只是文亮哥为了增加神秘感,跟客人开玩笑的说法!”
他的反应有些过度了。南宫离停下了转笔的动作,抬眼看向刘若愚,嘴角挂著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插话道:“刘先生,别激动。我们就是问问。这么说,文亮先生去世那天晚上,他也佩戴了那个头环?”
刘若愚的身体几不可见地僵了一下,眼神躲闪:“我我不清楚。那天我不在酒店。”
“哦?”南宫离拖长了语调,慢悠悠地说,“可是,据酒店员工反映,大概晚上九点左右,看到你匆匆进了文老板的品酒室,呆了不到半小时又离开了。时间上,很接近法医推断的死亡时间呢。”
这是南宫离信口编的。酒店监控还没完全梳理完,员工问询记录他也只是粗略扫过。但这招“敲山震虎”很有效。
刘若愚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额头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嘴唇哆嗦著:“我我是去过我是去送送更新的程序固件!很快就走了!我走的时候文亮哥还好好的!”
“更新的固件?”南宫离捕捉到了这个关键词,身体微微前倾,给人一种无形的压迫感,“更新了什么功能?能让木偶自己动起来吗?”
“不!不是!”刘若愚几乎要从椅子上弹起来,双手挥舞著,“只是优化了信号接收稳定性!跟文亮哥的死没关系!我走的时候他真的还好好的!门都是从里面反锁的,我怎么可能”
他猛地刹住话头,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他清楚地记得离开时门是反锁的,这加深了他的嫌疑。
询问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翟之玉看了南宫离一眼,眼神里带着一丝责备,似乎在怪他打乱节奏,但更多的是对刘若愚剧烈反应的警惕。
南宫离却突然放松下来,靠回椅背,又拿起那支笔漫不经心地转了起来,语气变得轻松甚至带着点调侃:“刘工,放轻松点。我们就是了解情况。你说你是个ai高手,那你看,有没有可能嗯,比如信号干扰什么的,让你的程序出了错,比如让木偶把酒倒多了,或者发出了什么异常的噪音,把文老板给吓著了?毕竟,他心脏不太好。”
这个角度极其刁钻,看似在帮刘若愚找理由开脱,实则将嫌疑引向了技术故障导致的意外,并且点明了“心脏不好”这个关键点。
刘若愚愣住了,眼神里充满了混乱和挣扎。南宫离的话,仿佛给他推开了一扇意想不到的窗,但又像是诱使他跳进一个更深的陷阱。他张了张嘴,最终颓然地低下头,喃喃道:“我我不知道理论上,概率极低但,但不是没可能”
询问暂时告一段落。刘若愚被带出去休息,技术人员取走了他随身携带的笔记本电脑和那个所谓的“神经感应头环”进行检测。
翟之玉和南宫离回到办公室。
“你怎么看?”翟之玉递给南宫离一杯水,眉头紧锁,“他的反应很可疑,尤其是在时间点和门锁问题上的失态。”
南宫离接过水,没喝,而是看着窗外:“他在害怕。但不是害怕被当成凶手的那种恐惧,而是害怕某种他无法理解、无法控制的东西。微趣暁说王 更欣最哙”
“什么东西?那个木偶?”
“或许吧。”南宫离转过身,“之玉,你发现没有,他始终在强调‘舞胡子’是ai,是程序,没有意识。但当我们问及木偶原型时,他避而不谈。一个搞技术的人,对自己项目的硬体基础如此讳莫如深,这不奇怪吗?”
“你的意思是,那个木偶本身有问题?文亮骗了他?”
“或者,连文亮自己都不知道那木偶的真正底细。”南宫离走到白板前,拿起笔,画了一个简单的木偶轮廓,然后在旁边打了个大大的问号,“刘若愚的ai技术,可能像一把钥匙,无意中打开了一扇不该打开的门。而门后面是什么,他根本不知道,所以才会这么恐惧。”
就在这时,技术队的小王兴冲冲地跑进来:“翟队,离哥!那个头环的初步检测结果出来了!”
“怎么样?”翟之玉立刻问。
“就是个样子货!”小王语气肯定,“里面确实有一些简单的电路和感测器,但工艺粗糙,信号发射功率弱得可怜,有效距离估计不超过三米。而且,我们测试了,它根本无法稳定捕捉和识别复杂的脑电波信号,更别说转换成精确指令了。说白了,这玩意儿就是个电子玩具,根本实现不了他们说的那种精准控制。”
这个结果出乎翟之玉的意料:“也就是说,刘若愚在撒谎?他的技术根本是假的?”
南宫离却露出了“果然如此”的表情:“不一定是他撒谎。也许,他以为自己成功了。”
“什么意思?”
“想象一下,”南宫离解释道,“文亮戴着这个破烂头环,心里想着‘倒酒’,而那个木偶,因为某种未知的原因,真的动了,把酒倒了。刘若愚会怎么想?他会认为是自己的ai技术大获成功,而不会去怀疑是木偶本身的问题。文亮可能也乐于见到这种‘神奇’的效果,配合著演了下去。”
翟之玉若有所思:“所以,真正的关键,还是那个木偶”
“没错。”南宫离放下笔,“走,再去证物室会会那个‘舞胡子’。”
证物室里,“舞胡子”被单独放在一个铺着软布的桌子上,在冰冷的日光灯下,它的木质纹理显得更加清晰,那抹憨厚的笑容也似乎多了几分诡异。
南宫离没有贸然去碰它,而是像观察一件艺术品一样,围着它慢慢踱步,从各个角度仔细打量。翟之玉则站在一旁,记录着他的观察和可能存在的线索。
“榫卯结构严丝合缝,这雕刻手艺,不像现代机械能批量生产的,倒像是老匠人手工打磨出来的。”南宫离点评道,“之玉,你说文亮是从哪儿弄来这‘原型’的?”
“调查显示,文亮近几年喜欢收藏一些古玩杂项,但来源很杂,需要时间排查。”
南宫离点点头,目光最终落在那个小小的酒杯上。他想起现场那个喝了一半的酒杯,以及刘若愚说的“监测饮酒进度”的功能。
一个念头闪过。
他找来一个一次性纸杯,从饮水机接了半杯水,然后小心翼翼地,将纸杯里的水,缓缓倒入“舞胡子”托著的那个木质酒杯中。
水位慢慢上升,直至杯口。
木偶毫无反应。
南宫离和翟之玉对视一眼。
“是不是需要某种触发条件?”翟之玉猜测,“比如,模拟饮酒的动作?”
南宫离伸手,假装从木质酒杯里拿起不存在的酒,做了一个一饮而尽的动作,然后把“空杯”放回托盘。
依旧寂静。木偶纹丝不动,那张笑脸在灯光下仿佛带着嘲讽。
“或者,需要真的酒?”翟之玉想起现场收走的那个酒杯里残留的是威士忌。
南宫离摇摇头:“刘若愚的设定里,监测的是重量变化,跟液体种类无关。水应该也一样。”他盯着那杯水,若有所思,“难道非得是‘客人’没喝完,它才会‘催促’?”
他再次拿起那个不存在的“酒杯”,这次只做了一个浅尝辄止的动作,便放了回去,让木质酒杯保持着满杯的状态。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就在两人以为再次失败,准备放弃时——
一阵极其轻微、仿佛来自极其遥远的嗡鸣声,似乎响了一下,又立刻消失。
声音太小,太短暂,让人怀疑是否是错觉。
但南宫离和翟之玉都清晰地看到了:木偶手中托著的那个笙,最上面的一根笙管,极其轻微地振动了一下!幅度小到肉眼几乎难以捕捉,但确实发生了!
两人屏住呼吸,紧盯着木偶。
然而,之后再也没有任何动静。那杯水静静地躺在木质酒杯里,映照着屋顶的灯光。
“刚刚才那是?”翟之玉的声音带着一丝不确定。
南宫离没有回答,他的脸色变得异常严肃。他缓缓伸出手,这一次,他没有丝毫犹豫,轻轻地、用指尖触碰了一下木偶的手臂。
触感温润,是上好木料的感觉,没有任何金属的冰冷或电子的震动。
也就在他触碰到的瞬间,一种难以形容的感觉顺着指尖传来——不是电流,不是震动,而是一种极其微弱、仿佛沉睡了千百年的苍凉意念,如同投入古井的一颗小石子,在他心湖中漾开一圈微不可察的涟漪。
这感觉转瞬即逝,快得让他无法捕捉任何具体信息。
但他可以肯定,这不是错觉!
离开证物室,两人心情都有些沉重。刘若愚的证词和技术检测结果互相矛盾,而“舞胡子”展现出的异常,更是将案件引向了一个超乎想象的方向。
“看来,真的不是简单的意外或者技术故障了。”翟之玉低声道,身为警察的直觉和南宫离的发现,都指向了更复杂的真相。
“嗯。”南宫离难得地言简意赅,他还在回味刚才那瞬间的奇异感觉,“那个刘若愚,他可能不是在隐瞒,而是在恐惧。他潜意识里或许已经察觉到了不对劲,但理智又让他拒绝相信。”
回到办公室,翟之玉开始安排下一步工作:深入调查文亮的古玩来源,重新梳理酒店监控,并对刘若愚进行更深入的背景调查。
南宫离则坐在自己的工位上,看似在发呆,实则大脑飞速运转。符号、木偶、古老的意念、意外的死亡这些碎片在他脑海中碰撞。他下意识地用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划动着,模仿著之前在死亡现场看到的那组模糊划痕。
那到底是什么?警告?诅咒?还是某种标识?
夜色渐深,支队里大部分同事已经下班。翟之玉还在电脑前忙碌著。南宫离伸了个懒腰,站起身:“之玉,我先撤了,肚子饿得咕咕叫。你也早点回去休息。”
“嗯,我把这点弄完就走。”翟之玉头也不抬地应道。
南宫离独自一人走在空旷的走廊里,脚步声在寂静中回响。他需要冷静一下,需要理清头绪。不知不觉,他又走到了证物室附近。
证物室的门紧闭着,灯已经关了。出于一种莫名的冲动,南宫离没有离开,而是靠在走廊对面的墙上,抱着手臂,静静地盯着那扇门。
走廊的声控灯熄灭了,周围陷入一片黑暗。只有安全出口的绿色指示牌散发著幽幽的光芒。
时间仿佛过得很慢。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刻钟,也许是半小时。
在一片死寂中,南宫离的耳朵敏锐地捕捉到了一声极其轻微、仿佛隔着厚厚门板传来的——
像是某种古老的、不成调子的箫管或笙簧,被轻轻吹响了一个音符,空灵,幽远,转瞬即逝。
声音轻得如同幻觉。
但南宫离全身的汗毛在这一刻都竖了起来。他猛地站直身体,眼睛死死盯住证物室那扇黑暗的门。
里面,只有那个叫“舞胡子”的木偶。
是谁或者是什么,在吹响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