压切长谷部,这位往日恨不得时刻黏在主公身后汇报工作的近侍长,如今每次前来,总要在门口深吸好几口气,才揣着视死如归的表情踏入。汇报时语速快得像在赶战场,目光死死钉着手中文件或地板,绝不抬眼超过三秒,话音刚落便立刻告退,动作快得仿佛身后有敌枪紧追。
烛台切光忠依旧每日精心备餐,却不再盼着主公点评菜品,只将食盒交给近侍便匆匆消失。有次月姬想就一道新菜式搭话,刚开口叫住他,烛台切整个人肉眼可见地僵了一瞬,随即以近乎瞬移的速度丢下“厨房还有火”,一溜烟溜走,徒留月姬握着筷子,对着热气腾腾的菜肴茫然发呆。
药研藤四郎在手入室为他诊察时,靠着专业素养维持着表面镇定,可月姬能察觉到,他的动作比往日更轻柔谨慎,眼神总刻意避开直视,大多时候只盯着仪器或腕间脉门,仿佛那里当真绽着花。
更遑论那些短刀们。五虎退远远瞥见月姬的身影,便立刻抱起小老虎躲到柱子或岩融身后;秋田藤四郎和前田藤四郎行礼时,头低得快要磕到膝盖;乱藤四郎不再缠着主公讨论流行发饰,反倒安静得不像话;就连一向天不怕地不怕的今剑,也只敢缩在岩融腿边探头探脑,没了往日扑上来撒娇的劲头。
他们绝非不敬,更无半分怨怼。行礼愈发标准,交办的任务也完成得无可挑剔,只是那份曾经流淌在相处间的亲近随意,像被一层看不见的薄膜隔开了。
目光触及月姬的瞬间,他们总会飞快躲闪,脸上交织着极度敬畏、不知所措,甚至还藏着一丝难以言说的害羞,欲言又止半天,最终只化作一句匆忙的“主公日安”或“属下告退”。
月姬立在檐下,望着又一个行礼后落荒而逃的刀剑背影,蓝紫色眼眸里难得浮出清晰的困惑。他低头打量自己——衣着整洁,身上并无骇人的气息,灵力也收敛得恰到好处。回想归来后的言行,更是挑不出半分训斥或不妥。
他们到底怎么了?
这种被微妙“隔离”的感觉,让月姬心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不适。他早已习惯了刀剑们或炽热忠诚、或亲昵依赖,甚至偶尔调皮吵闹的环绕,如今这份突如其来的、带着距离感的敬畏与回避,实在让他摸不着头脑。
是离别数月的生疏?还是他在异界的经历,悄悄带来了自己未曾察觉的变化?
月姬微蹙着眉,转身看向身后始终默然跟随的清光与安定。“他们……近日似乎有些反常。”他顿了顿,斟酌着措辞。
清光与安定对视一眼,彼此眼中都写着了然与无奈。清光挠了挠脸颊,小声嗫嚅:“主公,那个……大概是因为您的脸……”
安定则直白些,语气依旧平淡:“主公真实的容貌,对多数同僚而言冲击力太强,他们需要时间适应。”
月姬沉默片刻。脸?就因为这个?他抬手轻触脸颊,温热的触感与往日无异。不过是一副皮囊,竟让这些与他并肩作战、被他灵力唤醒、视他为归宿的刀剑们,变得如此别扭?
这个认知,让月姬心中的困惑,渐渐沉淀成某种更深沉难言的情绪。
清光和安定看着自家主公那副茫然不解、甚至隐隐透着“至于吗”的表情,内心几乎同步崩溃,无声呐喊响彻脑海:主公!您对自己这张脸的杀伤力到底有没有半点自觉啊!这哪里是“有点好看”,分明是一眼就能让人魂飞天外、大脑宕机、手脚都不知道往哪放的级别!您当大家都是三日月殿下那种见多识广的老刀吗!
可这些话他们只敢在心里咆哮。迎着月姬询问的目光,清光只能勉强挤出个干巴巴的笑:“那个……主公,大家就是……太惊喜了,对,惊喜过头,一时没缓过来……”
安定则默默移开视线,用行动昭示“此事难以启齿”。
月姬瞧着两人一个眼神闪烁、一个假装看风景的模样,心头的疑惑非但没消减,反倒更浓重了。他并非不通世故,只是长久以来对自身容貌的刻意忽视,甚至将其视作麻烦,实在难以理解,这竟会成为阻碍他与刀剑们相处的主因。
他轻轻叹了口气,那声叹息微不可闻,却让清光和安定心头齐齐一紧。“所以,”月姬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不容回避的认真,“你们的意思是,他们因我的外貌变化感到不适,才无法如常相处?”
清光连忙摆手:“不是不适!绝对不是!主公您别误会!就是……就是……”他急得额头冒汗,半天也找不出合适的词,形容那种交织着震撼、敬畏、害羞与无措的复杂心绪。
安定接过话头,语气谨慎了几分:“主公归来的样貌,与大家记忆中相去甚远,且……过于出众。这超出了许多同僚的预期和应对经验,才导致了短暂的行为失调。他们并非有意疏远,只是还没找到与‘现在的主公’自然相处的方式。”
月姬静立聆听,蓝紫色眼眸中若有所思。他走到廊边栏杆旁,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光滑的木料。“只是外表不同罢了。”他低声自语,似是说给自己听,又似在确认,“内里从未变过。”
清光和安定立刻点头如捣蒜:“是是是!主公永远是主公!”
月姬转过身,目光落在两人身上:“那该如何让他们明白这一点?或者说,我该怎么做,才能让他们不再这般拘谨?”
这个问题,瞬间将清光和安定问住了。他们自己也是花了好些功夫才勉强适应,如今要为主公出主意,解决整个本丸的“颜值冲击后遗症”,实在是超出了能力范围。
半晌,安定才迟疑着开口:“或许……时间?等大家看习惯了,应该会好些吧?”
只是这话,连他自己说出来都没什么底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