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姬沉默了片刻,然后做出了一个决定。
“召集本丸所有刀剑,”他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清冷与果断,“去大广间。我有话要说。”
清光和安定一愣,随即立刻应道:“是!”
命令很快传达下去。虽然不知道主公突然召集所有人所为何事,但刀剑们还是以最快速度聚集到了大广间。
只是,当看到端坐于上首、那张在灯火下越发显得不似凡尘的容颜时,许多人又不自觉地低下了头,或移开了视线,广间里的气氛再次变得微妙而紧绷。
月姬的目光缓缓扫过下方一张张熟悉又带着些陌生拘谨的面孔,开门见山:
“我知近日,诸位与我相处,多有拘束。”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刀剑们纷纷抬起头,脸上露出惊讶、慌乱、甚至有些羞愧的神色。
“原因,我已大致知晓。”月姬的指尖轻轻点 了点自己的脸颊,“是因为这张脸,与以往不同,令诸位感到陌生,乃至……无所适从。”
他说得如此直接,让下方的刀剑们更加不知所措,有些甚至涨红了脸。
“然而,”月姬的语气平淡却坚定,“皮相易改,本心不移。唤醒诸位灵力、与诸位订立契约、并肩作战至今的,是我,而非这张脸。”
他的目光再次扫过众人,蓝紫色的眼眸中少了平日的疏离,多了几分清晰的、试图沟通的诚意。
“我依旧是你们的审神者,是月轮。期望与诸位相处的,亦是此前之人,而非一尊仅供远观的玉像。”
他顿了顿,似乎在选择措辞。
“若此般样貌令诸位困扰……”他的语气里带上了一丝几不可查的无奈,但很快被决断取代,“我可尝试修复面具,或寻他法遮掩。”
此言一出,下方顿时响起一片压抑的惊呼。
“主公不可!”压切长谷部第一个忍不住脱口而出,随即意识到自己失态,连忙低头,但声音依旧急切,“您无需……无需因我等而改变自身!”
“是啊主公!”烛台切光忠也抬起头,虽然目光还是有些躲闪,但语气真诚,“是我等定力不足,让您费心了!”
“主上就是主上,无论何种样貌!”药研藤四郎推了推眼镜,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冷静专业。
短刀们也纷纷小声附和。
看着下方虽然依旧有些尴尬、但眼神已经重新聚焦、流露出担忧与不愿他勉强自己的刀剑们,月姬心中那丝因被“隔离”而产生的不适感,悄然消散了些许。
他微微颔首。
“既如此,望诸位能早日习惯。”他的声音柔和了些许,“如同习惯本丸的四季流转。我亦在此,未曾远离。”
说完,他不再多言,起身离开了广间。
留下满屋的刀剑面面相觑,心中五味杂陈。但那份因为主公主动沟通和理解而产生的暖意,以及主公那句“我亦在此,未曾远离”带来的安定感,开始慢慢融化那层尴尬的坚冰。
或许,适应真的需要时间。但至少,他们知道,主公察觉了他们的别扭,并且……并不介意。
他甚至愿意为了他们的“习惯”而考虑改变自己。
这份认知,比任何容貌的冲击,都更深刻地触动了他们的心。
清光和安定跟在月姬身后离开,两人对视一眼,都悄悄松了口气。
至少,说开了。
剩下的,就交给时间吧。但愿本丸的大家,能早点找回面对主公时那颗平常心……虽然,这可能真的需要一点时间。
广间谈话之后,笼罩在本丸的微妙氛围开始松动。
起初,刀剑们面对主公时依旧有些不自在,目光闪躲,交谈简短。但那份因主公坦诚和理解而生的暖意,以及不愿让主公为难的心情,促使他们开始努力调整。
几天过去,变化悄然发生。汇报工作的近侍虽然仍会下意识屏息,但已能流畅陈述,目光虽不常直视,却也敢于落在主公衣襟或桌案。负责膳食的刀匠送餐时不再匆匆离去,偶尔会小声介绍菜品,得到回应时眼睛会微微发亮。负责手入的医师恢复了专业的沉稳,检查时能坦然对视,详细说明情况。
活泼的短刀们不再一味躲藏,开始尝试靠近。害羞的会抱着伴生动物在远处悄悄看,胆大的会绕着主公跑动,分享童稚的发现,或者展示新换的小饰品。
风雅的文系刀重新筹备起茶会,虽然初时在惊艳容貌前偶有失言,但很快找回了属于名刀的气度。连那位爱制造“惊喜”的刀,也将欣赏主公不同神情当成了新乐趣,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大约一星期后,改变的积累显现出效果。
清晨巡视时,遇到的刀剑能很快从短暂的惊艳中回神,自然地行礼问候,继续各自事务。广间议事时,气氛不再紧绷,能进行顺畅的讨论,甚至偶有轻松话语。
用餐时能有简单的交流,手合场上也能鼓起勇气切磋求教。
那份曾被隔阂的亲近感,虽未完全复旧,却已重新流动起来。坚冰既破,日常的暖意便渗透了回来。
月姬立于窗前,看着下方庭院里井然有序又生机勃勃的景象——短刀嬉闹着跑过正在擦拭走廊的同僚身边,远处马厩旁有人正在检查马匹。
三日月端来新茶,带着轻松笑意:“主公,大家好像都适应得差不多了。”
莺丸在一旁微微颔首。
月姬接过茶杯,氤氲热气模糊了他精致的眉眼。他轻轻应了一声,蓝紫色的眼眸映着本丸安宁的光景,先前那丝因被疏离而产生的困惑与不适,早已消散无形。
本丸的四季,如常流转。
而他,也依旧是刀剑们逐渐以“平常心”重新亲近、信赖并追随的主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