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四合,本丸渐渐安静下来。月姬独自坐在回廊的缘侧,背靠着朱红的柱子,墨发未束,随意披散在肩头。他微微仰头,望着天际。
一轮皎洁的满月正缓缓升起,清辉如水银泻地,将庭院中的草木、石灯笼、以及远处的屋檐都镀上了一层朦胧的银边。
月光也落在他脸上,柔和了那份白日里过于惊人的美丽,添上了几分月华般的清冷与宁静。
他难得什么也没想,只是安静地看着那轮亘古不变的月亮,感受着晚风拂过面颊的微凉。经历了异界的风波、力量的失控、归来的尴尬与适应,此刻这份纯粹的宁静显得格外珍贵。
“哈哈哈,主公也来赏月吗?”
一个带着惯有笑意的、从容不迫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月姬没有立刻回头。这声音太熟悉了,带着远行归来的些许风尘气息,却又依旧优雅。
他缓缓侧过脸。
三日月宗近正站在回廊的另一端,身上还穿着便于行动的简便装束,深蓝色的狩衣下摆沾着些许尘土,显然是刚刚结束远征,尚未更衣便寻了过来。
月光同样落在他身上,照亮了他俊美的脸庞和那双含着新月的眼眸,此刻那眼眸中带着长途跋涉后的淡淡倦意,却依旧明亮,正含笑望着他。
“嗯。”月姬应了一声,目光在他衣角的尘土上停留了一瞬,“远征辛苦了。”
“哈哈哈,不过是些寻常任务,算不得辛苦。”三日月笑着走近,在月姬身侧不远处自然地坐了下来,动作间带着行云流水般的优雅,仿佛这沾染尘土的衣服并未影响他分毫。
他将随身携带的本体刀轻轻放在手边,也抬头望向那轮满月。
“真是个好月色呢。”他感叹道。
月姬没有接话,只是也重新将目光投向月亮。两人之间陷入了短暂的沉默,但这沉默并不尴尬,反而有种并肩作战、共同经历后的默契与安然。
晚风轻轻吹动两人的发丝和衣角。
两人谁也没再说话,只是静静地并肩坐着,望着同一轮月亮。晚风穿过庭院,带来草木湿润的清香。时间在沉默中流淌,却并不凝滞。
月姬望着那轮圆满无缺的玉盘,心中却并非一片空白。澄夜的话语,如同月光下泛起的冰冷涟漪,再次清晰地回响在耳边——关于选择,关于道路,关于那些看似相同起点却截然不同的未来。
他并非羡慕,也非悔恨,只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萦绕不去。
同样是(被)赋予了某种“特质”或“命运”,同样面临着来自外界的界定与束缚,为何她能如此清晰地、近乎决绝地走向一条截然不同的路?而她所选择的,那条看似更加“正常”、更符合“期待”的道路,真的就是正确的吗?
还是说,仅仅是因为她比他更早地……认命了?亦或是,更勇敢?
他想问问身边这位见证了无数岁月流转、人事变迁的刀,是否也曾见过类似的抉择,又该如何看待这其中的差异。
但话语到了嘴边,又觉得这些思绪过于私人,甚至有些幼稚,不知该如何启齿。
他几不可查地动了动唇,指尖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最终却又归于沉默,只是那望着月亮的蓝紫色眼眸深处,掠过一丝罕见的、近乎迷茫的波动。
就在这时,三日月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那笑声比刚才更轻,更缓,仿佛看穿了月色的朦胧,也看穿了身旁人那份欲言又止的纠结。
“哈哈哈……”他侧过脸,那双含着新月的眼眸在月光下流转着温润而了然的光泽,“主公似乎……在想着某个特别的人,或者某件特别的事呢。”
他的语气并非试探,而是一种带着岁月沉淀的敏锐感知。
月姬微微一怔,没有否认,也没有立刻回答。他依旧望着月亮,但目光似乎穿透了月轮,落在了某个遥远的、与月光无关的点上。
三日月也不催促,重新转回头,悠然地望着夜空,仿佛只是在欣赏月色,自言自语般说道:
“这世上的道路啊,就像这庭院里交错的小径,看似从同一个庭院出发,却可能通往完全不同的风景。”
他的声音舒缓,如同月下流淌的溪水。
“有人选择笔直宽阔的主道,有人偏爱曲折幽静的岔路。选哪一条,本无对错高下之分,不过是……心之所向罢了。”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更深的笑意,意有所指:
“老爷爷我活了这么久,见过太多人,太多选择。有时候,最难的或许不是选择哪条路,而是看清自己的‘心之所向’究竟是什么。是他人眼中的‘应当’,还是自己心底真正的‘渴望’。”
“那位让主公如此思虑的‘她’,”三日月转过头,再次看向月姬,新月般的眼眸中闪烁着洞悉与平和的光,“想必是已经看清了自己的‘心之所向’,并且有勇气走下去的人吧。无论那条路在旁人看来如何,对她而言,那便是她的‘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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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于主公您……”他的笑意加深,带着一种长辈般的宽和与鼓励,“您的‘道’,又何必与她相同,或与他人相同呢?月光照耀万千道路,但每一条路上行走的,终究只有自己。”
三日月的话,如同另一阵清风,吹散了月姬心中那些关于“比较”与“差异”的迷雾。他没有直接评价澄夜的选择,也没有给出任何建议,只是点出了“心之所向”与“个人之道”的本质。
月姬沉默了片刻,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淡淡的阴影。晚风拂过,带来清凉的气息。
“……即使选择的是逃避,那条路……也是正确的吗?”
月姬的声音轻如叹息,这一次,他没有再用“朋友”作为遮掩。月光落在他低垂的睫羽上,投下一小片脆弱的阴影。
他口中的“逃避”,清晰无误地指向了自己——离开那个赋予他“特质”也给予他束缚的家族,远远地逃开,来到时之政府,成为一名审神者。
这是他第一次,如此直接地对旁人(尽管是委婉地)承认自己行为的本质。不是“选择”,不是“道路”,而是“逃避”。
三日月静静地听着,脸上的笑意收敛了些许,新月般的眼眸中流露出一种深沉的、近乎悲悯的理解。
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拿起手边凉透的茶壶,为自己和月姬重新斟了一杯——尽管茶已冷,但动作本身带着一种抚慰人心的仪式感。
他将其中一杯轻轻推到月姬手边。
“主公,”他的声音比月色更柔和,“您认为,鸟儿离开孵化它的巢穴,飞向更广阔的天空,是‘逃避’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