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只缺了口的粗瓷碗被捧在掌心,碗底其实早就干得连颗米渣都不剩,但在林闲的识海里,这只碗却像是装满了整个太平洋的海水,沉得让人手腕发酸。
第七扇门开了。
烬语回廊不再是那副刚装修完的毛坯房模样,它正在疯狂地吞噬着周围的黑暗,把那个“孩童捧碗”的画面一次次渲染、重构。
每一次推演,那个叫做“忘名童”的孩子的脸就清晰一分,那声脆生生的“这是闲哥的”就响亮一分。
但这世上没有免费的算力,显卡烧的是电,这回廊烧的是脑子。
林闲觉得自己脑海里那座名为“记忆”的图书馆正在遭遇一场不可逆的火灾。
最先烧掉的是书架最外层的杂书。
他忽然有些恍惚,自己十年前为什么要绑定这个破系统来着?
是为了长生?
还是为了系统商城里那个一直没舍得买的自动按摩椅?
紧接着,火势蔓延到了内层。
那年冬天,苏清雪在万魔窟试炼里替他挡了一剑,血溅了他一脸。
这个画面此刻像是被泼了硫酸的老照片,迅速泛黄、卷曲,最后变成了一团毫无意义的灰白噪点。
他只记得有个穿白衣服的女人受了伤,却怎么也想不起那个女人是谁,更想不起那一剑刺过来时,自己心口那种像是被撕裂般的剧痛。
“这买卖亏了啊”
林闲下意识地想吐槽,却发现连吐槽的词汇库都在缩水。
他眼神空洞地盯着屋角那张挂着露珠的蛛网。
蛛网颤颤巍巍,上面粘着一根极细的银丝。
左眼那被烧灼般的剧痛再次袭来,灰烬纹路像是活物一样在他眼眶周围跳动。
透过这只“烬视”之眼,他看见那根银丝正在发光。
那是三年前,一只雏鸟掉在他脚边,还要被毒蜂蛰,他顺手赶走了毒蜂把鸟送回窝里。
那只鸟没灵智,不懂报恩,但它活下来的那股子生气,被天道记了一笔账,成了此刻蛛网上那一缕微不足道却真实存在的愿力。
“原来连畜生都比我脑子好使。”
就在这时,一阵沉闷而古怪的钟声,顺着地脉硬生生地钻进了他的耳朵里。
“当——”
这声音不像青云宗那口铜钟的浑厚,倒像是两块生锈的铁片在互相摩擦,听得人牙根发酸,头皮发麻。
通过脚下震动的地脉,林闲“看”到了钟声的源头。
苏清雪这娘们儿疯了。
她把宗门里那些生了锈的锄头、缺了腿的香炉、还有这十年来所有跟他有关的破烂玩意儿,全都扔进了那个炼器炉。
七十二条从各个角落搜集来的锈铁链子,被她强行熔成了一口歪歪扭扭的“无名铃”,就挂在归影钟台上。
这一声铃响,敲的不是空气,是人心底下的那层锈。
井底深处,那只一直在装死的“裂忆蚕”像是被这股锈味儿给呛醒了,猛地打了个滚,原本紧闭的口器张开,吐出了一根半透明的丝线。
丝线里裹着半句没头没尾的话:“他说别丢。”
这声音比蚊子哼哼大不了多少,却像是电流一样窜过了数百米,精准地击中了正在梦游般写字的梦授童。
小孩手里的笔猛地一顿,墨汁在墙上晕开。
他像是被什么东西附了体,哆哆嗦嗦地在后面补上了后半句:“我没丢,我一直都在。”
这哪是写字,这是在这是在往那个正在格式化的世界里注入病毒。
虚空之上,那个一直像看戏一样的忆蚀君终于坐不住了。
“呵,玩煽情?”
那个冰冷的声音直接在林闲的脑子里炸开,带着一股子高高在上的嘲弄,“你以为靠这点破烂就能把断了的网连上?太天真了。”
下一秒,林闲感觉自己刚刚搭建起来的愿力通道像是被倒进了一车水泥。
忆蚀君动手了。
他没有直接攻击林闲,而是在青云宗的上空布下了一口倒扣的“誓言枯井”。
这玩意儿阴损得很,它专门吸纳人们心里那些说过却没做到的屁话。
刹那间,无数嘈杂的噪音淹没了那声微弱的铃响。
守在院子里的静耕郎突然惨叫一声,抱着脑袋跪在地上。
他听见了自己的声音,那是十年前的自己,正指着林闲的鼻子骂:“废物就该滚出宗门!浪费粮食的垃圾!”
不仅仅是他,所有的弟子都在这一刻听见了自己的“黑历史”。
那些曾经对林闲的轻视、嘲讽、冷漠,此刻被放大了无数倍,变成了一根根带着倒刺的鞭子,狠狠地抽在他们的良心上。
原本正在汇聚的金色愿力,瞬间被染成了愧疚的惨灰色,剧烈地波动起来,甚至有了崩塌的迹象。
“你看,”忆蚀君的声音如同鬼魅,“你靠别人的良心活着,我就把他们的良心一点点晒干,让他们羞愧到不敢再想起你。”
林闲坐在草席上,嘴角溢出一丝黑红的血迹。
这招确实狠。杀人诛心。
如果在烬语回廊里继续推演下去,最好的结果也就是这群人因为愧疚集体自闭,而他彻底变成一个虽然存在但没人敢提的禁忌。
那不是他要的结局。
“得让人喊出来啊”
林闲费力地抬起手,指尖在虚空中轻轻一点。
单纯的推演救不了场,必须在现实里找个破局的点。
必须要有一个人,一个完全不受这些“黑历史”影响的人,在现实世界里喊出他的名字。
他深吸了一口气,做了一个违背祖宗的决定。
识海最深处,有一段被他加了七十二道密码锁的核心记忆。
那是他穿越来的第一天,第一次签到成功。
那天雨很大,他躲在漏雨的屋檐下,手里捏着半个冷硬的馒头,看着远处连绵的青山,在心里默念了一句:“既来之则安之,只要这山还在,我就守着,哪怕当个看门的狗。”
这是他一切行为的逻辑基石,是他人格的“出厂设置”。
“走你。”
林闲没有任何犹豫,识海中那柄无形的刀狠狠落下,将这段记忆连根挖起。
剧痛让他整个人猛地一抽,像是被抽走了脊梁骨。
但他硬是咬着牙,将这段带着体温的记忆压缩成一颗微若尘埃的光种,借着破碗里那一层浅浅的月光倒影,屈指一弹。
“嗡。”
光种穿透了屋顶,穿透了忆蚀君布下的封锁,无声无息地落向了山脚下的那个凡人村落。
这一夜,林闲觉得格外冷,像是灵魂被扒了一层皮。
次日清晨,雾气还没散。
山脚下的河滩边,那个总是被村里人忽略、甚至连名字都没有的“忘名童”,正光着脚在烂泥里翻找着什么。
忽然,他的手碰到了一块带着锯齿的锈铁片。
那其实只是一块农具的残片,但在触碰到的一瞬间,昨晚那颗落下的“光种”在他指尖炸开。
没有惊天动地的异象,只有一个画面在他脑子里闪过:一个大哥哥,蹲在墙角,笑眯眯地分了他半个馒头。
那种温暖的感觉太真实了,真实到让他忽略了周围的一切。
小孩猛地站起身,冲着青云宗的方向,用尽全身力气,把那个憋在胸口的名字吼了出来:
“闲哥——!你还记得我吗?!”
这一声喊,稚嫩,破音,甚至还带着点没睡醒的鼻音。
但在忆蚀君那张密不透风的“誓言枯井”大网上,这一声喊就像是一根烧红的针,噗嗤一声,扎穿了所有的虚妄。
柴房里,林闲猛地睁开眼。
“哇”地一声,一口鲜血喷在那个空碗里。
他左半张脸已经被灰白色的余烬纹路彻底覆盖,看上去像是个半成品的石雕。
但他那只完好的右眼里,却亮得吓人。
“听见了。”
他望着窗外那片虚无,声音轻得像是梦呓,“你看不见我但我的影子记得你。”
屋外,那只一直在睡觉的断忆犬突然像是感应到了什么,猛地从地上弹起来,冲着空无一人的虚空疯狂吠叫,尾巴摇得像个螺旋桨。
【系统提示:烬语归序已强行激活。
检测到现实信标响应,推演误差率下降至3。】
而与此同时,在那个深不见底的井底,那只裂忆蚕停止了颤抖。
千丝万缕的银光将它层层包裹,第二只茧,结成了。
蚕茧表面,三个扭曲却有力的字迹缓缓浮现,那是无数人的潜意识在这一刻达成的唯一共识:
“叫他回来。”
林闲的身子晃了晃,像是断了线的风筝,软绵绵地倒回了那张破草席上。
意识开始涣散,眼皮重得像灌了铅。
他感觉自己正在变成一粒灰尘,飘向一个没有名字的远方。
脑海里那个一直喋喋不休的系统提示音变得越来越远,他想抓住点什么,却发现自己连手在哪儿都感觉不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