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口下去,牙根没断,那块硬面团倒是掉了一层皮,露出了里面更像是花岗岩的内芯。
牙酸得像是刚才生嚼了两斤柠檬。
林闲皱着眉,把那半个冷馒头举到眼前晃了晃。
奇怪,这玩意儿是哪来的?
脑子里那座名为“记忆”的图书馆像是遭了贼,书架倒了一地,原本存放“为何要吃这破玩意儿”的区域此刻只剩下一片白茫茫的雪花点。
但他没扔。
身体的肌肉记忆比脑子诚实,手指死死扣着那硬面团,仿佛只要松开,最后一点重量也会跟着飞走。
忽然,心口猛地一缩。
不是疼,是空。
就像是有人拿橡皮擦在他的存在感上狠狠抹了一道。
透过那只已经被灰烬纹路彻底占据的左眼,视界被强行撕裂。
他看见数里之外的长老阁内,那个平日里最爱记仇的执律长老正对着宗门卷宗发呆。
那卷宗上原本写着“杂役林闲,记大过三次”的一行字,正像是被看不见的火苗舔舐,迅速化作一团焦黑的斑点,随后连灰烬都被风吹得干干净净。
纸面平整如新,仿佛那个名字从未在那上面停留过一秒。
不仅如此。
他看见万魔窟方向,苏清雪袖口里藏着的那截断箭,上面斑驳的锈迹正在剥落。
那锈迹本是岁月的证词,此刻却在倒流,断箭变得光亮如新,甚至连上面残留的一丝属于他的血气都在迅速蒸发。
“这售后服务做得太绝了吧,连差评都不让留?”
林闲想吐槽,却发现连吐槽的念头都变得断断续续。
高天之上,那个名为忆蚀君的家伙显然动了真格。
双手结印的动作即便隔着层层虚空,也透着股让人窒息的压迫感。
“今日之后,此名将永坠虚无。”
这声音不走耳朵,直接在所有人脑仁里炸开。
那一瞬间,整个青云宗像是被按下了静音键。
正在练剑的静耕郎手腕一抖,长剑落地。
他茫然地捂着胸口,那种心如刀绞的感觉来得莫名其妙,就像是丢了一件至关重要的东西,可翻遍了脑子,却怎么也想不起究竟丢了什么。
“忘了就忘了吧,反正也不是什么大人物。”林闲靠在墙角,眼皮沉得像挂了秤砣。
可就在这万物皆寂的当口,一阵极其细微、却又极其顽固的嗡鸣声,顺着地脉那根看不见的网线,硬生生钻进了他的识海。
那是山脚下的村落。
苏清雪这丫头没回宗门,她把那个用破烂熔铸的“无名铃”,系在了村头寡妇静守娘的门框上。
夜风一吹,那铃铛还没响,屋檐下坐着的一位老太太先有了动静。
那是专收弃言的回声妪,手里抱着个豁了口的陶罐,正有一搭没一搭地拍着罐壁。
她平日里疯疯癫癫,总说能听见没人要的话。
“今天又有话说不出口了”老太太嘟囔着,浑浊的老眼里没什么焦距。
突然,她怀里的陶罐猛地一震。
一股子倔强到了极点的回音,像是迷路的孩子撞开了家门,从那罐口里嗡嗡地冲了出来,清晰得像是有人贴着耳朵喊:
“林闲还在。”
老太太浑身一震,枯树皮似的手指颤巍巍地抚过陶罐边缘,脸上露出一种恍然大悟的痴笑:“原来被丢掉的话,也会想回家啊。”
她摸出一块陶片,借着月光,歪歪扭扭地把这四个字刻了上去,然后想也没想,扬手将其丢进了村口的那口老井里。
“扑通。”
水花溅起,涟漪顺着地下暗河疯狂扩散。
这还没完。
村子另一头,那个总是梦见另一个自己的同烬翁,像是被什么东西魇住了,猛地从床上跳起来,光着脚冲到大街上,冲着青云宗的方向声嘶力竭地高喊:
“替我活着!替我活着!!”
这声音癫狂、沙哑,难听得要命。
可在林闲的“烬视”里,这声音却像是一道惊雷,直接引爆了埋藏在青云宗地底下的七十二处灵脉节点。
那些地方,或是他曾随手浇过的一株枯藤,或是他无聊时替人通过的一条水渠。
刹那间,灵藤暴涨,泛起银光;井水沸腾,倒映出同一个身影——那个总是蹲在墙角,看似一无是处,实则撑起了整片天地的杂役。
“真吵”
林闲嘴里抱怨着,嘴角却不自觉地想往上翘,可惜面部肌肉已经有些不受控制。
识海之中,那座摇摇欲坠的烬语回廊被这股愿力强行撑开。
他最后一次走了进去。
这里的墙壁正在崩塌,每一块砖石的剥落,都代表着一段记忆的永久丧失。
他已经不记得自己是谁了,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在这里像个傻子一样推演未来。
但在回廊的尽头,那幅画面却亮得刺眼:
一个还没桌子高的孩子,正捧着那个熟悉的破碗,鼻涕一把泪一把地冲着虚空哭喊:“闲哥别走!”
那个瞬间,万千人心像是一座沉寂了千年的火山,被这稚嫩的一声哭喊引爆,愿力如海啸般逆冲九霄。
心口猛然一痛。
那种痛感如此真实,比吃硬馒头崩了牙还要真实一万倍。
“我不记得你是谁了”
林闲看着画面里那个哭得稀里哗啦的小屁孩,缓缓伸出手,掌心里的最后一点意识化作流光,毫不犹豫地注入了那幅画面之中。
声音很轻,轻得像是自言自语,却又重得像是千钧承诺:
“但我知道你们该被护着。”
话音落下,那座辉煌又残破的烬语回廊轰然坍塌。
所有的推演、所有的记忆、所有的因果,在这一刻化作无数条看不见的流光,顺着地脉奔涌而出,如同无数只萤火虫,扑向那漆黑的现世。
系统面板在即将熄灭的识海中微微一震:
【现实锚点已锁定——“孩童之唤”将在三日内触发。】
柴房里。
林闲缓缓睁开了眼。
那只原本深邃的左眼此刻已经彻底变成了一片死灰,灰烬般的纹路爬满了整张脸,让他看起来像是一尊随时会碎裂的瓷像。
唯有右眼深处,还亮着一丝比针尖还小的微光。
我是谁?
不知道。
这是哪?
不重要。
他低下头,目光呆滞地看着手里那个空荡荡的破碗,碗底的裂纹像是一张嘲笑的嘴。
机械地抬起手,将碗沿凑到嘴边,明明什么都没有,他却像是真的咬到了一口实实在在的馒头,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屋外,那只断义犬不知何时多了一个半透明的伙伴——早已死去的承呼犬魂影。
两只狗并肩趴在门槛上,尾巴有一下没一下地扫着地面,静静地守着这个连名字都快丢了的主人。
风穿过破窗,似乎带回了一句极遥远、极稚嫩的呼喊:
“闲哥!你的链子又掉了!”
林闲那张僵硬的脸上,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似乎是在笑,又似乎只是肌肉的痉挛。
“这次换我等你们想起来。”
一行血红色的倒计时,在他逐渐归于黑暗的视野中悄然浮现:
【“合形茧”觉醒倒计时:27日。】
林闲没理会那个警告。
他只是本能地缩了缩身子,在那张硌人的草席上找了个更舒服的姿势蜷了起来,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个空碗粗糙的边缘,一下,又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