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曦像是兑了水的劣质颜料,稀稀拉拉地涂在窗棂上。
林闲把自己从那张随时可能散架的草席上“揭”了起来。
这动作费了他老鼻子劲,腿肚子转筋,像是两根煮过头的面条,根本撑不住上半身的重量。
但他没停,也不敢停。
在这具身体里,饥饿感和疲惫感早就混成了一团浆糊,分不清谁是谁,剩下的只有那点刻进骨头缝里的肌肉记忆。
两步,左转,伸手。
这是去灶台拿早饭的流程,练了十年,闭着眼都不会错。
手指触到了冰凉的竹篮底,空的。
林闲的手僵在半空,愣了大概有三秒。
脑子里那台老旧的处理器似乎卡了一下,然后强行跳过了“馒头去哪了”这个复杂的逻辑题,直接进入下一步指令。
他若无其事地收回手,像是捏着什么千斤重的东西,缓缓挪回墙角坐下,把那团空气送到嘴边。
“咔。”
牙齿磕在一起,还是那种令人牙酸的脆响。
他嚼得很认真,腮帮子一鼓一鼓的,喉结艰难滚动,仿佛吞下去的不是虚无,而是这世道对他最后的挽留。
就在这口“空气”咽下去的瞬间,屋角那张挂满了灰尘的蛛网突然抖了一下。
一根细得几乎看不见的银丝,顺着墙根那块发霉的砖缝,一路钻进了地底深处。
整座青云山庞大的地脉像是被谁挠了一下脚心,发出了一声只有灵魂才能听见的低鸣。
三年前,林闲为了救一只刚破壳的雏鸟,拿着扫帚跟一窝毒蜂干了一架,最后顶着一脸包把鸟送回了窝。
那时候他觉得这事儿挺蠢,除了疼啥也没捞着。
可此时此刻,那只早就不知道飞哪去的老鸟留下的那点微末愿力,竟然像根救命稻草,顺着地脉里七十二条早已生锈的因果链逆流而上,死死拽住了他快要熄灭的道印。
【系统提示:“薪火自燃”进入终阶。
宿主每维持一刻清醒,就像是在拿硬盘当柴火烧,这段生命本源烧完可就真没了,不带备份的。】
几里之外,归影钟台。
风大得像是在要把人吹散架。
苏清雪站在风口,一身白衣猎猎作响,手里那个丑得别致的“无名铃”被她死死按在心口。
她没说什么豪言壮语,也没搞什么惊天动地的法术前摇。
她只是把自己当成了一个祭品,一股脑地把精血往那铃铛里灌。
“我不求这天道开眼,也不求什么飞升成仙。”
她低着头,声音被风撕扯得支离破碎,“我就想让那些被拉过一把的人,哪怕只有一秒,能记起那时候心跳的感觉。
“嗡——”
铃铛没响,响的是这片大地。
这一声嗡鸣像是打开了某个隐秘的开关。
青云宗上下七十二处不起眼的角落,枯井突然泛起银光,石缝里蹦出了野花,就连那棵被劈了一半的老雷击木都抽出了嫩绿的新枝。
每一处异象的水光倒影里,都像放电影似的闪过同一个影子:雨夜里把经书塞进怀里护着的傻子、无名坟前偷偷点的半截香、还有那个在火海里背着人死命往外爬的背影。
这些画面被天上的“终焉抹名”判定为“不存在的文件”,强行删除。
可大地不管这一套,地脉就是最原始的硬盘,只要发生过,就别想赖账。
云端之上,忆蚀君那张总是古井无波的脸终于裂开了。
“尔等蝼蚁,竟敢以地违天?!”
他一声怒喝,震得云层都碎了。
这货显然是急了,抬手就是一道狠辣的“言禁结界”。
这阵法阴损至极,就像是给全世界装了个关键词过滤器。
信灯童张大了嘴,拼了命地想喊那声“闲哥”,结果喉咙里像是塞了团棉花,发出来的只有两声干巴巴的咳嗽。
练武场上,静耕郎把剑往地上一插,脖子上青筋暴起:“我记得你!你就是”
后面的话变成了毫无意义的嘶吼,就像是野兽濒死前的哀鸣。
忆蚀君冷笑着俯瞰众生:“看啊,多么可悲。你们连他的名字都不配说出口,还谈什么记住?”
就在这万马齐喑的当口,柴房门口那只原本趴着的断忆犬突然疯了。
它像是闻到了什么绝世珍馐,猛地窜向那棵老槐树下,两只爪子疯狂地刨土,泥点子飞溅。
那里埋着它昨晚闻到的一口馒头渣,那是林闲喂给它的,它没舍得吃。
“当啷。”
爪子碰到了硬物。
泥土翻开,露出的不是馒头,而是一枚锈迹斑斑的半截指套——那是十年前林闲刚来宗门时,为了不让人看见手指上的茧子特意戴的,后来掉这儿了。
与此同时,深井之下。
一直装死的裂忆蚕终于把第三只茧给憋爆了。
没有惊天动地的光效,只有一句完整的话,随着茧皮的炸裂,像是病毒一样扩散开来:
“别——丢——下——我——们。”
这句话没走耳朵,它直接印在了那七十二处泉眼的每一道波纹上,顺着水波,蛮横地钻进了三百多个人的梦境和潜意识里。
正趴在桌上睡觉的同烬翁突然浑身一颤,闭着眼,嘴角流着哈喇子,梦呓般地接上了下半句:“替我活着,替我活着啊”
柴房角落。
林闲原本正在咀嚼空气的动作停住了。
胸口突然传来一阵灼烧感,不是疼,是烫。
就像是有人在他那颗快要冻僵的心里塞了一块红炭。
他低下头,透过那只已经快要瞎了的左眼,看见心口那枚暗淡的道印边缘,浮现出了一行细如蚊呐的小字。
那是他无数次推演,最后却被自己遗忘的终局:
“当孩童开口,万心齐燃。”
他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脸颊,指尖一片冰凉的湿润。
哭了?
林闲有些茫然。
他不知道这眼泪是哪来的,也不记得自己为什么会因为一句听不见的“别丢下我们”而心悸。
他只觉得,有什么很重要的事情,正在那片被遗忘的荒原上破土而出。
【系统提示:“烬语归序”完成最终校准。
因宿主不要命的煽情操作,因果律过载,“孩童之唤”爆发节点提前至48时辰后。】
屋外,断忆犬不再狂吠。
它小心翼翼地把那枚锈铁指套叼在嘴里,重新趴回门口,鼻尖紧紧顶着那块冰冷的金属,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咽,像是在守着这个世界最后一点真实的证据。
风停了。
林闲的身子晃了晃,像是被抽走了脊梁骨。
那股强撑着的清醒劲儿一过,黑暗就像潮水一样涌了上来。
他想坐直,但身体已经不再听从大脑的指挥。
后背顺着粗糙的墙面缓缓下滑,最后歪倒在那张咯人的草席上。
呼吸变得微弱而绵长,像是一根随时会断的游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