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败的柴房里,空气安静得像凝固的琥珀。
林闲蜷缩在草席上,姿势像极了一只正准备冬眠却被打断的刺猬。
手里那个缺了口的粗瓷碗其实早就碎了,在他无意识的摩挲下裂成了三瓣,但他依旧紧紧攥着那几片锋利的瓷片,掌心被割破了也不松手。
“咔。”
他又对着虚空咬了一口。
牙齿重重地撞在一起,发出令人牙酸的脆响。
嘴里空无一物,连风都没有,但他咀嚼得很认真,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仿佛正在咽下这世上最难以下咽的生铁。
脑子里的橡皮擦还在不知疲倦地工作。
我是谁?
不清楚。
刚才是不是有人喊我?
不知道。
但我得吃东西。
这是这具身体仅存的、如同机械指令般的执念——只有吃完这顿“饭”,才有力气去扫那条永远扫不完的长阶,才能在那块总是脱靶的练武场边发一整天的呆。
每一次牙齿的空磕,都像是一记沉闷的鼓点,敲在地脉深处那根即将崩断的弦上。
一丝肉眼看不见的墨色愿力,顺着柴房地下那些盘根错节的生锈锁链,颤颤巍巍地逆流而上,钻进他那已经快要干涸的丹田。
那是他把自己活成一个废物的十年里,一点一滴攒下的“苟道真印”。
【系统提示:检测到宿主脑干缺失哦不对,是意识离线。
激活“薪火自燃”保底协议——你脑子忘了你是谁,但你的骨头还记得要守着这破地方。
几里之外,饮水井旁。
夜色浓重得像泼不开的墨。
苏清雪站在井台边,手里捏着一枚用边角料熔出来的无名铃。
这铃铛丑得别致,没有舌头,发不出声音,全靠一股子执念吊着。
她没有丝毫犹豫,指尖在剑刃上一抹,一滴鲜红的精血顺着苍白的指节滑落,“滴答”一声坠入幽深的井水。
“凡拾锈物、藏旧碗、记一瞬恩情者”
她闭着眼,声音轻得像是怕惊扰了水底的亡魂,“皆与我共鸣。”
这一声低诵,顺着地下暗河,瞬间流遍了整座青云山。
刹那间,全宗上下四百余人的心跳漏了一拍。
外门弟子宿舍里,有个正睡得迷迷糊糊的胖子猛地坐起身,从枕头芯子里掏出一块磨得发亮的破陶片。
那是三年前他饿晕在路边时,有人用这陶片给他盛过半碗热粥。
“谁谁在那?”
胖子茫然四顾,眼泪却比意识先一步涌了出来,“我想起来了那年我断腿,没人管我,是有个傻子背着我走了十里山路,一边走还一边抱怨我沉得像头猪”
这一刻,无数星星点点的微光在深夜的宗门各处亮起。
那是愧疚,是感激,是人性里最不想承认却又最无法抹去的柔软。
它们汇聚成河,顺着地脉,疯狂地涌向那间破败的柴房。
虚空裂隙之上,忆蚀君那双俯瞰众生的眼睛微微眯起。
“蝼蚁。”
他冷笑一声,像是看着一群蚂蚁试图举起大象,“垂死挣扎,有些感人,但很蠢。”
他抬起那只仿佛笼罩了整片天幕的手,凌空结下一个繁复的法印。
这七个字不是声音,而是法则的篡改。
天地间仿佛响起了一声裂帛般的脆响。
刚把陶片贴在胸口的胖子突然愣住了。
他看着手里的破烂,眼神里的温情迅速冷却,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困惑:“我为什么要哭?这破陶片是谁扔这儿的?这不符合逻辑啊,肯定是我做噩梦了。”
记忆像是被强行抽离的丝线,刚刚建立起来的因果瞬间崩塌。
静耕郎抱着脑袋跪在田埂上,痛苦地嘶吼:“不!我记得!我不瞎!他救过我他”
声音越来越小,直到他自己都觉得这句话荒谬得可笑。
“我怎么会有这种念头?那个扫地的废物救我?呵,滑天下之大稽。”
原本奔涌的愿力长河像是被截断了源头,瞬间枯竭,只剩下干涸的河床。
山脚下的河边。
忘名童光着脚蹲在烂泥里,盯着水面发呆。
那水波晃晃悠悠,倒映出的不是他自己那张脏兮兮的小脸,而是一个极其模糊的影子。
影子蹲在墙角,背脊佝偻,双手捧着空气,嘴巴一张一合,像是在吃什么山珍海味,又像是在吞咽满腹的心酸。
小孩的心口猛地抽痛了一下,那种痛不是被人打了,而是像是有人把你最心爱的玩具当着你的面踩碎了。
“闲哥!”
稚嫩的童音划破了死寂的夜空,带着哭腔,却有着刺破苍穹的尖锐,“你在吃空气!你会饿死的!!”
这一声喊,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灵力波动,甚至因为破音而显得有些滑稽。
但在那张密不透风的“寂灭诏”大网上,这一声喊就像是一根烧红的绣花针。
“滋啦——”
一声轻响。
地脉深处,七十二条早该断裂的生锈锁链突然变得滚烫通红。
那口深井之下,一直装死的裂忆蚕突然绷直了身子,原本只有米粒大小的茧迅速膨胀,表面裂开一道缝隙。
没有华丽的光芒,只有三个字,像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带着不甘和执拗,硬生生地挤进了这被篡改的世界。
“叫——他——回——来。”
这三个字乘着夜风,像病毒一样瞬间扩散,无视了忆蚀君的封锁,钻进了三百二十七个正在沉睡或者发呆的人的脑子里。
那一瞬间,所有人都在心底听到了同一句低语,哪怕他们并不明白那是谁:
“他还记得我们。”
柴房内。
林闲猛地抬起头。
左半张脸已经被灰白色的余烬纹路彻底覆盖,看上去像是一尊还没烧好的陶俑,布满了龟裂的细纹。
在他的视野里,世界已经褪去了色彩,只剩下黑白两色的残影。
可就在这片死寂的灰暗中,有些东西却在发光。
墙角那块十年前他蹭掉的墙皮、地上那行早已消失的脚印、甚至是那只断义犬鼻尖下残留的一粒馒头渣这些本该被彻底抹去的存在,此刻正泛着一种温润如玉的微光。
“呵”
林闲干裂的嘴唇微微蠕动,声音嘶哑得像是两片砂纸在摩擦。
“我不是要你们记住我”
他望着窗外那片虚无的黑暗,眼神空洞却又无比专注,“我是怕我不在这儿了你们就忘了怎么像个人一样活着。”
屋檐下,一只半透明的小狗魂影悄无声息地出现。
那是死去的承呼犬。
它低下头,轻轻蹭了蹭林闲那双露着脚趾的破布鞋,似乎想传递一点温度,却最终化作一蓬晶莹的星屑,消散在风里。
【系统提示:“烬语归序”响应现实呼唤,锁定“孩童之唤”爆发节点:72时辰后。】
【警告:宿主肉身机能已跌至临界点。】
风吹过破窗,发出呜呜的咽泣声。
草席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多出了半个冷硬的馒头,静静地躺在那儿,上面还带着那孩子刚才呼喊时的温度。
林闲的身体晃了晃,最终还是没能倒下,依然维持着那个蜷缩的姿势。
在他的身后,那道被月光拉长的影子,比这十年来的任何一个夜晚,都要沉重几分。
东方泛起了一丝鱼肚白。
林闲动了动僵硬的脖子,撑着膝盖缓缓起身,脚步虚浮得像是踩在棉花上。
胃部传来一阵剧烈的抽搐,但他已经分不清那是饥饿,还是灵魂被抽空的疲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