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雁程哭了很久。
陈书泉一直抱着她,不说话,只是轻轻拍着她的背,像哄孩子一样。他的衬衫前襟湿了一大片,他也不在意。
哭到最后,雁程没力气了,靠在他怀里小声抽噎。
“好点了吗?”陈书泉低声问。
“嗯。”雁程点头,声音闷闷的,“眼睛疼。”
“我去拿毛巾。”
陈书泉想起身,雁程却抱住他不放:“别走。”
“我不走。”陈书泉重新坐好,“你闭眼休息会儿。”
雁程闭上眼睛,脸埋在他颈窝里。她的呼吸渐渐平稳,手还紧紧抓着他的衣服。
两人就这样在沙发上坐了很久。窗外天色完全黑了,房间里没开灯,只有月光透过窗户照进来。
“书泉。”雁程忽然开口。
“我在。”
“我刚才是不是很丢人?”她小声问。
“不丢人。”陈书泉说,“想哭就哭,很正常。”
“我是女巫。”雁程说,“女巫不应该哭。”
“谁规定的?”
“巫族的规矩。”雁程说,“女巫要坚强,要强大,不能示弱。”
“那是巫族的规矩。”陈书泉轻轻梳理她的头发,“现在你在我这里,我的规矩是,你可以做任何你想做的事。哭,笑,发脾气,都可以。”
雁程睁开眼睛,抬头看他。月光下,他的脸很柔和,眼神很温柔。
“你太宠我了。”她说。
“你是我老公,不宠你宠谁。”陈书泉很自然地说出这句话,说完自己都愣了一下。
雁程也愣了,然后笑起来,眼睛还红着,但笑容很灿烂。
“你终于承认了。”她说。
陈书泉脸有点热,但没否认。他低头亲了亲她的额头:“去洗把脸,然后睡觉。”
“你陪我。”雁程要求。
“好。”
浴室里,陈书泉拧了热毛巾,仔细给雁程擦脸。她的眼睛有点肿,鼻尖红红的,看起来有点狼狈,不过很可爱。
“看什么?”雁程被他看得不好意思。
“看你。”陈书泉老实说,“你这样很好看。”
“骗人。”雁程别过脸,“丑死了。”
“不丑。”陈书泉把毛巾放好,双手捧住她的脸,让她转回来,“怎么样都好看。”
雁程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踮脚吻他。这个吻很轻,带着泪水的咸味和依赖。
“书泉。”吻完后,她叫他。
“嗯?”
“我们结婚吧。”
陈书泉怔住了。
“我说真的。”雁程的表情很认真,“不是开玩笑。我想和你结婚,想和你永远在一起。想每天早上醒来看到你,每天晚上抱着你睡。想给你做饭,看你画画,和你一起变老。”
她顿了顿:“虽然我可能……比你活得久很多。但我可以想办法,把我的寿命分给你,或者……”
“雁程。”陈书泉打断她。
“你不愿意?”雁程的眼神黯淡下去。
“不是。”陈书泉摇头,“我只是……还没想那么远。”
“那现在想。”雁程抓住他的手,“我想和你结婚。现在就想。”
陈书泉看着她急切的眼神,心里软成一片。他当然愿意,一百个愿意。就是觉得太快了,怕她是一时冲动。
“你确定吗?”他问,“不是因为今天的事感动,也不是因为……”
“我确定。”雁程斩钉截铁,“我想了千年了。”
“什么?”
“在雕塑里的时候。”雁程说,“我做过很多梦。有时候梦到有人来救我,有时候梦到有人爱我。但那些脸都是模糊的,看不清楚。直到你出现。
我看到你的第一眼就知道,是你。我等了千年,等的就是你。”
她的眼泪又涌上来:“所以别问我确不确定。我比谁都确定。”
陈书泉的心被这话狠狠撞了一下。他伸手把她搂进怀里,抱得很紧。
“好。”他在她耳边说,“我们结婚。”
“真的?”雁程抬头看他,眼睛亮晶晶的。
“真的。”陈书泉点头,“不过……怎么结?我手上现在没有户口本,你也没有身份证明。”
雁程笑了:“那些不重要。巫族有巫族的结婚方式。”
“什么方式?”
“血誓。”雁程说,“用彼此的血立下誓言,灵魂相连,生死与共。比人类的结婚证牢固多了,一旦立誓,就永远不能反悔。”
她看着陈书泉:“你敢吗?”
“敢。”陈书泉毫不犹豫。
“那现在就来。”雁程拉着他走出浴室,“需要准备点东西。”
她让陈书泉坐在床边,自己则从指尖逼出一滴血,滴在掌心。血没有散开,而是凝聚成一颗小小的血珠。
“手给我。”她说。
陈书泉伸出手。雁程握住他的手腕,用另一只手的指甲在他掌心轻轻一划,不深,但渗出了血珠。
“可能会有点疼。”雁程说,“血誓的过程……需要承受彼此的记忆和情感。”
“我不怕。”陈书泉说。
雁程笑了。她将自己的血珠和陈书泉的血珠融合在一起,然后开始念诵古老而庄严的咒文。
随着她的吟唱,融合的血珠亮起金色的光芒。光芒越来越盛,分成两股,一股流入雁程的心口,一股流入陈书泉的心口。
陈书泉感到一阵灼热从掌心蔓延到全身。紧接着,无数的画面涌入脑海——
他看到年幼的雁程被欺负,看到她躲在角落里哭,看到她饿得去偷食物,看到她被打得遍体鳞伤……
然后是他自己的记忆。孤独的童年,一个人画画,一个人吃饭,一个人面对空荡荡的房子……
两股记忆交织在一起,痛苦和孤独重叠,又渐渐被彼此的出现驱散。
他看到雁程第一次见他时的眼神,看到她偷偷用藤蔓碰他脚踝时的偷笑,看到她做噩梦时的脆弱,看到她画那朵金色玫瑰时的温柔……
雁程也看到了他的记忆。
看到他在展览厅对雕塑一见钟情,看到他带她回家时的犹豫,看到他画画时的专注,看到他担心她时的焦急……
记忆的洪流汹涌而过,最后定格在彼此对视的瞬间。
我爱你。
我爱你。
光芒达到顶点,然后猛地收敛,融入两人的心脏位置。
陈书泉感到掌心一烫,低头看去。那里多了一个印记,和手腕上的金色玫瑰相似,不过更复杂,像是一朵玫瑰缠绕着藤蔓。
雁程的掌心也有一个,是藤蔓缠绕着玫瑰。
“完成了。”雁程喘着气,脸色有些苍白,笑容却无比灿烂,“现在,我们正式结婚了。灵魂相连,生死与共,轮回不灭。”
陈书泉看着掌心的印记,感受着心里多出来的那份紧密的联系。他能隐约感觉到雁程的情绪,她的喜悦,她的疲惫,她的爱。
“你感觉怎么样?”他问。
“很好。”雁程靠在他肩上,“从来没有这么好过。”
她抬起手,看着掌心的印记:“这个誓言,会跟着我们的灵魂,就算轮回转世,也会指引我们找到彼此。”
“轮回转世?”陈书泉问。
“嗯。”雁程点头,“如果有来世,我们还会相遇,还会相爱。这是血誓的承诺。”
陈书泉握住她的手,十指相扣,两个印记贴合在一起。
“那下辈子,早点来找我。”他说。
“一定。”雁程承诺,“不管你在哪里,变成什么样子,我都会找到你。”
两人相视而笑。这一刻,只剩下彼此。
“对了。”雁程忽然想起什么,“血誓还有一个……副作用。”
“什么?”
“我们的寿命会共享。”雁程说,“我的寿命很长,你的寿命会因此延长。相应地,如果我们中一个受伤,另一个也会感受到痛苦。如果一个人死了……”
“另一个人也会死。”陈书泉接上她的话。
“对。”雁程看着他,“你后悔吗?”
“不后悔。”陈书泉说,“这样更好。要活一起活,要死一起死。”
“傻子。”雁程笑骂,眼睛又湿了。
那天晚上,两人相拥而眠。掌心的印记微微发烫,像在提醒彼此。从此以后,再也不分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