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之后,霍文远认命了。
他不再抗拒许久的靠近,甚至会在她引导他的手时,指尖微微蜷起,若有似无地回应。
但他整个人也变得有些奇怪。时而顺从,时而又会突然变得尖刻。
“这个单词,”许久正在教他一个新的盲文符号,“是‘信任’。”
霍文远嗤笑一声,嘴角扯起一个冰冷的弧度。“信任?许老师教这个,不觉得讽刺吗?”
许久停下动作,看着他。“为什么讽刺?”
“盲文,”霍文远的手指用力按在凸点上,指节泛白,“不过是另一种形式的掌控。把这些符号刻进脑子里,依赖它们去认识世界。就像……”。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就像我现在,不得不依赖你的声音,你的手。”
他抬起头,“看”向许久的方向,即使蒙着眼,那目光也带着刺人的力道。“这算什么信任?不过是无力反抗的妥协。”
他的话像刀子,满是自嘲和攻击性。这是他用来自保的方式,用乖张和尖锐,在自己柔软的内核外筑起带刺的围墙。
许久没有生气。
她静静地看了他几秒,忽然伸手,不是去碰他的手,而是轻轻拂开了他额前一缕垂落的黑发。动作自然又亲昵。
霍文远浑身一僵,所有准备好的尖锐言辞都卡在了喉咙里。
“霍先生,”许久的声音很平静,“依赖并不可耻。就像人需要呼吸,需要水。你只是在学习一种新的生存方式,这很勇敢。”
她的指尖短暂地停留在他额角,那里有细微的汗湿。
“而且,”她收回手,语气带上一点轻松,“我可没打算让您依赖盲文。等您熟练了,或许我们可以试试,让您‘教’我点什么。比如,怎么在看不见的情况下,把讨厌的对手气得跳脚?”
霍文远愣住了。
他预想了她的反驳,她的说教,或者她的沉默,唯独没想过这种……带着调侃的理解。
她总能轻易化解他的攻击,看穿他坚硬外壳下的不安。
他绷紧的肩膀一点点塌了下来。一股难以言喻的疲惫感席卷了他。伪装很累,一直撑着更累。
“……抱歉。”他低下头,声音闷闷的。这句道歉很轻,却像是从他沉重的防御工事里,艰难撬开的一道缝隙。
“没关系。”许久拿起盲文笔,塞回他手里,“继续吧,‘信任’这个词,我们可以慢慢学。”
教学气氛缓和下来。
霍文远变得异常沉默,甚至可以说是……温顺。他跟着许久的指引,一遍遍练习那个代表“信任”的单词符号。
指尖的力道不再带着对抗,而是某种专注的探索。
中途,管家送来一份需要紧急处理的文件。是商业上的事,似乎遇到了点麻烦。管家低声汇报着,语气有些紧张。
霍文远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沉了下去。他覆眼的丝巾似乎都染上了寒意。
“一群废物!”他猛地将盲文板扫落在地,发出刺耳的声响。胸膛剧烈起伏,额角青筋隐现。
那个商界阎王的狠戾气息瞬间爆发出来,充斥着整个空间。
管家吓得噤声,不敢再言。
许久站在一旁,没有出声安抚,也没有离开。
她只是看着霍文远。看着他因为失控而微微颤抖的手,看着他紧咬的下唇,看着他仰起头,喉结艰难地滚动,像是在拼命压制翻涌的情绪。
他像一头受伤的困兽,用暴怒掩盖无助。
管家不知所措地退了出去。客厅里只剩下他们两人,和一地狼藉。
沉重的寂静弥漫开来。
许久弯腰,捡起掉在地上的盲文板,轻轻放在桌上。然后,她走到霍文远身边,没有碰他,而是挨着他坐下。
她能感觉到他身体散发出的紧绷和热意。
“霍文远。”她第一次叫了他的全名,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他耳中。
霍文远身体一震。
“发脾气解决不了问题。”她说,语气很平淡,没有指责,是在陈述事实,“把你自己气坏了,你的对手会更高兴。”
霍文远猛地转向她,即使看不见,那“视线”也充满了压迫感:“你懂什么?!”
“我是不懂你的商业帝国。”许久迎着他的“目光”,毫不退缩,“但我懂,你现在需要冷静。深呼吸。”
她的声音有一种魔力,或者说,是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
霍文远瞪着她,胸口起伏。
几秒后,他像是被抽干了力气,颓然向后靠进沙发里。他抬起手,用力按着覆盖丝巾的眼睛,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他们都在看我笑话。”他声音沙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看我这个瞎子,还能撑多久。”
这是他第一次,在她面前,主动承认自己的脆弱和恐惧。
那道裂痕,终于清晰地显露出来。
许久看着他。看着他强撑的骄傲和此刻无法掩饰的狼狈。她没有说“你会好起来的”或者“别担心”这种空话。
而是伸出手,轻轻覆盖在他紧握成拳、放在膝盖的手上。她的手微凉,柔软,却带着稳定人心的力量。
“那就让他们看着。”许久的声音很低,却很清晰,一字一句,敲进霍文远混乱的心底,“看着你是怎么,一步一步,把属于你的东西,重新拿回来的。”
“至于现在,”她顿了顿,指尖在他紧绷的拳头上轻轻按了按,“先解决眼前的问题。需要我帮你念那份文件吗?”
霍文远僵住了。覆盖在眼睛上的手缓缓放下。他“看”向许久的方向,嘴唇动了动,最终,极其缓慢地,点了点头。
他反手,握住了她覆在他手背上的那只手。力道很大,像是抓住了黑暗中唯一的浮木。
他的掌心滚烫,带着薄茧,微微汗湿。
许久没有抽回手,任由他握着。
这一刻,乖张褪去,裂痕显现。而他,允许她看到了这一切。
那天晚上,霍文远失眠了。
白天的失控像一场余震,在他身体里久久不散。他躺在床上,眼前是永恒的、厚重的黑暗。
这份黑暗平时还能忍受,但今夜却格外窒息。
他翻来覆去,脑海里反复回放白天的一切。
扫落盲文板的巨响,管家惊恐的沉默,还有……许久覆在他手背上,微凉而坚定的触感。
“那就让他们看着。看着你是怎么,一步一步,把属于你的东西,重新拿回来的。”
她的声音,在寂静的深夜里异常清晰地回响。像投入死水里的石子,激起层层涟漪。
他烦躁地坐起身,摸索着拿到床头的盲文手表。指尖触摸着凸起的时间显示,凌晨两点。
整个庄园死寂一片。
这种寂静放大了他所有的感官,也放大了他内心深处不愿承认的恐慌。白天强压下去的无助感,在夜色掩护下疯狂滋生。
他需要一点声音。需要一点……能证明他不是沉没在虚无里的。
鬼使神差地,他摸到了手机。指尖在屏幕上熟练地滑动,依靠语音辅助,找到了那个从未主动拨打过的号码。
他犹豫了很久。拇指悬在拨号键上,迟迟没有按下。
这太可笑了。霍文远,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软弱?因为一个女人的几句话,就像个孩子一样在深夜寻求慰藉?
他想要放下手机。
但就在这时,一阵莫名的、尖锐的耳鸣袭来,刺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那片纯粹的黑暗仿佛有了重量,压得他喘不过气。
他猛地按下了拨号键。
电话接通的等待音,每一声都敲在他的心脏上。就在他以为不会有人接听,准备挂断时,那边传来了声音。
“喂?”
是许久的声音。
带着刚被吵醒的沙哑和慵懒,像蒙着一层雾气,比白天更软,清晰地穿透了他的黑暗。
霍文远喉咙发紧,一时间竟说不出话。
“霍先生?”许久的声音清晰了些,带着疑问,“出什么事了吗?”
“……没有。”他干巴巴地回答,声音嘶哑。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然后,许久的声音再次响起,没有追问,只是放得更轻缓了些:“嗯。那怎么这个时间打电话?”
霍文远握紧手机,指节泛白。他该怎么说?说他害怕?说他需要听见她的声音才能对抗这片吞噬他的黑暗?
他说不出口。
“我……”,他艰难地吐出一个字,后面的话却卡住了。
许久似乎叹了口气,很轻。“睡不着?”
“……嗯。”
“因为白天的事?”
霍文远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这本身就是一种答案。
“霍文远,”许久叫了他的名字,声音透过听筒,仿佛就贴在他耳边,“你现在安全地在你自己的房间里,躺在你的床上。周围什么都没有,只有你自己。”
她的声音很平稳,带着一种引导的意味。
“深呼吸。试着做。吸气——”
霍文远下意识地跟着她的指令,深深吸了一口气。
“对,然后慢慢吐出来。”她的声音像是有魔力,“感受你的身体压在床上的重量。枕头是软的,被子……”
她开始用声音为他描绘他周围的环境,细致地,缓慢地。她描述窗帘可能透过的微弱月光,描述床头柜的轮廓,描述空气里细微的尘埃味道。
霍文远闭着眼,覆眼的丝巾下,眉心微微蹙起,但呼吸却真的随着她的描述,一点点平缓下来。他跟着她的指引,去“感受”那些他忽略的触觉和存在。
她的声音成了他在黑暗海洋里唯一的灯塔。
“好点了吗?”她问。
“……嗯。”他低低应了一声,紧绷的身体松弛下来,重新陷进床褥里。
“那就好。”许久的声音里有一点笑意,“需要我继续陪你说会儿话吗?还是你就想这么听着?”
这是一种纵容。
霍文远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听着。”他哑声说。他舍不得挂断。
“好。”许久应道。她没有再刻意找话题,只是保持着通话。电话那头传来她清浅的、规律的呼吸声,偶尔有细微的翻身时衣料的摩擦声。
这些细微的声响,构成了一个真实存在的她,隔着电话线,陪伴着他。
霍文远静静地听着。
那片要将他逼疯的寂静和黑暗,似乎被这细微的声音驱散了。一股奇异的安宁感包裹了他。白天躁动不安的情绪,被慢慢抚平。
他甚至没有意识到,自己是什么时候握着手机,沉沉睡去的。
电话那头,许久听着听筒里传来的、逐渐变得绵长平稳的呼吸声,知道他是睡着了。她没有立刻挂断,又静静地听了一会儿。
直到确认他睡熟了,她才极轻地说了一句。
“晚安,霍文远。”
然后,她挂断了电话。
黑暗中,霍文远沉沉睡去,手机还握在耳边。他紧蹙的眉宇舒展开来,嘴角甚至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放松的弧度。
这一夜,他没有被黑暗吞噬。
他抓住了一根,名为“许久”的救命绳索。
并且,不愿再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