超市偶遇带来的涟漪,比许久预想的要深。
那天之后,霍文远表面看起来没什么变化。他照常处理工作,照常和她相处,甚至比平时更温和。
但许久能感觉到,他内心深处有什么东西被触动了。
比如现在。
晚上洗澡时,霍文远站在花洒下,水顺着他肌肉紧实的背脊流下。许久拿着沐浴露,帮他打泡沫。
她的手指按在他肩胛骨上,那里有一道很浅的疤,是小时候不小心划伤的。她以前问过,霍文远说早忘了。
而此刻,她的手刚碰上那道疤,霍文远就整个人猛地一颤。
“疼?”许久停住动作。
霍文远摇头,声音闷在水声里,“……不是。”
“那怎么了?”
霍文远沉默了几秒,“那个女的……在超市的那个。她看我的眼神,我感觉得到。”
许久的手顿了顿,“她什么眼神不重要。”
“重要。”霍文远转过身,“她可怜你。觉得你找了我这么个人,委屈了。”
他的声音很平静,许久却听出了底下的暗涌。
她关掉水,用浴巾裹住他,拉着他走出淋浴间。
“擦干。”她把毛巾塞进他手里,自己拿起另一条,帮他擦头发。
霍文远站着没动,任由她摆布。
“霍文远,”许久边擦边说,“你觉得我委屈吗?”
霍文远抿紧嘴唇。
“我问你呢。”许久停下动作,“看着我。”
霍文远抬起手,摸索着碰到她的脸。他的手指有些凉。
“我不知道。”他诚实地说,“有时候我觉得你值得更好的。一个……看得见的人。能陪你看电影,陪你逛街,不用你处处照顾,不用你被人指指点点。”
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从喉咙里艰难地挤出来。
许久握住他的手,“那你觉得,什么样的人算更好的?”
霍文远答不上来。
“长得帅的?有钱的?事业成功的?”许久一个个数,“这些你都有。你看不见,但你比大多数看得见的人都强。”
她把毛巾扔到一边,捧住他的脸,“霍文远,我不需要别人来定义我幸不幸福。我自己知道我要什么。”
她盯着他,即使他看不见,她还是想让他感受到她的认真。
“我要的就是你。完整的你,包括你看不见这件事。”她一字一句地说,“如果有一天你能看见了,我高兴。如果你永远看不见,我也一样爱你。明白吗?”
霍文远喉结滚动,想说点什么,又发不出声音。
许久叹了口气,“先穿衣服,别着凉。”
她帮他套上睡衣,扣好扣子。整个过程霍文远都很乖,像个听话的孩子。
穿好衣服,许久拉着他坐到床边。
“躺下。”她说。
霍文远躺下。许久躺到他身边,侧身面对他。
“转过来。”她说。
霍文远转过身。许久伸手把他搂进怀里。
他的脸贴在她胸口,能听见她的心跳。平稳,有力。
“霍文远,”许久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霍文远身体僵了一下。
“你以前多嚣张啊。”许久继续说,“谁要是敢用那种眼神看你,你早让人滚了。现在怎么会在意一个无关紧要的人?”
霍文远沉默了很久。
“……因为以前我看得见。”他终于开口,声音哑得厉害,“我知道他们在看什么,知道怎么反击。现在……”
他顿了顿,“现在我连他们在哪个方向都不知道。我只能猜,猜他们是不是在看我,猜他们是什么表情。猜久了……就累了。”
他虽然说得轻描淡写,许久能听出了背后的疲惫和无力。
她收紧手臂,把他抱得更紧。
“那就别猜了。”她说,“以后再有这种事,你看不到,我帮你看。谁要是敢用不好的眼神看你,我替你瞪回去。”
霍文远闷闷地笑了一声,“你会瞪人?”
“会。”许久说,“瞪得可凶了。”
霍文远没说话,往她怀里蹭了蹭。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开口:“许久,你怕吗?”
“怕什么?”
“怕我一辈子都这样。”霍文远说,“怕你以后都要照顾一个瞎子,怕别人一直用那种眼神看你。”
许久想了想,“怕过。”
霍文远身体一紧。
“但不是怕照顾你。”许久说,“是怕你疼。你刚失明那会儿,一定很疼吧。”
霍文远愣住了。
“眼睛疼,心里也疼。”许久的手轻轻拍着他的背,“我一想到你一个人熬过那段日子,就心疼。”
她低头,吻了吻他的头发,“所以现在能陪着你,我一点都不觉得委屈。我觉得……很幸运。幸运能在你需要的时候,陪在你身边。”
霍文远的眼眶发热。他紧紧抱住她,把脸埋在她怀里。
“许久,”他声音哽咽,“我有时候会做噩梦。梦见……车祸那天,梦见眼睛失明的瞬间。”
这是他第一次主动提起那场事故。
许久心里一紧,“然后呢?”
“然后我就醒了。”霍文远说,“眼前还是一片黑。有时候分不清是醒了,还是还在梦里。”
他的声音在发抖,“那种感觉……很可怕。”
许久吻了吻他的额头,“以后做噩梦就叫我。我陪着你。”
霍文远点头,手臂收得更紧。
那一夜,霍文远睡得很不安稳。他半夜惊醒三次,每次许久都立刻醒了,抱着他,轻声安抚。
第四次惊醒时,天已经快亮了。
霍文远喘着气,额头上都是汗。
“又做噩梦了?”许久问,伸手帮他擦汗。
霍文远摇头,“不是噩梦。是……梦见我能看见了。”
许久一愣。
“我梦见我睁开眼睛,看见你了。”霍文远的声音带着渴望,“你比我想象的还好看。眼睛很亮,笑起来的时候,这里有窝。”
他抬手,摸索着碰到她的脸颊。
许久握住他的手,“然后呢?”
“然后我就醒了。”霍文远声音低下去,“还是什么都看不见。”
他的语气里有掩饰不住的失望。
许久心里一疼。她打开床头灯,暖黄的光线洒下来。
“霍文远,”她认真地说,“你看着我。”
霍文远“看”向她。
“你想治眼睛吗?”许久问,“我说的是,认真的治疗。不是之前那种保守的维持,是真正想办法让你复明的治疗。”
霍文远沉默了很久。
“想过。”他说,“但医生说过,希望不大。损伤太严重了。”
“希望不大,不等于没希望。”许久说,“你试过吗?找最好的医生,用最好的技术。”
霍文远苦笑,“试过。国内外都试过。结果都一样。”
“那是以前。”许久说,“医学在进步。也许现在有办法了呢?”
霍文远没说话。
许久坐起身,把他拉起来,“霍文远,你听我说。我不是非要你看见。你刚才说的那些,我都记着,你看不看得见,我都爱你。”
她握紧他的手,“但如果你心里还有一丝想看见的念头,我们就去试试。不为别人,就为你自己。为了你不再做那种梦,为了你能真的看见我长什么样。”
霍文远的手指微微颤抖。
“如果……又失败了呢?”他问,声音里透着恐惧。
“失败了就失败了。”许久说,“至少我们试过了。以后你再做那种梦,醒来的时候可以告诉自己:我尽力了,不遗憾。”
她捧住他的脸,“而且,不管结果怎么样,我都在。你看见了,我陪你一起看这个世界。你看不见,我继续做你的眼睛。怎么样都不亏,对不对?”
霍文远看着她,虽然看不见,但他能想象她此刻的表情。一定很坚定,很温柔。
他低下头,额头抵着她的肩膀。
“……我怕。”他承认了,声音很小,“怕希望越大,失望越大。怕又一次被告诉‘没办法’。”
“那就不抱希望。”许久说,“我们就去试试,当成一次检查。能治就治,不能治就回来,继续过现在的日子。”
她顿了顿,“如果你不去试,这个‘如果’会一直跟着你。你会一直想:要是我当时去试试,会不会不一样?”
霍文远知道她说得对。这段时间,那个“如果”确实一直在折磨他。
“我想想。”他说。
“好。”许久不逼他,“你慢慢想。什么时候决定了,告诉我。”
她重新躺下,把他搂进怀里,“现在,再睡一会儿。天还早。”
霍文远闭上眼睛。这一次,他没有再惊醒。
早上醒来时,阳光已经洒满了房间。
霍文远睁开眼,眼前一片黑暗。但今天,这片黑暗似乎没那么沉重了。
他伸手摸向身边。许久已经不在了,被窝里还有她的温度。
霍文远坐起身,摸索着拿起床头的盲杖。他下床,走出卧室。
楼下厨房里,许久正在做早餐。她听到脚步声,回头看他。
“醒了?”她笑着说,“正好,早餐马上好。”
霍文远走到厨房门口,靠在门框上。
“许久。”他叫她。
“嗯?”
“我想好了。”霍文远说,“我们去试试。”
许久放下锅铲,转身看他,“确定?”
“确定。”霍文远点头,“像你说的,当成一次检查。能治就治,不能治……就算了。”
许久走过去,握住他的手,“不怕失望了?”
“怕。”霍文远诚实地说,“更怕一辈子活在‘如果’里。”
许久笑了,踮脚亲了亲他的嘴角,“这才是我认识的那个霍文远。敢赌,敢拼。”
霍文远也笑了,“那你要不要赌一把?赌我能看见你。”
“我早就赌了。”许久说,“从决定跟你在一起那天起,我就把所有筹码都押你身上了。”
她回到灶台前,关火,盛出煎蛋。
“先吃饭。”她说,“然后我们慢慢计划。找医生,安排检查,一样样来。”
霍文远在餐桌前坐下。许久把早餐摆在他面前。
“吃吧。”她说,“吃饱了才有力气打仗。”
霍文远拿起筷子。阳光照在他身上,暖洋洋的。
他想,也许这次真的会不一样。
因为他不是一个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