拆纱布后的第三周,霍文远的视力恢复得差不多了。
早晨醒来时,他睁开眼睛,第一次在没有模糊重影的情况下,看清了病房的天花板。
白色平整,角落有一点细微的裂缝。
他愣了几秒,猛地坐起来。
“许久!”他转头喊。
许久在旁边沙发上眯了一会儿,被他的声音惊醒。
她揉着眼睛坐起身:“怎么了?眼睛不舒服?”
霍文远盯着她,眼睛一眨不眨。
他看清了。
完完全全地看清了。
她的头发是深栗色的,散在肩上,有点乱。
眉毛形状很干净。眼睛是内双,不算大,但眼神清澈明亮。鼻子挺直,嘴唇比他摸到的饱满,颜色是健康的淡红。
她穿着浅灰色的睡衣,领口有点松,露出一截锁骨。皮肤很白,眼下有一点睡眠不足的淡青。
“霍文远?”许久看他发呆,有点担心,“说话啊,到底怎么了?”
霍文远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他伸出手,很慢很慢地,碰了碰她的脸。
手指碰到皮肤,温热的,柔软的。触觉和视觉在这一刻完全重合。
“我能看清了。”他终于说,声音发颤,“完全看清了。”
许久眼睛一亮,“真的?”
“真的。”霍文远点头,手指还停在她脸上,“我看清你了。每一个细节都看清了。”
他的手指从她的额头开始,轻轻描摹,“这里有颗很小的痣,浅褐色的,在左边眉毛上面一点。”
手指滑到眼睛,“睫毛很长,但是不翘。眼睛比我想象中圆一点。”
再到鼻子,“鼻梁很直,鼻尖有点翘。”
最后停在嘴唇,“嘴唇下唇比上唇厚一点。嘴角自然上扬,不笑的时候也像在笑。”
他看着她,眼眶渐渐红了,“许久,你比我想象中好看一百倍。”
许久笑了,眼泪却掉下来,“你现在才看清,就敢说比想象中好看?万一我长得很丑呢?”
“不丑。”霍文远摇头,很认真,“你长什么样子我都觉得好看。现在看清了,更觉得特别好看。是我的。”
他把“我的”两个字说得很重。
许久又哭又笑,“傻子。”
霍文远凑近她,仔细看她的脸。距离近到能数清她的睫毛。
“你瘦了。”他说,手指轻轻碰了碰她的眼下,“这里有黑眼圈。照顾我累的。”
“不累,“许久说,“你好了就不累。”
霍文远摇头,“回去得给你补回来。”他顿了顿,忽然想起什么,“我能看看我自己吗?”
许久愣了一下,“你自己?”
“嗯,”霍文远说,“镜子。我想看看我现在什么样儿。”
许久下床,从卫生间拿了面小镜子过来。她坐在床边,把镜子举到他面前。
霍文远看着镜子里的人。
他看到一个男人,脸色有点苍白,五官清晰。
眉毛浓黑,眼睛是他记忆中的样子,但眼角多了细纹。鼻子高挺,嘴唇抿着,下颌线比以前更分明。
头发长了,有点乱。下巴上有新长出的胡茬。
他抬起手,碰了碰自己的脸。镜子里的人也做同样的动作。
“一年了”,他喃喃地说,“我好像变了。”
“没怎么变。“许久说,“还是很好看。”
霍文远转头看她,“你什么时候学会说甜言蜜语了。”
“不是甜言蜜语。”许久认真地说,“是真的好看。”
霍文远笑了。他接过镜子,又仔细看了看自己,然后放下镜子,看向许久。
“许久,”他说,“我想回家。”
“今天就可以办出院。”许久说,“医生说过了,要检查结果都很好,可以回国继续恢复。”
“我想回我们的家。“霍文远说,“就我们两个人。”
许久点头,“好。我去办手续。”
出院手续办得很快。中午,他们就坐上了回国的飞机。
飞机上,霍文远一直看着窗外。云层,蓝天,远处的山脉。
他看得目不转睛。
许久看着他专注的侧脸,心里软成一片。
“好看吗?”她问。
“好看。“霍文远说,“什么都好看。”
他转过头看她,“最好看的还是你。”
许久笑了,“油嘴滑舌。”
“真心的。”霍文远握住她的手,“许久,谢谢你。没有你,我可能永远看不见了。”
“是你自己坚强。”许久说。
霍文远摇头,没再争辩。他靠在她肩上,闭上眼睛,但手一直握着她的手。
回到家时,已经是深夜。
别墅里很安静。管家和佣人都已经休息了,只留了走廊的灯。
许久牵着霍文远进屋。门关上的瞬间,霍文远转身抱住她。
“终于回来了。”他把脸埋在她颈窝,“我们的家。”
许久回抱他,“嗯,回来了。”
霍文远松开她,开始仔细看这个他一年来未“看”过的家。
客厅很大,装修是简洁的现代风格。
深灰色的沙发,大理石茶几,墙上挂着抽象画。落地窗外是花园,能看见夜晚的树影。
他走到沙发前,手指抚过沙发的布料。
“一年了”,他喃喃地说,“我都忘了它是什么颜色了。”
他走到落地窗前,看着外面的花园。月光下,树影婆娑,远处有隐约的灯光。
许久走到他身边,陪他一起看。
“以前你跟我说过花园的样子。”霍文远说,“和自己看到的感觉不一样。”
他转头看她,“你说得对,也不对。确实有玫瑰,有草坪,有喷泉。也比真实的描述更生动。”
许久笑了,“语言本来就有局限。”
霍文远点头。继续在客厅里走,看每一件家具,每一幅画,每一个角落。
许久跟在他身后,看着他像孩子一样探索这个熟悉又陌生的世界。
走到书房门口,霍文远停下脚步。
“这里我待得时间最多。“他说,“但我现在也”
他推开门。书房很大,整面墙都是书柜。书桌靠窗,上面堆着文件和电脑。椅子是他常坐的那把,皮质,深棕色。
他走到书桌前,手指划过桌面。然后抬头,看向书柜。
“这些书,我曾经都读过。”
“商业和管理类的。“许久也看过去,“还有一些文学和历史。你以前很喜欢看书嘛。”
霍文远点头。他抽出一本,翻开看了几行,又合上书,放回去。
“许久,”他转身看她,“我突然觉得一年时间,很重。”
许久没说话,等他继续说。
“才一年。“霍文远说,“就好像我前20多年也没有视觉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