柴火垛子垒得跟小山似的,院子里飘着新劈木柴的清香。墈书君 庚芯醉全天儿越发短了,日头瞅着就没了热乎气,早晚屋檐下的冰溜子结得老长。地里的活儿算是彻底撂下了手,屯里家家户户的妇女们开始张罗另一件顶顶要紧的营生——腌过冬的咸菜。
东北的冬天,小半年见不着新鲜绿菜。人不能光啃土豆白菜、干嚼大酱,全指着这一缸缸、一坛坛的咸菜调剂胃口,补充那点子盐分和脆生生的嚼头。尤其开春前青黄不接那阵子,一碗苞米茬子粥,就着几根咸萝卜条,就是一顿饭。
秦家今年腌菜,格外的重视。一来是多了秦风这个能干又乐意伸手的壮劳力,二来腊月里要办喜事,待客的席面上,几样拿得出手的腌小菜也是脸面。
这天吃过晌午饭,日头还好。李素琴从仓房里搬出几口大小不一的陶缸和黑釉坛子,在院子里用热水和刷子挨个刷洗得干干净净,倒扣在条凳上沥水。又让秦小雨去井台边,把几个大大小小的青石板和压缸用的扁平石头也刷了。
秦风帮着把几口沉甸甸的缸挪到阴凉通风的仓房墙根下——这里温度稳定,不冷不热,腌菜不容易坏。
“娘,今年都腌点啥?”秦风搓搓手,看着院里地上堆着的几大筐刚从菜窖拿出来的白菜、萝卜、芥菜疙瘩,还有一小筐秋天最后摘下来没舍得吃、已经有些发蔫的小黄瓜和青椒。求书帮 已发布最辛璋节
李素琴系着围裙,手里拿着把旧菜刀:“老几样呗。一大缸酸菜,这是根本。两坛子咸萝卜,一坛子芥菜疙瘩,一坛子杂拌菜——黄瓜、青椒、芹菜梗子啥的都切巴切巴腌一块,下饭。要是还有富余白菜帮子,就切丝腌点‘暴腌菜’,现腌现吃,图个爽口。”
正说着,院门吱呀一声,林晚枝提着小半篮秋天晒的半干豆角走了进来,看见院里这阵势,脸微微一红:“婶子,我娘让我送点干豆角过来,说是腌菜时候扔里几根,提味。”
李素琴赶紧接过篮子,笑得眼睛眯成缝:“哎呀,你娘太客气了!正想着这茬呢!晚枝,来得正好,帮婶子搭把手?”
林晚枝轻轻“嗯”了一声,放下篮子,挽起袖子就去井台边洗手。秦风看了她一眼,她耳根有点红,低着头专心洗手。
腌菜是女人的主场,但重体力活少不了男人。秦大山蹲在门口抽烟,指挥大局:“酸菜缸沉,得秦风来搬。压缸石也得挑最平整的。”
第一项,腌酸菜。这是东北过冬的“看家菜”,成败关系到一冬天能不能吃上热乎乎的酸菜白肉血肠。
李素琴是总指挥。她挑出筐里那些瓷实、帮子白、叶子绿的好白菜,去掉最外层的老帮子和烂叶。秦风的任务是把初步处理过的白菜,在院子里临时支起的大锅热水里“焯”一下。锅底灶膛里烧着碎柴火,水不能滚开,七八十度最好。他拿着一双长筷子,夹起一棵白菜,根部朝下,在热水里快速烫几秒钟,看到最外层的菜帮子稍微变软、颜色变深就立刻拎出来,沥沥水,然后递给旁边的林晚枝和秦小雨。
两个姑娘负责把焯过水的白菜,一层层、一圈圈,紧实地码进早就刷净晾干的大肚酸菜缸里。码一层,撒一把大粒盐。盐不能多,多了咸,发酵不好;也不能少,少了菜烂。全凭李素琴的手感和经验。
秦风看着母亲抓盐时那笃定的样子,心里佩服。这些生活智慧,是无数个冬天积累下来的,比任何精密仪器都可靠。
白菜码到离缸口还有一尺左右,李素琴叫停。她让秦风去搬来那块早就选好的、表面平整光滑的青石板,压在最上面的白菜上。然后,秦风提起早就准备好的、干净的井水,缓缓注入缸中,直到水面没过青石板。
“齐活!”李素琴拍拍手,“把这缸挪到仓房最里头阴凉地儿,别冻着也别热着,剩下就交给时候了。过个二三十天,就能吃上脆生生的酸菜了。”
秦风憋着气,沉腰将百十斤重的大缸稳稳抱起,一步步挪进仓房指定位置。动作稳当,缸里的水都没晃荡多少。林晚枝在一旁看着,眼神里有些惊讶,又有些别的光。
接下来腌咸萝卜和芥菜疙瘩。这个简单些,但费盐。萝卜和芥菜疙瘩洗净,不用切,整个儿或者大块儿扔进坛子,也是一层菜一层粗盐。盐要下得足,压住菜里的水分,防止腐败。最后倒入凉开水没过,封坛。
最麻烦的是那坛“杂拌菜”。小黄瓜要切去两头,青椒要去籽掰块,芹菜梗切段,林晚枝拿来的干豆角也要用温水泡软剪短。这些材料都得先用盐“煞”一下,逼出多余水分,吃起来才脆。秦风负责把煞出水、变得蔫软的菜料,用力攥干,然后由李素琴调味——除了盐,还加了点碎蒜末、几粒花椒和干辣椒段,最后滴上几滴烧熟又晾凉了的豆油,提香。
“这坛子金贵,得勤看着点,别沾了油星或生水,容易长白醭(霉)。”李素琴仔细封好坛口,嘱咐秦小雨记着隔几天打开透透气。
!最后,剩下的白菜帮子和一些不太好的萝卜头,李素琴也没浪费。让秦风都切成细丝,用盐和辣椒面简单一拌,装进一个小坛子,封好。“这是‘暴腌菜’,两三天就能吃,咸辣爽口,就粥最好。”
一家人忙活了大半下午,几口缸、几个坛子都各就各位,仓房里摆得满满当当。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盐味、菜蔬的清气和一丝隐约的、令人安心的发酵前的气息。
洗手的时候,秦风的手被盐和菜汁腌得有些发白起皱。林晚枝默默递过来一块干净的湿布,秦风接过擦了擦,低声道谢。林晚枝没说话,只是飞快地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去摆弄自己的手指。
秦大山背着手在仓房里转了一圈,看了看那满满当当的存货,满意地点点头:“嗯,像样。今年这酸菜缸码得实,盐口把得准,指定错不了。杂拌菜闻着也香。”他看向儿子,“腊月里待客,切上一盘酸菜芯拌白糖,一盘辣萝卜条,一盘杂拌菜,再弄点肉炒个酸菜粉,硬菜有了,小菜也得配得上。”
秦风应着:“爹,放心吧。等过阵子冬猎有了收成,肉菜更不缺。”
李素琴已经开始盘算:“酸菜得腌到日子才好吃。腊月二十六正好,到时候酸菜味儿正浓,包饺子、炖骨头、炒粉条,咋做都香!”
夕阳的余晖透过仓房的小窗,照在那一排排静默的缸坛上,给它们镀上了一层温暖的光泽。黑豹带着虎头和踏雪,好奇地在仓房门口探头探脑,嗅着空气中陌生的、复杂的味道,最终被李素琴用一块萝卜头打发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