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场霜冻过后,天儿算是彻底冷下来了。早晨开门,冷风像小刀子似的往棉袄领子里钻,嘴里呼出的气白蒙蒙一片,转眼就在眉毛、帽檐上结层白霜。屯子周围的山林褪尽了最后一点杂色,变成一片沉郁的褐黄与墨绿交织,只在背阴的沟膛子里,能看到星星点点的残雪。
护秋队的任务随着最后一车苞米棒子拉进屯子,算是正式结束了。老王头在队部门口贴了张红纸,写着“护秋圆满,冬猎待发”几个歪歪扭扭的大字,算是给这大半个秋天的忙碌画上个句号。
这天清晨,秦风照例早起,带着黑豹、虎头和踏雪,沿着屯子外围慢慢走了一圈。这不是巡逻,倒更像是检阅。晨光熹微,屯子里静悄悄的,家家户户的烟囱开始冒出笔直的青烟。柴火垛子高耸,咸菜缸在仓房里静默,菜窖盖得严严实实。偶尔传来几声鸡鸣犬吠,透着股猫冬前特有的安宁与满足。
他走到南坡那片曾经被野猪祸害、后来立起“骨头幡”的地界。那三根杆子还在,上面的狼骨头在晨风中轻微晃动,白森森的。杆子下方的雪地上,除了几行细小的鸟兽足迹,再无大型动物靠近的痕迹。狼群似乎真的把那片区域划为了禁区。
老鹰嘴方向的山坳静悄悄的,自从他用那混合着狼粪、硫磺、臭内脏的“气味炸弹”轰炸过后,那头大炮卵子再也没露过面,大概是远远躲到更深的山里去了。
秦风站在初冬清冷的空气中,深深吸了口气。空气凛冽,带着枯草和泥土冻结的味道,还有一种尘埃落定般的踏实感。
这大半年,从春末到深秋,发生了太多事。
他从一个刚满十八岁、家里穷得叮当响的普通山村后生,变成了屯里人提起就竖大拇指的“秦风”。手里有了使唤顺溜的五六半,三条忠诚勇猛的猎狗,一个听他招呼、信他本事的冬猎队兄弟。护秋一仗,打出了威风,也打出了担当。狼群退了,野猪绕道了,屯里的庄稼安安稳稳收进了仓房。
更重要的是,他和晚枝的婚事定了,腊月二十六,一个所有人都说好的日子。新房是现成的青砖四合院,只需稍作布置;家具孙老歪正在赶工,样式时新又实用;过冬的柴火垛子垒得小山一样,咸菜缸坛子摆满了仓房角落。他甚至已经悄悄备下了一些稀罕的野物皮毛和那块珍贵的麝香,作为聘礼的添头。
钱呢?秦风心里默默算了笔账。之前卖野物、皮毛,加上偶尔去公社黑市小心翼翼换点零花,手里攒下的现钱有二百来块。这在八一年的靠山屯,绝对是一笔不小的数目。秋收后各家多少能分点钱,但他这份,是自己实实在在从山林里挣出来的。辛捖本鰰栈 已发布罪辛彰结办一场体面的婚礼,足够了,还能有富余给家里添置些东西,给晚枝买点像样的礼物。
声望更不用说了。如今在靠山屯,提起秦风,老一辈说他“有能耐,仁义”,年轻一辈服他“有本事,够意思”。就连当初对他变化将信将疑的秦大山,现在看儿子的眼神里也满是欣慰和隐隐的骄傲。李素琴更是整天乐呵呵的,走路都带风。
团队也成熟了。赵铁柱从莽撞变得沉稳了些,王援朝心思更缜密,张建国、刘建军这些年轻队员也磨炼出了胆色和配合。刘老疙瘩、林老蔫两位老顾问,从最初的观望到如今的鼎力支持,成了他坚实的后盾。冬猎队的架子,在护秋的过程中已经不知不觉搭了起来,人心齐整。
冬猎的准备,更是做到了他能想到的极致。枪保养得油光锃亮,子弹虽少但颗颗金贵;狗训练得令行禁止,追踪围堵初具章法;滑雪板做成了,雪地里多了一双“飞毛腿”;特制的冬猎服和雪爪套能抵御严寒;甚至连拖运猎物的雪橇和改进的背具都预备下了。
所有目标,似乎都在这个深秋,稳稳地落在了实处。
秦风蹲下身,揉了揉黑豹毛茸茸的脑袋。黑豹伸出舌头舔了舔他的手,眼神温顺而坚定。虎头和踏雪也凑过来,用脑袋蹭他的腿。大半年的并肩作战、精心喂养,他和这三条狗之间,已经建立起超越主仆的信任与默契。它们是他的战友,也是家人。
“这个秋天,咱们干得不赖。”秦风低声对狗说,也像对自己说。
回到家,秦大山正在院里用斧头修整一个旧马鞍的皮扣——这是准备冬猎时驮东西用的。看见儿子回来,他停下手里的活儿:“又去转悠了?”
“嗯,看看。”秦风接过斧头,看了看皮扣连接处,“爹,这地方得再加个铆钉,保险点。冬猎进山,东西结实最重要。”
秦大山点点头,看着儿子熟练地找出小铆钉和锤子,叮叮当当几下就把皮扣加固好。这孩子,懂山,懂牲口,懂枪,现在连这些修理家伙事儿的活计也门清,真不知道是啥时候学的,好像天生就会似的。
“冬猎打算啥时候进头一趟?”秦大山问。
“等下了头场封山的大雪。”秦风把修好的马鞍放到一边,“雪冻实了,踪迹好找,也安全。眼下,先把各家各户猫冬的事安排妥,把咱自家婚事要用的零碎东西置办齐。”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是该这样。”秦大山很满意儿子的安排,不急不躁,有条有理,“你娘把要买的单子都给援朝了,那孩子心细,都给列出来了。啥时候去公社,让你六叔赶车送你们去。”
“过两天就去。”秦风说,“顺便把定做的冬猎服取回来。”
正说着,王援朝拿着个小本子进来了:“风哥,秦叔。婶子让我列的清单我整理好了,分了两张。一张是办喜事要买的,烟酒糖茶、红纸鞭炮、待客用的碗筷调料啥的。另一张是冬猎队可能用上的公共物资,像应急的药品、绳索、还有煤油(点灯、信号用)。”
秦风接过单子看了看,条理清晰,连大概花费都估算了。“援朝,费心了。等从公社回来,咱们冬猎队也开个会,把冬天的章程定一定,不能像秋天护秋那样,光靠一股子热情。”
“好!”王援朝推推眼镜,很是振奋。
日子仿佛一下子从紧张忙碌的节奏,切换到了从容准备的频道。屯里人也一样,秋收的疲惫渐渐褪去,开始兴致勃勃地议论谁家杀了年猪,谁家姑娘要出嫁,谁家小子要说媳妇。猫冬,不仅仅意味着躲避严寒,也意味着一年中难得的、可以走亲访友、操办喜事、安心享受一年劳动成果的时光。
秦风站在自家院子里,看着仓房里满满的缸坛,墙边高高的柴垛,屋檐下挂着的几串红辣椒和金黄的玉米。猎狗在脚边安静地趴着,屋里传来母亲和妹妹准备早饭的轻微响动,父亲在修理另一件农具。
一种久违的、扎实的“家”的感觉,充盈在心头。前世商场搏杀、孤身辗转的冷寂,似乎被眼前这浓浓的烟火气彻底驱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