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后连着晴了两天,日头挺好,但积雪没咋化,反而被冻得更硬实了,踩上去咯吱咯吱响,留下一串串清晰的脚印。歆捖??榊栈 追罪薪璋結屯子里彻底进入了猫冬的节奏,除了必要的挑水、喂牲口,大伙儿都愿意窝在热炕头上。
这天傍晚,秦家院里飘出比平时更浓郁的饭菜香气。堂屋的炕桌被擦得锃亮,摆上了几个平时舍不得用的细瓷碗。李素琴和秦小雨在灶间忙得脚不沾地,秦风也在旁边打下手,帮着烧火、递东西。
“娘,铁柱和援朝两家,加上咱们家,得小十口人呢,菜够不?”秦风往灶膛里添了把硬柴,火光映着他沉稳的脸。
“够,咋不够!”李素琴麻利地翻炒着锅里的酸菜粉条,里面加了足足的野猪肉片,香气扑鼻,“酸菜炖肉,小鸡炖蘑菇,萝卜条炒野兔丁,还有一大碗烀土豆茄子拌大酱,一盆白菜豆腐汤。主食是苞米面贴饼子和二米饭(大米小米混合)。这席面,过年也就这样了!”
正说着,院门响了。赵铁柱一家先到了。赵铁柱他爹赵木匠拎着个小布包,里面是自家晒的烟叶;他娘提着一小篮冻秋梨。赵铁柱则扛着一坛子自家酿的、还没到火候的“毛嗑酒”(用葵花籽酿的土酒)。
“老秦大哥,嫂子,叨扰了啊!”赵木匠嗓门洪亮,一进屋就带来一股寒气。
“快上炕,暖和暖和!”秦大山连忙招呼,秦小雨端上早就准备好的烟笸箩(装烟叶的容器)和热水。
紧接着,王援朝一家也来了。微趣小税 首发王援朝他爹王会计戴着顶旧毡帽,腋下夹着个算盘——这是他的老伙伴;他娘拎着包用红纸包着的槽子糕(一种粗糙的蛋糕)。王援朝自己则拿着他那不离身的小本子和钢笔。
“秦大哥,秦大嫂,给你们添麻烦了。”王会计说话慢条斯理,透着股账房先生的细致。
“麻烦啥,都是自家人,快坐快坐!”
堂屋里顿时热闹起来。男人们脱鞋上炕,围坐在炕桌边,秦大山拿出早就准备好的叶子烟和卷烟纸。女人们则聚在灶间和李素琴说话,帮忙端菜。黑豹、虎头和踏雪被安置在堂屋门内的草垫子上,分到了几块带着肉的骨头,安静地啃着,耳朵却支棱着,听着屋里的动静。
菜一道道端上来,热气腾腾,香味四溢。酸菜炖肉油汪汪的,野猪肉片肥瘦相间;小鸡炖蘑菇用的是秦风秋天采的榛蘑,鸡肉酥烂,蘑菇吸饱了汤汁,鲜得掉眉毛;萝卜条炒野兔丁红亮诱人,兔肉嫩,萝卜脆;烀土豆茄子拌上农家大酱,简单却最下饭;白菜豆腐汤清亮解腻。
“来,都满上!”秦大山作为主人,给几个男人面前的酒盅倒上赵家带来的毛嗑酒,酒液浑浊,但酒香浓郁。女人和孩子则喝秦小雨熬的山楂水。
“这第一杯,”秦大山端起酒盅,脸色郑重,“敬咱们这几个孩子。护秋这大半年,风里来雪里去,没白没黑地守着屯子,让咱靠山屯安安稳稳把粮食收回家。不容易!当老的,替全屯人谢谢你们!”
赵木匠和王会计也端起酒杯,连连点头:“是这话!孩子们干得好!”
秦风、赵铁柱、王援朝赶紧站起来,有些局促地碰杯。秦风仰头喝下,火辣辣的酒液顺着喉咙下去,带着一股粮食的醇厚和淡淡的焦香。“爹,赵叔,王叔,这是我们应该做的。屯子是咱的家,守家护院,没啥说的。”
几杯酒下肚,气氛更热络了。赵木匠拍着儿子的肩膀:“铁柱这小子,以前就是个愣头青,跟着秦风这大半年,像个人样了,知道轻重了!”
王会计则看着王援朝:“援朝心思细,帮着记记账、跑跑腿,挺好。就是身子骨弱了点,往后跟着秦风多练练。”
赵铁柱嘿嘿直笑,王援朝则推了推眼镜,有些不好意思。
话题自然而然转到了即将开始的冬猎。秦风放下筷子,开口道:“爹,两位叔叔,冬猎队准备得差不多了。等雪再冻实诚点,我们就打算进头一趟。目标是老林子里的‘蹲仓’黑瞎子和‘大个子’(马鹿)。黑瞎子值钱的是胆和皮,马鹿全身是宝。”
赵木匠点头:“黑瞎子胆是金贵,但打那玩意儿悬乎,可得加一百二十分的小心。烟熏的法子好,但也得防着它急了眼乱冲。”
王会计则更关心后续:“皮子、鹿茸、鹿筋这些,都是好东西。不过咱们这儿供销社收,价格压得低。秦风,你有啥打算?”
秦风早有计划:“王叔,我正想跟您请教这个。供销社是公家渠道,稳当,但利薄。我寻思着,等东西到手,品相好的,能不能托人往南边走走?或者看看有没有别的门路。”他没明说黑市,但在座的都是明白人。
王会计沉吟一下:“南边我有个远房表亲在省城药材公司,倒是能问问。不过这事得谨慎,不能张扬。冬猎的收获,我看可以分两部分,一般的走供销社,换现钱和票证,解决眼前;顶好的,攒起来,慢慢找机会。”
“对,我就是这个意思。”秦风赞同,“冬猎不光是为了眼前这点嚼裹,更是给咱冬猎队,也给屯里,蹚一条长远点的路子。”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这时,一直安静吃饭的王援朝抬起头:“风哥,爹,我最近看报纸,也听广播匣子(收音机)里说,南边有些地方政策松动了,允许个人搞点小买卖了。咱们这山货,在本地不值钱,说不定在南边就是稀罕物。”
这话让几个长辈都陷入了沉思。赵木匠咂了口酒:“世道是要变了不过,咱庄稼人,还是得脚踏实地。秦风,你有本事,有眼光,我们支持你。但记住,山里的规矩不能坏,安全是第一位的。”
“赵叔,我记下了。”秦风郑重应道。
秦大山磕了磕烟袋锅,看着儿子,眼里有光:“冬猎的事,你们年轻人放手去干,我们老的给你们把着后方。等腊月二十六,你成了家,心就更定了。来年有啥更长远的打算没?”
秦风知道父亲在问什么。他看了看赵铁柱和王援朝,两人也都目光灼灼地看着他。
“爹,赵叔,王叔。”秦风声音不高,但清晰有力,“冬猎是第一步。等开了春,婚事办完,我打算带几个人,往边境那边走走。”
“边境?”赵木匠和王会计都坐直了身子。
“嗯,图们江那边,老毛子和朝鲜的山林子,听说也有好货,而且有些老毛子的东西,他们不当好,咱们可能用得上。”秦风说得很含蓄,但意思明确。他前世知道,八十年代初,中苏边境民间以物易物已经开始暗流涌动,一些苏联的工业品、甚至机械设备,都能用轻工业品和农副产品换到。
王会计眼睛一亮,下意识摸了摸桌上的算盘:“这倒是条险路,但也可能是条财路。需要从长计议,摸清门路,确保安全。”
赵铁柱则兴奋地搓手:“风哥,你去哪儿我跟你去哪儿!老毛子那边,听说黑瞎子更大!”
秦风笑了:“不急,一步步来。眼下,先把冬猎打好,把喜事办热闹。来,赵叔,王叔,爹,咱再喝一个,为了咱靠山屯往后的好日子!”
“为了好日子!”
酒盅再次碰到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灶间里,女人们听着堂屋传来的笑声和话语,脸上也洋溢着笑容。李素琴低声对王援朝他娘说:“看他们爷们儿聊得热乎,孩子们是长大了,有正事了。”
屋外,雪夜寂静,繁星点点。厚厚的积雪覆盖着山野和屯落,仿佛将一切喧嚣与危险都暂时掩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