鱼分完了,天也黑透了。
秦风让赵铁柱先把那桶小鱼拎回家,晚上大伙儿都去他家吃酱焖鱼。他自己把自家分的鱼归置好,几条大的挂仓房梁上冻着,中等个头的抹上盐腌起来,小鱼小虾用盆装着,明天再处理。
忙活完这些,月亮都上树梢了。
“去柱子家吃饭。”秦风招呼一声,带着王援朝、张建国往赵铁柱家走。刘建军家离得远,已经先回去了。
赵铁柱家就在屯子东头,三间土坯房,院子里垛着柴火。还没进门,就闻见一股子酱香味混着鱼鲜味,馋得人肚子直叫唤。
“来啦!快进屋!”赵铁柱他娘在灶间忙活,听见动静探出头,脸上笑呵呵的。
屋里炕烧得热乎,炕桌上摆着几个粗瓷碗。中间一口大铁锅架在小泥炉上,锅里酱汁咕嘟咕嘟冒泡,小鱼在酱汤里炖得酥烂,里头还扔了几块老豆腐,吸饱了汤汁。
“婶子,麻烦您了。”秦风客气道。
“麻烦啥!你们打了这么多鱼,柱子拿回来这些,够吃好几顿的!”赵大娘舀着鱼往碗里盛,“趁热吃,酱是我秋天新下的,味儿正!”
几个人盘腿上炕,端起碗就吃。酱焖小鱼炖得入味,连刺都酥了,就着玉米面贴饼子,一口鱼一口饼,吃得满嘴香。豆腐嫩滑,吸足了鱼鲜和酱味,比肉还馋人。
黑豹和两条小狗蹲在炕沿下,眼巴巴瞅着。赵大娘给它们盛了点鱼杂拌饭,三条狗吃得头都不抬。
正吃着,外头传来脚步声,接着门帘一掀,进来个人。
是屯里的孙老五。这人四十来岁,平时在屯里游手好闲,好打听事儿。
“哟,吃着呢!”孙老五搓着手,眼睛往锅里瞟。
赵铁柱皱皱眉:“五叔,有事?”
“没啥大事。”孙老五嘿嘿笑,“听说你们今天打鱼了?好家伙,一车鱼拉回来,全屯都看见了!”
秦风没抬头,夹了块豆腐:“运气好。”
“那可不是运气!”孙老五凑到炕边,“我听说,你们前些天进山,打了熊瞎子,还打了大个子?熊胆都掏着了?”
屋里安静了一下。
王援朝推了推眼镜:“五叔听谁说的?”
“嗨,屯里都传开了!”孙老五说,“说小风能耐大,进山就跟回自己家似的,要啥有啥。这不,连外屯都有人打听……”
秦风放下碗,抬眼看他:“打听啥?”
孙老五被他这么一看,心里有点发毛,但还是说:“就……就打听你们啥时候又进山,走哪条道,带多少货……小风啊,叔跟你说,财不露白,你这阵子动静太大了,招人眼红。”
赵铁柱“啪”地撂下筷子:“哪个瘪犊子敢打主意?我削不死他!”
“柱子!”秦风喝住他,转头对孙老五说,“谢五叔提醒。我们就是正经打猎捕鱼,山神爷赏口饭吃,没想招谁惹谁。”
“那是那是。”孙老五干笑两声,“那你们吃,我先回了。”
人走了,屋里气氛有点沉。
张建国小声说:“风哥,孙老五这话……是不是有人真惦记上了?”
秦风没说话,慢慢嚼着嘴里的饼。前世他见过太多人心险恶,为了点利益,什么事都干得出来。八十年代初,山里不太平,劫道的、抢山货的,不是稀罕事。
“明天把剩下的肉处理了,该卖的卖,该送的送。”秦风说,“这几天都警醒点,进出屯子留个心眼。”
赵铁柱还是不服气:“咱有枪,怕他们个鸟!”
“明枪易躲,暗箭难防。”秦风看他一眼,“睡觉都睁只眼,没坏处。”
吃完饭,各回各家。秦风带着三条狗往家走,月亮地里,雪反着冷光。他走得慢,耳朵听着四周动静。屯子里静悄悄的,只有几声狗叫。
一夜无话。
第二天,秦风起了个大早。他把要处理的肉清点出来:熊肉留了最好的肋排和腿肉,自家吃和宴席用;鹿肉也一样;鱼已经分得差不多了。剩下一些次点的肉,打算拉到公社供销社看看能不能换点钱票,或者换些棉花、布料——结婚用得着。
吃过早饭,秦风套上雪橇。这回没带那么多,就装了两麻袋肉,用油布盖好。赵铁柱、王援朝跟着,张建国和刘建军家里有事,没来。
“就咱仨?”赵铁柱问。
“人少动静小。”秦风说着,检查了一下五六半的弹夹,又把土铳递给赵铁柱,“柱子你拿这个,援朝把砍刀带上。”
王援朝愣了愣:“风哥,真有人敢……”
“防着点。”秦风不多解释。
三条狗跟着,黑豹在前头探路,虎头和踏雪在雪橇两边跑。雪橇轻,拖起来快,顺着冻硬的道往公社方向去。
公社离靠山屯二十多里地,中间有一段路比较偏,两边是林子。往常走这段路不觉得啥,今天秦风特意放慢了速度,眼睛扫着路两旁的树丛。
赵铁柱大大咧咧的,还在说昨晚的酱焖鱼多好吃。王援朝细心,看出秦风警惕,也不说话了,手摸着腰后的砍刀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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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橇走到那段偏路中段时,黑豹突然停下来,耳朵竖起,朝着右边林子低吼。
秦风立刻举手:“停。”
雪橇停下。三条狗都朝着那个方向,喉咙里发出警告的呜呜声。
林子里静悄悄的,只有风吹树梢的沙沙声。
“咋了风哥?”赵铁柱握紧土铳。
秦风没说话,眼睛盯着林子。几秒钟后,他开口,声音不大,但足够清楚:“林子里的朋友,天冷,出来说话吧。”
没动静。
秦风冷笑一声,端起五六半,枪口对着林子:“非要我请?”
这下有动静了。
树后窸窸窣窣,走出来三个人。都是二三十岁的汉子,穿着破棉袄,戴着狗皮帽子,脸冻得发红。为首的是个刀条脸,三角眼,手里拎着根碗口粗的木棍。后面两个,一个矮胖,拿着把生锈的柴刀;一个瘦高,空着手,但眼睛贼溜溜往雪橇上瞟。
“几位大哥,拦路啥意思?”秦风问,枪口没放下。
刀条脸嘿嘿笑:“兄弟,别紧张。我们是前头李家屯的,听说你们靠山屯最近发了大财,打了熊打了鹿,今天又去卖货,哥几个想借点肉过年。”
“借?”赵铁柱瞪眼,“你他妈这叫抢!”
“哎,话别说这么难听。”刀条脸往前走了两步,“都是附近屯子的,互相帮衬嘛。你们肉多,分我们点,以后见面好说话。”
秦风看着他,又看看他后面两个人:“我们要是不借呢?”
刀条脸脸色沉下来:“那就别怪哥几个不客气了。”他挥了挥手里的木棍,“你们就三个人,我们也是三个,真动起手来,谁吃亏可说不准。”
王援朝脸色发白,但没往后退,手紧紧握着砍刀。
秦风忽然笑了。他笑得很冷,眼里一点温度都没有。
“李家屯的?李老歪是你们什么人?”
刀条脸愣了愣:“那是我叔,咋的?”
“去年冬天,李老歪在公社偷供销社的棉花,让人逮住,腿打折了。”秦风慢悠悠地说,“你回去问问他,还记不记得打他的是谁。”
刀条脸脸色变了变,但嘴还硬:“少扯犊子!今天这肉,你们给也得给,不给也得给!”他朝身后一挥手,“上!”
矮胖子和瘦高个往前冲。
秦风没动,嘴里吹了声口哨。
黑豹“嗷”一声就扑出去了,直冲刀条脸。虎头和踏雪也跟着冲,两条半大狗崽子,叫得凶,朝着矮胖子和瘦高个扑咬。
狗一上,那三人就乱了。刀条脸抡起木棍砸黑豹,黑豹灵活一闪,一口咬在他小腿上,棉裤撕开,血就渗出来了。
“哎哟!”刀条脸惨叫。
矮胖子挥着柴刀砍虎头,虎头机灵,往后一跳,柴刀砍空。踏雪从侧面扑上去,咬住矮胖子的棉袄袖子,死死拽着。
瘦高个想绕过来抢雪橇,秦风抬脚就踹。这一脚又快又狠,正踹在瘦高个肚子上,把他踹得倒飞出去,摔在雪地里半天爬不起来。
赵铁柱这时候才反应过来,端起土铳就要放,被秦风按住:“别开枪,动静大。”
秦风自己动了。他放下五六半——对付这三个货,用不着枪。
刀条脸还在跟黑豹缠斗,腿上血越流越多。秦风几步过去,伸手抓住他挥棍子的手腕,一拧一掰。
“咔嚓”一声脆响,接着是杀猪似的嚎叫。
刀条脸手腕断了,木棍掉地上。秦风顺势一脚踹在他膝盖侧边,又一声脆响,刀条脸跪倒在地,抱着腿嚎。
矮胖子被踏雪缠着,看刀条脸倒了,吓得柴刀都拿不稳。秦风过去,一巴掌扇在他脸上,扇得他原地转了个圈,柴刀脱手。接着一拳捣在他胃部,矮胖子“呃”地一声,捂着肚子跪下去,哇哇吐酸水。
瘦高个刚爬起来,看见这场面,扭头就想跑。
秦风捡起地上那根木棍,抡圆了扔出去。木棍打着旋飞过去,正砸在瘦高个后背上,把他砸趴下。
从动手到结束,不到两分钟。
三条狗围着三个人叫,黑豹咬着刀条脸的裤腿不松口,虎头和踏雪一个盯一个,喉咙里发出威胁的低吼。
王援朝看傻了,手里的砍刀还举着,忘了放下。
赵铁柱咽了口唾沫:“风……风哥,你这身手……”
秦风没理他,走到刀条脸跟前,蹲下身。刀条脸疼得满脸汗,眼里全是恐惧。
“谁让你们来的?”秦风问。
“没……没人……”刀条脸哆嗦着。
秦风伸手,在他断掉的手腕上轻轻一按。
“啊——!”刀条脸惨叫,“我说!我说!是孙老五!他昨天到我们屯喝酒,说你们今天要去公社卖肉,雪橇上都是好货……我们就……就想弄点……”
秦风眼神冷了冷。孙老五,昨晚还装模作样来提醒,转头就把他们卖了。
他站起身,看了看地上这三个货。
“风哥,咋处理?”赵铁柱问。
秦风想了想:“搜身。”
赵铁柱和王援朝过去,把三个人身上搜了一遍。搜出几毛钱,一包皱巴巴的烟,还有把生锈的小刀。
“就这点玩意,还学人劫道?”赵铁柱呸了一口。
秦风走到雪橇边,从麻袋里掏出条绳子,扔给赵铁柱:“捆起来,扔林子里。”
“啊?”赵铁柱愣了,“不……不送公社?”
“送公社咋说?说他们抢劫,咱们把人打残了?”秦风看他一眼,“捆结实点,扔远些,让他们自己爬回去。冻不死算他们命大。”
赵铁柱明白了,和王援朝一起,把三个人手脚捆了,拖到林子里,扔在个背风的雪窝子里。
“救命……救命啊……”刀条脸哭喊着。
秦风走到他跟前,蹲下,看着他眼睛:“今天饶你们一命。回去告诉李老歪,再敢打靠山屯的主意,我把他另一条腿也打断。还有,告诉孙老五,他的账,我回去算。”
说完起身,不再看他们。
三人回到路上,雪橇还在原地。三条狗跑回来,围着秦风摇尾巴。
“走,去公社。”秦风拍了拍身上的雪,“今天这事,回去谁都别说。”
“那孙老五……”赵铁柱问。
“我自有安排。”
雪橇重新上路,轱辘压着雪,吱嘎吱嘎。林子里隐约还有呻吟声传来,但很快被风声淹没了。
秦风坐在雪橇上,面色平静,眼里却结着冰。
这世道,想安稳过日子,光会打猎还不够。有些事,得用些手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