网全拉上来了，绞盘一松，最后一段绳子“哗啦”掉在冰面上。
所有人都没说话，就那么站着，眼睛直勾勾盯着眼前——冰面上，鱼堆成了山。
是真山，不是夸张。小的巴掌大，大的半臂长，银的、灰的、青的、黄的，全挤在一块儿扑腾。鱼尾巴甩得啪啪响，鱼鳞在太阳底下闪着晃眼的光，冰面上到处是蹦跳的银影子。
“我……我的老天爷……”刘建军嗓子发干，说话都磕巴了。
陈老疙瘩最先回过神来，老爷子“嘿”地笑出声，蹲到鱼堆边，伸手抓起一条肥墩墩的胖头鱼。那鱼在他手里使劲扭，尾巴甩了他一脸水珠子，他也不擦，掂了掂分量：“这胖头，得有四斤！看这脑瓜子，炖豆腐能出一锅白汤，香死个人！”
赵铁柱也“嗷”一嗓子蹦起来：“发了！真发了！”他冲到鱼堆旁，想抓条大的显摆，手刚伸出去，一条大鲤鱼猛地一蹦，“啪”地拍在他手背上，冰凉滑溜，吓得他缩回手，惹得众人哈哈大笑。
王援朝推了推眼镜，从怀里掏出本子和铅笔，但手有点抖——不是冻的，是激动的。他看着眼前这座鱼山，一时不知从哪记起。
秦风也笑了。他看着眼前这丰收景象，心里踏实得很。这一冬，山神爷是真给面儿，熊、鹿、鱼，样样没落下。
“别光瞅着乐。”秦风开口，声音在冰面上传得清亮，“援朝，记数。柱子、建国、大勇哥，咱们动手，把鱼分分类。四叔，您把车赶过来，准备装。”
他这话像给大伙儿上了发条，所有人都动起来了。
秦风自己先动手。他走到鱼堆旁，弯腰，双手一抄，一手一条，抓住两条还在扑腾的大胖头，手腕一抖，鱼就老实了，被他稳稳扔到旁边清出来的空地上。
“胖头一堆，鲤鱼一堆，草鱼一堆，鲫鱼一堆，杂鱼小鱼另算。”他边干边说，动作快得让人眼花。
赵铁柱学着样子，也去抓鱼，可他手笨，抓一条跑一条，好不容易按住条大的，鱼一挣，又滑回鱼堆里，溅他一身水。“这玩意儿咋这么滑溜！”他嚷嚷。
陈大勇笑他：“柱子，你得这么抓。”他示范着，一手扣住鱼鳃，一手托住鱼肚子，“掐住鳃，它就使不上劲了。”
张建国那边已经分出一小堆鲫鱼了。他干活细，把差不多大小的放一起，嘴里还念叨：“这鲫鱼肥，炖汤白，给秦婶补身子正好。”
刘建军也在帮忙，刚开始还畏手畏脚怕鱼腥，干着干着也放开了，抓鱼、扔鱼，动作越来越顺溜。
王援朝拿着本子，蹲在分好的鱼堆旁，一条条数，嘴里报着数：“胖头……一、二、三……这条算胖头吧？看着像……”
“那是花鲢，跟胖头是亲戚，算一块儿。”陈老疙瘩在旁边指点，“看脑袋，胖头脑袋大，花鲢身子宽。”
老爷子没闲着，他专挑那些个头特别大的、品相好的，单独放到一边：“这几条留着，开春摆酒席用，上桌有排面。”
三条狗也来凑热闹。黑豹稳重，蹲在秦风脚边，眼睛盯着鱼堆，偶尔有条小鱼蹦到附近，它才站起来，用鼻子拱回去。虎头和踏雪就活泼多了，两个小狗崽子追着蹦远的鱼跑，在冰面上打滑摔跤，惹得大家直笑。
“踏雪！回来！”秦风喝了一声。踏雪正追着条半尺长的鲫鱼，那鱼在冰面上滑出去老远，小狗追得上头，差点撞到冰镩上。
马老四把马车赶到近处，卸下几个大木桶和麻袋。看着分好的鱼堆，他搓着手笑：“多少年没见过这么肥的江鱼了。小风啊，你这网下得准，这鱼也给你面子！”
秦风笑了笑，手上没停。他分鱼不光按种类，还按用处分：最大最肥的十几条单独放，那是要留着婚礼宴席和送重要亲戚的；中等个头的分成几份，一份腌成咸鱼冬天慢慢吃，一份最近就吃；小鱼小虾另外归拢，这些肉嫩，酱焖或者炸着吃都香。
“建军，去把那个小铁桶拿来。”秦风指了指马车，“接点鱼杂，回去喂狗。”
刘建军应了声，跑去拿来个旧铁桶。秦风在分鱼时，顺手把鱼鳃、鱼内脏扒拉出来，扔进桶里。黑豹看见，凑过来闻了闻，尾巴直摇。
“现在不能吃，腥。”秦风拍了拍黑豹脑袋，“回去煮熟了再喂你。”
分着分着，日头升到头顶了。冰面上，鱼堆从一座大山变成几座小山，分门别类，整整齐齐。
王援朝总算数完了，在本子上记下最后几个数字，长长舒了口气：“风哥，拢共……胖头二十七条，鲤鱼三十三条，草鱼十八条，鲫鱼最多，六十四条，杂鱼小鱼得有三四十斤。”他抬起头，眼镜片上都是哈气，“这还不算刚才蹦跑的那些。”
陈老疙瘩听得直咂嘴：“了不得，一网顶平常人一年钓的。”
“大家伙儿都辛苦了。”秦风直起腰，拍了拍手上的冰碴子，“按老规矩，出力的人人有份。柱子、建国、援朝、建军、大勇哥，还有四叔、陈老，你们每家先挑两条大的，回去尝尝鲜。剩下的，我留一部分，其余的分给屯里日子紧的人家。”
这话一说，众人都愣了。
赵铁柱先嚷嚷起来：“风哥，这哪行！网是你张罗的，地方是你选的，我们就是出把力气……”
“扯犊子。”秦风打断他，“没你们摇绞盘、凿冰洞，我一人能拉上网？力气不是功劳？”他看向其他人，“都别磨叽，自己挑，挑肥的。”
陈老疙瘩叹了口气，又笑了：“小风啊，你这孩子……仁义。”他不再推辞，弯腰从大鱼堆里拎起一条胖头、一条鲤鱼，“那我老头子就厚脸皮了，家里孙子馋鱼馋好久了。”
有人带头，其他人也动了。赵铁柱挑了两条最大的，乐得合不拢嘴。王援朝挑了一胖头一鲫鱼，说鲫鱼给他娘炖汤。张建国、刘建军、陈大勇也各自挑了。马老四搓搓手，选了条大草鱼：“这草鱼肉厚，回去红烧。”
分完这份，秦风开始安排装车。最大的那十几条用草绳穿了鳃，挂在车辕上晾着——天冷，一会儿就冻硬了，坏不了。中等个头的鱼装进木桶，桶里撒上雪，能保鲜。小鱼小虾装麻袋，回去就得赶紧处理。
“这些小鱼，晚上让柱子拿回去，他家有酱，酱焖一锅，咱们尝尝。”秦风说。
赵铁柱一听咧嘴笑：“妥！让我娘做，她做的酱焖小鱼，连刺都酥！”
众人七手八脚装车，马车很快就满了。鱼腥味混着水汽，在冷空气里散开。三条狗围着马车转，时不时仰头看看车上挂的大鱼。
都装好了，秦风让王援朝把要分给屯里困难户的鱼单独记出来，回去一家家送。他自己留的其实不多，除了宴席要用的，就是些中等个头的，够家里吃一阵子。
“回吧。”秦风看了看天色，“再晚赶路冷。”
马老四一挥鞭子，枣红马迈开步子，大车轱辘压着冰面，吱嘎吱嘎往回走。车上鱼满，车后跟着人，人人脸上都带着笑。
陈老疙瘩和秦风并肩走在车旁，老爷子感慨：“我年轻时候，也赶上过几回好收成，可像你这么大方分鱼的，少见。小风啊，你这么做，屯里人都念你的好。”
“都是一个屯子的，谁家还不遇上点难处。”秦风说，“再说，山神爷、江神爷赏的饭，一个人吃不完，大伙儿一起吃，吃得香。”
老爷子点点头，没再多说。
队伍沿着江岸往回走，夕阳把冰面染成金黄。车上挂的鱼冻硬了，反射着暖光。赵铁柱、张建国他们边走边说笑，商量晚上酱焖小鱼怎么做，要不要加点豆腐。
刘建军走在最后，看着前头秦风的背影，又看看车上满满的鱼，心里头那股劲越来越足——跟着风哥干，有奔头！
秦风自己走在中间，听着身后兄弟们的说笑声，看着远处炊烟袅袅的靠山屯轮廓，心里那点关于婚礼的盘算，越来越清晰，越来越踏实。
这一网的收获，不只是鱼，更是人心。
车进屯子的时候，天刚擦黑。屯口已经聚了不少人——下午就有人看见他们拖着鱼回来报信了。
“回来了回来了！”
“哎妈呀，真打了这么多鱼！”
“看那条胖头，得有多大！”
大人孩子围上来，眼巴巴看着车上的鱼山。秦风跳下车，对王援朝点点头。
王援朝会意，拿出本子，清了清嗓子：“各位叔伯婶子，今天打鱼，风哥说了，见者有份！特别是家里困难的，过来登记，一家分两条！”
人群一下子热闹了。
秦风没多待，招呼赵铁柱他们把自家那份鱼卸下来，搬进院里。秦大山和李素琴早就等着了，看见这么多鱼，惊得说不出话。
“这……这都是咱家的？”李素琴摸着冻硬的大鱼，手都有点抖。
“嗯，妈，挑几条今晚吃，剩下的腌起来，或者送人。”秦风说着，又从车上拎下那桶小鱼，“柱子，这些你拿回去，晚上酱焖了，咱们都过去吃。”
“好嘞！”赵铁柱乐呵呵拎着桶走了。
院子里，鱼摆了一地。秦风蹲下身，摸了摸黑豹的脑袋，又拍了拍凑过来的虎头和踏雪：“今晚有鱼杂吃，管饱。”
三条狗尾巴摇成风车。
晚风起来，带着鱼腥味，也带着屯子那头传来的欢笑声。秦风站在院里，看着父母忙着收拾鱼的身影，听着隔壁赵铁柱家已经开始烧锅的动静，嘴角扬了起来。
这日子，有鱼有肉，有兄弟有盼头，挺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