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六,天刚蒙蒙亮,秦风就起来了。
院子里已经有人声——是赵铁柱和他爹赵老蔫,正忙着挂鞭炮。红纸包着的鞭炮盘在竹竿上,从院门口一直挂到房檐下。
“风哥,起了?”赵铁柱看见秦风出来,咧嘴笑,“今儿个可热闹了!”
秦风点点头,看了眼天色。东方刚泛起鱼肚白,屯里已经有炊烟袅袅升起。他走到仓房,从里头拿出昨天就准备好的四样礼:一挂肋条肉,两条大鲤鱼,四斤白糖,还有两瓶高粱酒。都用红纸红绳捆扎得喜庆。
王援朝和张建国也来了。王援朝胳膊下夹着个账本,手里拿着钢笔——今天他负责记礼账。张建国帮着抬桌子,在院门口摆开,铺上红布。
刘建军来得晚些,手里拎着个布口袋:“风哥,我娘连夜赶出来的,给新娘子垫轿的。”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两个红布缝的垫子,上面用金线绣着鸳鸯。
“谢了。”秦风接过垫子,转身进了屋。
屋里,秦大山和李素琴已经穿戴整齐。秦大山穿了身半新的蓝布褂子,李素琴头发梳得光亮,插了根银簪子。
“爹,妈。”秦风招呼。
“东西都备齐了?”秦大山问。
“齐了。”
李素琴走过来,给秦风整了整衣领——他今天穿的是林晚枝给做的那身藏蓝棉袄棉裤,崭新笔挺。“去了林家,别慌,按老规矩来。该给的红包给了,该说的好话说了。”
“知道。”
院子里的人越来越多了。屯里帮忙的都来了,男人们张罗着摆桌凳,女人们帮着烧水备茶。孩子们在院里跑来跑去,等着看新娘子。
赵铁柱点了一挂小鞭,“噼里啪啦”一阵响,算是开场。鞭炮声引来更多看热闹的,秦风家院门口围得里三层外三层。
“吉时到了!”王援朝看了眼怀表——这是他爹的旧表,今天特意借来用。
秦风深吸一口气,走出院门。赵铁柱、王援朝、张建国、刘建军跟在他身后,这是他的伴郎团。再往后,是屯里十几个年轻小伙子组成的迎亲队伍。
最前头是两个吹唢呐的——是屯里的老光棍陈老吹和他侄子,虽然技艺不算高超,但吹得卖力。《百鸟朝凤》的调子一响,整个屯子都热闹了。
唢呐后头是抬彩礼的。四样礼用红托盘托着,两人一抬,走得稳当。再往后才是秦风他们。
三条狗也想跟着,被秦风喝住了。黑豹懂事,蹲在院门口没动。虎头和踏雪还小,跃跃欲试想跟,被赵铁柱瞪了一眼,乖乖退回去了。
队伍出发,从秦风家到林家,得穿过半个屯子。唢呐吹得震天响,鞭炮一路放,引得家家户户都开门看。
“小风娶媳妇了!”
“新姑爷精神!”
“看看那彩礼,厚实!”
路两边站着看热闹的,七嘴八舌地说着。小孩们追着队伍跑,等着捡没炸的鞭炮。
秦风走在队伍最前头,藏蓝棉袄在晨光里显得格外挺拔。他脸上带着笑,挨个跟路边打招呼的乡亲点头。
队伍走到林家院外时,林家已经严阵以待了。
院门紧闭着,门里传来女人们的笑声。林晚枝的姐妹、堂姐妹、表姐妹,还有屯里要好的姑娘,十几个人堵在门后。
“新郎官来了!”外头有人喊。
门里传出林晚枝大姐林晚秀的声音:“来的是谁呀?报上名来!”
赵铁柱扯着嗓子喊:“靠山屯秦风,来接新娘子林晚枝!”
“空手来的呀?”
“有礼!有礼!”赵铁柱赶紧示意抬彩礼的上前。
四样礼摆在门口,红艳艳的。门里透过门缝看了看,又喊:“这礼我们收了,可人不能就这么进来!得考考新郎官!”
这是老规矩了,堵门。秦风早有准备,从怀里掏出几个小红包,从门缝塞进去。
门里一阵哄抢,接着又喊:“红包我们要了,可题还得考!听好了——什么山上没有石头?什么水里没有鱼儿?什么路上没有车马?什么人儿没有媳妇?”
这谜语不算难,但得反应快。秦风想了想,朗声道:“土山没有石头,井水没有鱼儿,心路没有车马,神仙没有媳妇!”
门里静了一下,接着响起笑声:“算你答对了!再来一个——什么东西越洗越脏?”
“水。”秦风秒答。
“哟,还挺机灵!”门里林晚叶的声音,“最后一个——新郎官说说,往后咋对我姐?”
这题刁钻。院里院外都安静了,等着听秦风咋说。
秦风清了清嗓子,声音不大,但清楚:“往后,我吃干的,不让晚枝喝稀的;我穿旧的,不让晚枝穿破的;我累着,不让晚枝苦着。有我秦风一口吃的,就有晚枝一口。”
这话朴实,但实在。门里静了静,接着林晚秀说:“算你过了!可这门还不能开——得给姐妹们一人一个红包!”
秦风早有准备,从怀里掏出一沓小红包,每个里头包着一毛钱——这在当时不算少了。红包一个个塞进去,门里姑娘们抢着,笑声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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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包给完了,门还是不开。赵铁柱急了:“还有啥招?一并使出来!”
门里说:“新郎官得唱个歌!唱得好听才开门!”
这下难住秦风了。他前世会唱军歌,会唱流行歌,可这年头能唱啥?想了想,他清了清嗓子,唱了首东北小调《月牙五更》:
“一更啊里呀,月牙出正东啊,梁山伯哪呀,想念祝九红啊……”
他嗓子不算好,但唱得认真。调子朴实,歌词直白,院里院外的人都安静听着。唱到“三更啊里呀,月牙升正南”时,门“吱呀”一声开了。
开门的是林晚秀,她笑着:“行了行了,别唱了,再唱我妹该哭了!”
秦风一看,林晚枝果然站在门里,穿着那身红棉袄红棉裤,头上盖着红盖头,看不见脸,但肩膀微微耸动。
“新娘子出来了!”院外一阵欢呼。
林晚枝被她娘林大娘扶着,慢慢走出来。红衣裳在晨光里鲜艳夺目,虽然盖着头,但那身段,那步子,看得院外的小伙子们直咽口水。
秦风上前一步,刚要说话,林晚叶又跳出来:“等等!还得过最后一关!”
小姑娘手里拿着根红线,线上拴着一块糖。“新郎官得用嘴把这糖解下来,不能用手!”
这招损。糖块不大,用红绳拴着,吊在半空。秦风得用嘴去够,还得解开绳结。
院内外哄笑起来。赵铁柱起哄:“风哥,上!为了媳妇,拼了!”
秦风也不扭捏,走上前,仰头看着那块糖。糖是水果糖,红纸包着,在晨风里微微晃荡。
他踮起脚,凑上去,用牙齿咬住糖块。糖块被咬住,绳结就在眼前。他歪着头,用牙齿去解那绳结——绳结系得紧,不好解。
院里院外的人都屏住呼吸看着。林晚枝虽然盖着盖头,也微微侧头,像是在看。
秦风试了两次,没解开。他深吸一口气,第三次凑上去,牙齿灵巧地一挑一扯——
绳结开了!
糖块落进他嘴里,甜味在舌尖化开。他吐出红绳,笑着看向林家人。
“好!”院外一片叫好声。
林大娘这才点点头,把林晚枝的手交到秦风手里:“小风,我把闺女交给你了。往后……好好待她。”
“婶子放心。”秦风握紧林晚枝的手。那只手小小的,软软的,在他掌心微微颤抖。
“该出门了!”王援朝提醒。
按老规矩,新娘子脚不能沾娘家土。林晚枝的大哥林晚成蹲下身,林晚枝趴到他背上。大哥背起妹妹,一步一步走出院门。
唢呐又吹起来了,这次吹的是《大喜调》。鞭炮齐鸣,噼里啪啦响成一片。
秦风跟在旁边,看着林晚枝趴在大哥背上的身影。红盖头被风吹得微微飘动,露出一点下巴的轮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