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风家东屋里,炕桌摆上了。桌上没啥精细菜,就是几个家常的:一盘酱焖小鱼,一盘炒鸡蛋,一碟咸菜疙瘩,还有半盆白天炖的杀猪菜。酒是供销社换的高粱酒,倒进粗瓷碗里,清亮亮的。
赵铁柱最先到,拎着两个冻梨:“风哥,我从家拿的,吃完酒解解腻!”
王援朝跟在后头,拿着本子和笔——这是他的习惯,啥事都爱记两笔。张建国和刘建军一起来的,张建国端着一碗他娘炸的萝卜丸子,刘建军空着手有点不好意思:“风哥,我家没啥拿得出手的……”
“扯犊子,人来就行。”秦风接过丸子放桌上,“坐,都上炕。”
五个人脱鞋上炕,围着炕桌坐下。三条狗在炕沿下趴着,黑豹稳重,虎头和踏雪还小,眼巴巴瞅着桌上的菜。
秦风给每人倒了半碗酒:“今儿个没外人,就咱兄弟几个。明天我办事事,往后就是有家有口的人了,今晚算是我单身的最后一顿。”
赵铁柱端起碗:“风哥,说这干啥!有家有口咋了?咱还是兄弟!”
“就是!”张建国也端碗,“风哥娶媳妇,咱们高兴!”
五只碗碰在一起,酒洒出来些,在煤油灯光下闪着光。一口酒下肚,火辣辣的,从喉咙烧到胃里。
“吃菜吃菜。”秦风招呼着。
几筷子下去,话匣子就开了。
赵铁柱夹了块酱焖小鱼,连刺嚼得嘎嘣响:“风哥,你还记不记得咱俩第一次进山?那会儿你刚摸枪,打只野鸡都费劲!”
秦风笑了:“咋不记得。你爹那杆老土铳,后坐力大,开一枪肩膀疼三天。”
“那现在呢?”王援朝推推眼镜,“现在风哥用五六半,百十米外打鹿,一枪一个准。”
张建国接话:“还有打熊那次,我的妈呀,我到现在想起来腿还软呢。那熊瞎子扑过来的时候,我以为咱都得交代在那儿了。”
刘建军小声说:“还有……路上那事……”
屋里安静了一下。
秦风喝了口酒:“那事过去了。以后咱们警醒点就行。”
“风哥,李老歪那边……”赵铁柱压低声音,“明天你办事事,他会不会来捣乱?”
秦风摇摇头:“他不敢。我给他留了话,他要是有脑子,就该知道啥事能干,啥事不能干。”他顿了顿,“再说了,明天全屯的人都来,他敢来捣乱,就是跟全屯子过不去。”
王援朝点头:“是这个理儿。风哥现在在屯里,说话好使。”
“那还不是风哥仁义!”赵铁柱又倒了半碗酒,“打了那么多猎物,自己不留多少,都分给屯里人。今年要不是风哥,好些人家过年都见不着荤腥!”
张建国也说:“我爹说了,秦家这小子,仁义,有本事,还不忘本。”
秦风摆摆手:“不说这个。咱们说说往后。”
他放下筷子,看着炕桌边的四个兄弟:“我结了婚,往后不能像现在这样,说进山就进山,一走走好几天了。家里得有人照应。”
“风哥你放心!”赵铁柱拍胸脯,“嫂子在家,有啥事我们照应着!”
“不是这个意思。”秦风说,“我是说,往后打猎采参这事,得有个章程。不能总靠运气,得整成个正经事。”
王援朝眼睛一亮:“风哥你有想法?”
“有点。”秦风喝了口酒,“开春了,山里有的是好东西。野山参、天麻、灵芝,这些金贵药材,咱们可以专门去找。打猎也不能见啥打啥,得挑值钱的打——紫貂、猞猁皮,这些皮子值钱。肉可以少打点,够吃就行。”
刘建军问:“那……咱们还一起干?”
“当然一起。”秦风看着他们,“柱子有力气,援朝有心眼,建国踏实,建军你也越来越上手了。咱们五个人,就是一个队伍。”
赵铁柱乐了:“风哥,你说咋干就咋干!”
“开春先挖参。”秦风说,“我知道几个老埯子,以前没人敢去,因为那地方有野猪群守着。咱们把野猪清了,参就是咱们的。”
“野猪群?”张建国有点怵,“多少头啊?”
“最少二三十头。”秦风说,“里头指定有炮卵子。打下来,肉分给屯里,皮和胆卖钱,本钱就有了。”
王援朝已经在心里算账了:“要是真能打着,光猪胆就能卖不少。野猪皮虽然不如熊皮值钱,但也有人收。”
“所以得好好准备。”秦风说,“五六半的子弹得多备点,陷阱也得挖。这事不急,等开春雪化了再说。”
话题从打猎转到种地,又转到屯里的事。酒一碗一碗地喝,菜凉了又热,热了又凉。
赵铁柱喝得有点多,脸红脖子粗:“风哥,我赵铁柱没啥本事,就有一把子力气。往后你说往东,我绝不往西!你就是我亲哥!”
王援朝也推心置腹:“风哥,我这人以前有点清高,觉得自个儿是知青后代,跟屯里人不一样。但这半年跟着你,我明白了,啥出身不重要,重要的是干啥事,交啥人。”
张建国话少,就一句:“风哥,我跟着你。”
刘建军端起碗,手有点抖,但眼神坚定:“风哥,我……我以前胆子小,但跟你打了几次猎,见了血,我觉得我行了。往后我也要像你一样,有本事,有担当!”
秦风看着这四个兄弟,心里热乎乎的。前世他身边也有兄弟,但都是利益捆绑,哪有这样的真心。
“来,再喝一个。”他端起碗,“往后咱们兄弟,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五只碗又碰在一起。
夜深了,煤油灯的火苗跳动着。桌上的菜吃得差不多了,酒也下去了大半瓶。三条狗在炕沿下睡着了,黑豹还偶尔抬抬头,耳朵动一下,听着外头的动静。
赵铁柱打了个酒嗝:“风哥,说真的,这半年多,你变化太大了。以前你就是个闷葫芦,现在……现在就像换了个人。”
王援朝也说:“风哥懂的特别多,打猎、下网、做买卖,好像没有你不会的。”
秦风心里一动,但面上不显:“人都是被逼出来的。我要是不变,现在可能还在山里瞎转悠,打点野鸡兔子混日子。”
“那也是你厉害。”张建国说,“屯里那么多人,咋就你能变?”
秦风笑了笑,没接这话茬。他总不能说自己是重活一回的人。
“不说这个了。”他转移话题,“明天我办事事,你们几个可得给我撑场面。柱子,你负责放炮;援朝,你帮着记账收礼;建国、建军,你们照应着来客。”
“放心!”四个人齐声应道。
又说了会儿话,酒劲上来了。赵铁柱最先躺倒,呼噜声震天响。王援朝还强撑着,但眼皮打架。张建国和刘建军也都困了。
秦风把他们一个个扶到炕梢躺好,盖上被子。四个人挤在一铺炕上,睡得东倒西歪。
收拾了炕桌,秦风走到屋外。夜深了,屯里静悄悄的,偶尔有几声狗叫。腊月二十五的月亮挂在半空,清冷冷的。
黑豹跟出来,蹲在他脚边。
秦风摸了摸黑豹的头:“明天家里要热闹了,你们仨老实点,别吓着人。”
黑豹仰头舔了舔他的手。
站了一会儿,秦风回屋。看着炕上睡着的四个兄弟,听着他们均匀的鼾声,他心里踏实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