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里的喧闹彻底散去时,月亮已经升到中天了。
秦风送走最后几个帮忙收拾的婶子,关上院门。院子里一片狼藉——桌凳还没完全归置,地上满是红纸屑和骨头渣子,空气中还飘着酒菜的味道。三条狗早被解开了绳子,正埋头清理着地上的吃食残渣。
西屋新房里,那对红蜡烛还在窗台上燃着,透过新糊的窗户纸,透出朦朦胧胧的红光。
秦风站在院里,深吸了一口冬夜清冷的空气。酒意被冷风一激,散了大半,但心头那股热乎劲儿却越来越浓。他转身,朝新房走去。
推开房门,屋里暖烘烘的。炕烧得正热,新絮的棉花被褥在红烛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林晚枝坐在炕沿,还是那身红嫁衣,头上的盖头已经掀开了,但还搭在肩上。她听见开门声,抬起头来。
四目相对。
红烛的光在她脸上跳跃,照得她眉眼格外柔和。脸上的胭脂水粉已经洗掉了,露出原本白净的皮肤,嘴唇被烛光映得红润。她看着他,眼睛亮晶晶的,带着点羞怯,也带着点说不清的期待。
秦风反手关上门,把冬夜的寒气隔在门外。他走到炕边,挨着她坐下。两人之间隔着半个人的距离,但能感觉到彼此的体温。
“累了吧?”秦风先开口,声音比平时柔和。
林晚枝点点头,又摇摇头:“还……还行。”
她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秦风看见了,伸手过去,轻轻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很小,很软,手心有薄薄的茧子——那是常年干活留下的。秦风的手掌宽大,指节分明,虎口和食指上有更厚的茧子,是握枪握刀磨出来的。
两只手碰在一起,都微微颤了一下。
“手这么凉。”秦风把她的手拢在自己掌心里,轻轻搓着,“在外头站了一天?”
“没……就在屋里。”林晚枝小声说,想抽回手,又没动。
屋里安静下来,只有红蜡烛燃烧时偶尔发出的“噼啪”声,还有两人轻微的呼吸声。窗外的月光混着烛光,在屋里投下温暖的光晕。
“还记得小时候不?”秦风忽然说,“那年我八岁,你六岁。咱俩去河边摸鱼,你掉水里了,是我把你捞上来的。”
林晚枝抿嘴笑了:“记得。你那时候还没我高呢,拽着我往岸上爬,自己也滑下去了,咱俩都成了落汤鸡。”
“回家还挨了顿揍。”秦风也笑了,“你娘和我娘,一人拎着笤帚疙瘩追着打。”
“你跑得快,我没跑掉。”林晚枝说,语气里带着点嗔怪,但眼里全是笑意。
又沉默了一会儿。秦风握着她的手没放,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她手背的皮肤。
“后来我上学,你不上学了,在家帮你娘干活。”秦风说,“我放学回来,经常看见你在院门口洗衣服,或者喂鸡。”
“嗯。”林晚枝低下头,“那时候你从学校回来,有时候会给我带块糖。水果糖,用花花绿绿的纸包着。”
“你都舍不得吃,揣兜里好几天。”
“后来化了,黏在糖纸上,撕都撕不下来。”
两人说着这些琐碎的往事,语气平静,但心里都涌起一股暖流。那些被岁月掩埋的细节,在这个特殊的夜晚,一点点浮上来,清晰得仿佛就在昨天。
秦风看着她低垂的侧脸,烛光在她睫毛上投下小小的阴影。前世他错过了太多这样的时刻,忙着在外面打拼,以为来日方长,却不知道有些人、有些事,一旦错过就是一辈子。
“晚枝。”他叫她,声音有点哑。
林晚枝抬起头,看着他。
“我……”秦风顿了顿,握着她的手紧了紧,“我这人不会说漂亮话。但今天,我得跟你说几句实在的。”
林晚枝没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他,等着。
“往后,咱俩就是一个锅里吃饭,一个炕上睡觉的人了。”秦风说得很直白,但语气郑重,“我秦风没啥大本事,但有一把子力气,会打猎,会种地。我不敢保证让你过大富大贵的日子,但我保证,有我一口吃的,绝不让你饿着;有我一件穿的,绝不让你冻着。”
林晚枝的眼圈有点红了。
“外头那些打打杀杀的事,你不用操心。”秦风继续说,“我在外头怎么横,回家来,就是你的男人。家里的事,你说了算。我爹我娘那边,我会处理好,不让你为难。”
这话说到林晚枝心坎里了。新媳妇最怕的就是婆媳关系,怕在婆家受气。
“还有,”秦风看着她眼睛,“我这辈子,就你一个媳妇。不管往后是穷是富,是顺当还是磕绊,我都认准你了。这话,天地为证。”
林晚枝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不是伤心,是感动。她抽出手,抹了抹眼角,又主动把手放回秦风手里。
“我……我也没别的能耐。”她声音小小的,但很清晰,“就会做做饭,缝缝衣裳,收拾收拾家。往后,家里的事你不用操心,我在外头……也帮不上你啥忙,但我在家,一定把家守好。”
“这就够了。”秦风说,“你在家,我心里就踏实。”
两人又沉默下来,但这次的沉默不一样了。之前是生疏,是试探,现在是一种心照不宣的亲近。
红蜡烛烧短了一截,烛泪顺着烛身流下来,在烛台上凝成红色的疙瘩。窗外的月亮悄悄移动,光影在屋里慢慢变换。
秦风松开她的手,起身走到窗边,把蜡烛往里挪了挪,免得烧着窗户纸。然后他转身,看着坐在炕沿的林晚枝。
红嫁衣在烛光下鲜艳夺目,衬得她人比花娇。头发上那根梅花银簪,随着她抬头的动作,闪过一道温润的光。
秦风走回炕边,没坐下,而是蹲下身,平视着她。
“该歇了。”他说。
林晚枝的脸“腾”地红了,一直红到耳根。她低下头,手指又去绞衣角。
秦风没催她,就那么蹲着等着。他能听见她轻微的呼吸声,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皂角香,混着新棉花的味道。
过了好一会儿,林晚枝才轻轻“嗯”了一声。
秦风站起身,吹灭了窗台上的蜡烛。屋里暗下来,只有月光从窗户纸透进来,朦朦胧胧的。
黑暗中,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是脱衣服的声音。然后是叠衣服的声音,掀被子的声音。
秦风也脱了外衣,只穿着衬衣衬裤。炕烧得热,被窝里暖烘烘的。他钻进被窝,能感觉到旁边另一个人的体温。
二人在喜庆的氛围中,享受着这春宵一刻的甜蜜。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今夜无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