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七，天刚亮，秦风就醒了。
炕还温着，被窝里暖烘烘的。他侧过头，看见林晚枝还在睡，脸朝着他这边，呼吸均匀轻浅。晨光从新糊的窗户纸透进来，朦朦胧胧照在她脸上，能看见她睫毛投下的小小阴影。
秦风没动，就那么看着。前世他错过了太多这样的清晨，今生要一点一点补回来。
过了约莫一炷香工夫，林晚枝睫毛动了动，慢慢睁开眼睛。看见秦风正看着她，脸微微一红，把被子往上拉了拉。
“醒了？”秦风轻声问。
“嗯。”林晚枝的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软糯，“几点了？”
“天刚亮，还早。”秦风坐起身，“你再躺会儿，我去烧炕。”
他轻手轻脚下炕，穿好衣裳。林晚枝也起来了，麻利地叠被子、收拾炕。两人都没说什么话，但动作间有种自然而然的默契。
秦风出屋时，院子里，黑豹已经醒了，正蹲在狗窝边。看见主人出来，摇着尾巴凑过来。虎头和踏雪还挤在一起睡得正香。
“今儿个咱们去你娘家。”秦风摸了摸黑豹的脑袋，“你好好看家。”
黑豹“呜”了一声，像是听懂了。
秦风去灶间生火烧水。林晚枝很快也出来了，梳洗完毕，换下了昨天那身红嫁衣，穿了件半新的碎花棉袄，头发梳得整齐，插着那根梅花银簪。
“回门礼备好了吗？”林晚枝小声问。
“备好了。”秦风指了指堂屋，“在桌上放着呢。”
两人走进堂屋。八仙桌上摆着回门礼：一条五六斤重的五花肉，用红绳捆着；两条大鲤鱼，鱼鳃上还穿着红绳；四包点心——两包桃酥，两包江米条，都用红纸包着；还有两瓶高粱酒。
这礼在八十年代初的农村，绝对算厚实了。林晚枝看着，咬了咬嘴唇：“会不会……太厚了？”
“厚啥。”秦风说，“头一回回门，不能薄了。”
正说着，李素琴从里屋出来了。老太太今天精神头好，脸上带着笑：“起了？水烧好了，赶紧洗把脸吃饭。吃了饭早点去，别让你爹娘等。”
早饭简单，昨儿个剩的菜热了热，贴的新玉米面饼子。一家人围桌吃饭，秦大山难得地没说话，但给秦风和林晚枝一人夹了块肉。
吃完饭，收拾妥当。秦风拎起回门礼，林晚枝跟在他身边。两人出屋时，李素琴追出来，又往林晚枝手里塞了个红布包：“这是给你娘的，拿着。”
林晚枝接过，眼眶有点红：“谢谢妈。”
“谢啥，快去吧。”
出了院门，屯里已经有人起来了。看见小两口，都笑着打招呼：
“小风，带媳妇回门啊？”
“晚枝，回娘家啦？”
秦风一一应着，林晚枝低着头，脸红红的。
从秦家到林家，要穿过半个屯子。腊月二十七的早晨，天冷，哈气成霜。秦风拎着礼走在前面，林晚枝跟在侧后方。两人都没说话，但走路的步调很一致。
走了一段，秦风放慢脚步，等林晚枝跟上来，两人并排走。他的手不小心碰到她的手，冰冰凉的。
“手这么凉。”秦风很自然地握住她的手，揣进自己棉袄兜里。
林晚枝的手在他兜里，被他的大手包着，很快暖和起来。她想抽出来，又有点舍不得，就任由他握着。
“累不累？”秦风问。
“不累。”林晚枝摇头，过了一会儿，小声补充，“就是……腿有点酸。”
秦风听懂了，嘴角微微上扬。他没说什么，只是握着她的手紧了紧。
到了林家院外，院门开着。林老栓正在院里劈柴，听见动静抬起头，看见女儿女婿来了，脸上露出笑容：“来了！”
“爹。”秦风招呼。
“爹。”林晚枝声音更小些。
林大娘从屋里迎出来，看见闺女，眼睛就挪不开了。她上下打量着林晚枝，看她气色好，眉眼间带着新妇特有的娇羞，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
“快进屋！外头冷！”林大娘拉着林晚枝的手就往屋里走。
屋里炕烧得热，桌上已经摆好了瓜子花生，还有两碟糖果。林晚枝的大姐林晚秀、小妹林晚叶都在，看见他们来，都笑着围上来。
“姐夫！”林晚叶嘴甜，先叫了秦风一声。
秦风应着，把回门礼放到桌上：“爹，娘，这是孝敬二老的。”
林老栓看了眼那些礼，点点头：“来就来，带这么多东西干啥。”
“应该的。”秦风说。
林大娘已经拉着林晚枝坐到炕沿，娘俩小声说着话。林晚秀去灶间烧水泡茶，林晚叶好奇地扒拉着回门礼。
“这肉真肥！”林晚叶说，“鱼也大！”
“别乱动。”林晚秀端茶进来，拍了下妹妹的手。
秦风在林老栓对面坐下。翁婿俩一时没话，林老栓卷了根旱烟，递给秦风。秦风接过，就着林老栓划着的火柴点上，吸了一口——劲儿大，呛得他咳嗽了两声。
林老栓笑了：“抽不惯吧？这旱烟冲。”
“还行。”秦风又吸了一口，这回稳住了。
“往后有啥打算？”林老栓问，语气随意，但眼神认真。
秦风知道这是岳父在考较他。他放下烟：“开春了，打算多进山。打猎、挖参，攒点本钱。等有了底子，看看能不能弄点别的营生。”
“山里危险。”林老栓说，“你现在不是一个人了，有家有口的，得稳当点。”
“我晓得。”秦风点头，“危险的事我会掂量着来。打猎也不是非要拼命，有些法子可以更稳妥。”
林老栓看着他，这个女婿虽然年轻，但说话做事都透着股远超年龄的沉稳。他心里满意，但面上不显：“你心里有数就行。晚枝那孩子实诚，你多担待。”
“爹放心。”秦风郑重地说。
另一边，林大娘拉着闺女在里屋说话。
“他对你好不？”林大娘小声问。
林晚枝脸红了，点点头：“好。”
“咋个好法？”
“就……就挺好的。”林晚枝不知道怎么形容，“吃饭给我夹菜，晚上……晚上给我捂脚。”
这话说得含糊，但林大娘听懂了。她拍拍闺女的手：“那就好。小风那孩子，看着冷，心里热乎。你好好跟他过日子，别耍小性子。”
“嗯。”林晚枝点头。
“公婆那边呢？”
“也好。婆婆早上还给我塞了个红包。”林晚枝掏出李素琴给的那个红布包，打开，里头是五块钱——这在当时不算少了。
林大娘更放心了：“那就好。你婆婆是个明白人，你好好孝顺她，她不会亏待你。”
娘俩说了会儿体己话，外头林晚秀喊：“吃饭了！”
午饭摆上桌了。虽然不如昨天婚宴丰盛，但也是实打实的硬菜——炖了秦风拿来的那条五花肉，红烧了一条鱼，炒了鸡蛋，拌了凉菜。还有一盆酸菜粉条，热气腾腾的。
一家人围桌坐下。林老栓拿出秦风带来的高粱酒，给秦风倒上，自己也倒了一盅。
“来，喝一个。”林老栓举杯。
秦风端起酒盅，跟岳父碰了碰，一饮而尽。
酒一下肚，话就多了。林老栓说起年轻时候进山打猎的事，秦风听得认真，偶尔插句话，问的都是关键——哪片林子有什么猎物，哪个季节适合挖什么参。
翁婿俩越聊越投机。林晚枝在旁边听着，看着丈夫和父亲相处融洽，心里甜滋滋的。
吃到一半，林晚叶忽然问：“姐，你今晚还回去不？”
按老规矩，新娘子回门，有的会在娘家住一夜。但林晚枝还没说话，秦风就开口了：“回去。家里还有事。”
他说得自然，但林晚枝听出了话里的意思——他想她回去。她脸微微一热，低下头吃饭。
林大娘看在眼里，笑了：“回去也好，刚成家，得多在一起处处。”
吃完饭，又说了会儿话。日头偏西时，秦风起身告辞。
林大娘给装了一篮子东西——自家腌的咸菜，晒的干蘑菇，还有一小包红豆。“拿回去，熬粥喝。”
“谢谢娘。”秦风接过。
林晚枝跟爹娘、姐妹道别。林大娘拉着她的手，又叮嘱了几句，才放她走。
出了林家院门，走出一段，秦风很自然地又握住林晚枝的手，揣进自己兜里。
“累不累？”他又问。
“不累。”林晚枝说，声音轻轻的，“就是……有点撑。”
秦风笑了：“那走慢点。”
两人慢慢走着，夕阳把影子拉得老长。屯里炊烟袅袅，各家各户都在做晚饭了。
“你跟我爹聊得挺好。”林晚枝说。
“嗯，岳父懂得多。”秦风说，“往后进山，还能多请教他。”
“你……你真要经常进山？”林晚枝问，声音里带着点担忧。
“开春肯定得去。”秦风感觉到她的担心，握紧她的手，“放心，我有分寸。再说，现在不是一个人了，有你在家等着，我更得全须全尾地回来。”
这话说得实在，林晚枝心里暖暖的。她没再说什么，只是把被握着的手，在他兜里轻轻动了动，回握住他的手。
夕阳西下，腊月二十七的傍晚，小两口手牵手往家走。身后，林家院里传来林晚叶脆生生的喊声：“姐，常回来啊！”
林晚枝回头挥挥手，眼圈有点红，但脸上是笑着的。
她是秦家的媳妇，但也是林家的闺女。这两个家，都是她的家。
秦风看着她笑，心里满满当当的。这一世，他要守住的，不只是这个姑娘，还有她所有的牵挂和眷恋。
天边最后一抹晚霞映红了两人的身影，也映红了回家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