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一大早,王援朝急匆匆进了院门,额头上还带着汗。
秦风正在院里教三只小狗崽随行。子弹跑得最快,总是冲在最前头;石头不紧不慢跟在秦风脚边;豆花胆子小,走几步就要回头看看。看见王援朝这副模样,秦风停下脚步:“咋了?火燎腚似的。”
“风哥,进屋说!”王援朝压低了声音,神色却透着兴奋。
两人进了东屋。林晚枝在西屋纳鞋底,见状也跟了过来。王援朝顾不上喝水,从怀里掏出个小本本,翻到一页:“我昨儿个去县城,听我表哥说了个事儿!”
秦风坐下:“慢慢说。”
“边境那边,”王援朝喘了口气,“松动了!”
秦风眼神一凝:“说细点儿。”
王援朝舔了舔发干的嘴唇:“我表哥说,他有个战友在边防部队,最近换防下来休息。俩人喝酒时聊起来,说现在中苏、中朝边境管控不像以前那么严了。尤其是图们江沿岸,以前三步一岗五步一哨,现在巡逻的间隔拉长了,有些偏僻地段,一整天都见不着人。”
林晚枝听得紧张:“那……那不是容易让人钻空子?”
“可不就是让人钻空子嘛!”王援朝一拍大腿,“我表哥说,现在民间私下往来多了。咱们这边的人过去采山货、打猎,他们那边的人也过来换东西。老毛子喜欢咱们的白酒、罐头,朝鲜人稀罕咱们的粮食、布匹。两边老百姓偷偷摸摸做买卖,只要不闹大,上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秦风的手指在桌上轻轻敲着:“你表哥那战友,还说了啥?”
“还说……”王援朝凑近了些,“现在边防部队抓的重点是走私大宗物资的,像汽油、钢材这些。小打小闹的山货交易,只要不撞枪口上,一般不管。而且现在政策有松动,鼓励民间搞活经济,边境贸易也算一种。”
屋里静了片刻。院里有狗叫声,是黑豹在训斥子弹——那小崽子又去撵鸡了。
秦风站起身,走到墙边挂着的地图前。地图上,图们江像条弯曲的蓝线,把中、朝、俄三国分开。靠山屯就在江边不远,往东走三十里就是江面。
“援朝,”秦风盯着地图,“你说,咱们要是过去打猎采参,能行不?”
王援朝也跟着站起来,走到地图前:“理论上能行。但风哥,那边到底是外国,人生地不熟。语言不通,规矩不懂,万一撞上边防兵或者那边的民兵,麻烦就大了。”
“富贵险中求。”秦风的手指沿着图们江画了一条线,“咱们这边的山,这些年被打得差不多了。好参难找,大牲口也少了。可那边,”他的手指点向江对岸,“几十年没人进去过。参是老参,牲口是群牲口。”
林晚枝听得心头发紧:“可这也太危险了……”
“危险是有,”秦风转身看她,“但机会更大。晚枝,你想想,咱们去年冬天挣两千多,在屯里是天大的数。可要真能把那边的山货弄过来,往南边一卖,挣的可就不止这个数了。”
王援朝眼睛发亮:“风哥说得对!我听说南方现在开放了,广东那边啥都要。老山参、鹿茸、熊胆,有多少要多少,价钱给得高!咱们要是能从那边弄来好货,转手就是几倍的利!”
赵铁柱这时候也来了,一进门就嚷嚷:“说啥呢这么热闹?”
秦风把情况简单说了说。赵铁柱听得直咧嘴:“我的娘,去老毛子那边打猎?这活儿刺激!”
“不止老毛子那边,”秦风指着地图,“朝鲜那边也行。那边山更深,听说还有老虎。”
“老虎?”赵铁柱眼睛瞪得溜圆,“那玩意儿可值钱!虎骨、虎皮、虎鞭……我的天,打着一只就发了!”
王援朝还算冷静:“铁柱哥,别光想着发财。那边情况复杂,得从长计议。”
秦风点点头:“援朝说得对。这事儿不能急,得先摸清情况。”他看向王援朝,“你表哥那战友,还能联系上不?我想请他吃顿饭,详细问问。”
“能!”王援朝说,“他这几天还在县城,我明天就去请。”
“我跟你去。”秦风说,“顺便再买点东西,准备准备。”
第二天,两人又去了县城。王援朝的表哥李建军帮忙联系,晚上在一家小饭馆见了面。来人姓张,三十出头,黑瘦,但眼神锐利,一看就是常年在外跑的。
“张哥,这是我兄弟秦风。”王援朝介绍。
张同志点点头,跟秦风握了握手,手劲很大:“听建军说了,你们想打听边境的事?”
“是。”秦风开门见山,“张哥在边防待过,了解情况。我们想过去打点猎,采点山货,不知道现在方不方便?”
张同志点了根烟,深吸一口:“方便也不方便。看你怎么去,什么时候去,去干啥。”
他压低声音:“现在管控是松了,但也不是完全不管。你要是大白天大摇大摆过江,指定被抓。得挑时候——凌晨三四点,或者傍晚天擦黑。挑地段——不能走渡口,得找水浅的地方蹚过去。还得挑人——人不能多,三五个顶天了,多了扎眼。”
秦风认真听着:“过去了咋办?语言不通,碰上当地人……”
“带东西。”张同志弹了弹烟灰,“白酒、罐头、糖果,这些在哪都好使。老毛子好酒,见了白酒腿都挪不动。朝鲜人缺吃的,给点粮食就能换东西。记住,别贪,换完就走,别在一个地方待太久。”
“边防那边呢?”
“边防主要防大宗走私,你们这点山货,只要别撞枪口上,一般不管。”张同志顿了顿,“但也有个底线——枪不能带过去。这边你可以带,过去了就得藏好,或者干脆别带。让人发现了,那就是大事。”
秦风点点头:“明白了。张哥,那边山里情况咋样?”
“富得流油!”张同志眼睛发亮,“我巡逻时在山上看见过,野猪群几十头,鹿一群一群的。参?那边山深,老林子没人进,参肯定多。但话又说回来,那边牲口也凶。听说有老虎,还有熊瞎子。你们要去,家伙得带足。”
这顿饭吃了一个多时辰。张同志说了不少实情——哪段江面水浅,哪个山头有泉眼,哪个季节边防巡逻最松,甚至还说了一些简单的俄语和朝鲜语单词。
临走时,秦风塞给张同志两包烟。张同志推辞了一下收下了,最后叮嘱:“小伙子,我看你是个干事的。但记住,命比钱重要。那边到底不是咱家,万事小心。”
回到靠山屯,已是深夜。秦风没睡,在油灯下把今天听到的记在本子上。林晚枝陪在旁边,看他写得认真,轻声问:“真要去啊?”
“去。”秦风头也不抬,“但得准备充分。张哥说得对,命比钱重要。”
他放下笔,看向林晚枝:“开春这趟,咱们先去探路。不过江,就在江这边转转,看看情况。等摸清了,夏天再考虑过去。”
林晚枝松了口气:“这还差不多。”
“但这趟也得准备。”秦风指着本子,“得带够干粮,这一去少说十来天。药品得多备,那边万一受伤,没地方治。还得带些换东西的——白酒、糖果、布匹,这些张哥说了,在哪都好使。”
第二天,秦风把赵铁柱和王援朝叫来,说了计划。赵铁柱摩拳擦掌:“早该去了!在这边打猎,跟挠痒痒似的,不过瘾!”
王援朝更务实:“风哥,那咱们这次带啥枪?张哥说枪不能带过去,可不过去也得防着这边有危险。”
“五六半带着,五六冲……看情况。”秦风沉吟,“这次不过江,五六冲可以带一支,应急用。子弹备足,望远镜、指北针都带上。”
三人商量了一上午,把要带的物资列了个清单。干粮、药品、工具、换物,林林总总写满了两页纸。
下午,秦风开始准备换物。他去供销社买了十瓶高粱酒,又买了五斤水果糖,扯了十尺蓝布。林晚枝看着这些东西,有些心疼:“这得花多少钱啊……”
“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秦风把东西打包,“这些在咱们这不值钱,过去了就是硬通货。一瓶酒能换一张好皮子,一斤糖能换一支参。”
夜里,秦风检查装备。五六冲擦得锃亮,子弹一颗颗码进弹匣。望远镜用绒布包好,指北针检查了夜光粉。地图上,他已经用铅笔标出了几条可能的路线。
林晚枝帮他整理衣物,一件件叠好,放进背包。她动作很慢,很仔细,像是要把每一件都印在脑子里。
“秦风,”她忽然说,“你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
“每天……想办法捎个信回来。”林晚枝抬起头,“哪怕就让人捎句话,让我知道你还平安。”
秦风心里一暖,握住她的手:“行,我想办法。”
“还有,”林晚枝咬了咬嘴唇,“要是太危险,就回来。钱咱慢慢挣,不着急。”
“知道。”
收拾完,两人躺下。林晚枝紧紧抱着秦风,像是怕他跑了。秦风搂着她,轻轻拍着她的背:“睡吧,离出发还有几天呢。”
“嗯。”林晚枝应着,却没松手。
月光从窗纸透进来,清清冷冷的。院里,黑豹抬起头,耳朵动了动,像是在听远处江边的水声。
虎头和踏雪睡得很熟。三只小狗崽挤在窝里,子弹在梦里还蹬了蹬腿,像是在奔跑。
边境,图们江对岸,那片几十年没人进过的老林子,正在夜色中静静等待着。
而这一次,等待的或许不只是山货和猎物,还有更多意想不到的东西。
秦风闭上眼睛。前世他走南闯北,什么场面没见过?可这一世,这第一次跨境探险,还是让他心里有些异样的激动。
也许,这就是男人骨子里的东西——对未知的渴望,对冒险的向往。